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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逝水流年 ...


  •   那日车水如流,赶着上班的余夏等待红灯转绿,周围的人群也在等着。而路边总有乞讨的残老孤寡,吹唱浪人,混入城市的车鸣人嚷中,引不起行人一点儿的注意。但是余夏清清楚楚地知道:街角有几位讨饭的,路边有几位卖艺的,新人来了多久,旧人走了几个。他匆匆走过,把兜里的零钱默默地放在卖艺人面前的塑料盒里,像平常走路一般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余夏日日如此。
      他记得邵一鸣曾经说过,单车行天下,天涯海角也不过脚下。
      余夏对此嗤之以鼻,笑骂他中二病。
      从他们认识开始,彼此之间的交谈似乎都不会愉快。俩人淡着脸说着闲话,或者什么也不说,依着天台的栏杆各自抽烟。
      那时的余夏本不喜欢抽烟,却也跟着他抽了起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总是有道理的。而现在的余夏早就没了烟瘾,偶遇熟人推让,礼貌收下,浅啜一口,辛辣绕过肺腑,缓缓吐尽所有的烟气,熄火寒暄,从不来第二口。久而久之,让烟的人也没有了,大家都调侃他要省下烟钱去买宝马车。

      余夏才不想买宝马,心血来潮去买了辆单车。当他骑上去才真的感觉到,原来时间真的过了好久。马上三十岁的人了,疯狂地蹬着车镫子,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带走了他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那个莽撞任性的少年,双手离把,以张翅起飞的姿态冲向远方,危险的刺激混合着自由的兴奋,余夏好久都没有这样畅快又揪心的感觉了,以至于他更加奋不顾身地加快速度。

      当一个人自己都不顾自己了,那便真的要受苦。

      草地上的悠然自得的飞鸽麻雀在嗅到危险时早就飞到远处的枝头,零星散步的人们也仓皇躲开,被搅了兴致的人朝着他呼啸而过的背影嚷一句“要死呀”!
      真的是要死呀!

      突如其来的断裂声,金属与石砾的冲刷声,天地倒转,余夏重重摔在路边的护栏上,又结结实实承受了大地的一击。并没有头破血流,但五脏六腑像是被摔得全部错位,纠结着全身都火辣辣地疼,但是最疼也不过心头那一处。余夏垂头闷哼,抻直手指,狠命地按住胸膛的右侧,要是能够掏出那里面疼痛不堪的物件,他真的会开肠破肚,把它丢在地上狠狠的踩两脚,骂它“不争气的东西”。可是他不能,右边的心脏还在跳动着。

      是的,余夏的心脏在右面,也就是所谓的“镜面人”,潜有心脏衰竭地风险。
      小时候,余夏并不觉得自己和常人有什么不同,虽然定期去医院被张阿姨用各种仪器捯饬几下,偶尔吃些药,但那就像上幼儿园一样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所以余夏一直身心健康快乐地过日子,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直到高中入学,集体体检。

      所有的医生一直重复自己手头的工作,疲惫且困倦。听诊的年轻医生也懒得推一把快要滑下鼻梁的厚片眼睛,闷着嗓子喊“下位同学,快点儿。”

      余夏上前,拉开外套的拉链。

      医生熟练地在摆弄着听诊器,原本木然的脸渐渐变得惊讶扭曲,“妈呀,不跳了!”
      余夏赶紧说道:“医生,我的心脏在右边。”
      医生缓了缓神,瞥了余夏一眼,“不早说。”

      余夏无言,但周围的同学却炸了锅,无外乎是好奇,奇怪,怪人。

      十六岁左右的小孩子本就调皮,言语直率却伤人。女生们窃窃私语,“他的心脏在右边呀,会不会有毛病?”爱出风头的男生却扯着嗓子笑话,“呀,咱们班有个怪物!”

      余夏像是没听到一般,去进行下一项体检。他不能生气也不会生气。

      从懂事开始,奶奶就把他送去练书法,画画,不允许他和朋友们吵闹,若是打架了,一定是一顿重罚,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都是在惩罚中抄熟的。

      奶奶明白自己孙子的身体状况,从他父母离异后就一直带在身边,看着余夏从三岁到十六岁,性子里的顽劣生生被磨平和内敛。她这样做,无非不是疼惜余夏。她明白,这是余夏命里带来的,躲不掉,只能僵持着和病魔做永久的拉锯战。心脏病忌情绪不稳,那就教他平和。有邻居明里暗里地嘲笑,说余夏被养的越来越像个姑娘,她会立刻换了平日里慈善的笑容冷眼相对,严肃认真的告诫那人,不是顽劣才是男孩子,她家余夏是个文静的男子汉。邻里邻间不再好说什么,都是大人了依旧会和睦如常,也不会再拿余夏开玩笑。

      小少年们就不同了,见余夏像个木头人一样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只会更加来气。
      徐超的火气最大,他不屑地瞥了一眼余夏,一抬胳膊肘捣了一下身后的邵一鸣,愤愤然道:“鸣鸣,你瞧那怪物,还挺拽!”

      邵一鸣也朝余夏看了过去,只见他在歪歪扭扭的队伍中安静地站着,许久不见,只觉得余夏又长高了许多。他收回目光,攘了徐超一把, “别没事儿找事儿了,该你了。”

      徐超坐在医生面前的凳子上,哼了一声,“只要别惹到我,我肯定不找事儿!”
      刚说完,徐超的脑袋就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他诧异地看着面前的罪魁祸首。厚眼镜片儿也瞪着他:“哎,我说你这家伙怎么说话呢?”

      邵一鸣向医生解释:“医生,您甭跟他一般计较,他就这狗脾气!”
      狗脾气抬腿踢了邵一鸣一脚:“你才狗脾气!”

      医生皱着眉头道:“你这孩子,怎么又骂人又打人呢?”

      徐超憋屈成怒:“我又没说你!”

      医生推了推眼镜,脸上一时挂不住,恨恨道:“好,好,好,没说我是吧?我看看啊,叫徐超吧?小林!去,把高一五班的班主任叫过来!”一旁做记录的女护士转身跑了出去。

      徐超着急了:“医生你干嘛呢?我真没说你!”
      医生不理他,直接说下一位,邵一鸣坐了下来。

      刚给邵一鸣测量完,小林护士就带着一位白衬衫的男人进来了。徐超先开口道:“刘老师,真不赖我!”

      白衬衫就是高一五班的班主任刘嘉贺。
      刘嘉贺看了一看徐超,问道:“怎么了?”

      徐超还没开口,医生就说道:“你们班的徐超同学,好没礼貌,对我们这些医护人员恶语相向,那么大的脾气,说什么让我别惹他?我就一医生我惹他干嘛呀?大热天儿我在这儿马不停蹄地一直忙活就是让你们这些个小孩儿来挤兑了?算了,我不跟他一般计较了,刘老师您把他领走吧!”
      徐超刚想叫唤就被刘嘉贺瞪回去了:“你跟我出来!”

      一切结束后,邵一鸣在班里看到正在奋笔疾书的徐超,悄悄地走到他身边猛地踹向他的凳子,徐超大叫一声差点儿坐地上。
      “干嘛呢?”邵一鸣恶作剧得逞,笑嘻嘻地问道。
      “你成心的吧?没看我正忙呢!”
      邵一鸣一把抽出来他写的东西,大声说道:“怎么,你在写检查啊?”
      “滚你的。”徐超恨不得用手里的笔把邵一鸣戳成哑巴。
      邵一鸣一巴掌拍在徐超脑袋上:“反了你了,怎么跟你哥说话呢?”
      徐超怒道:“你要不要脸,明明比我小!哎,说真的,那个医生真是个变态,自己理解能力差吧还非得给我扣顶辱骂职工的帽子,你说我冤不冤呀?”
      “冤,冤,冤,全世界就你最冤了。”
      “要不是那个心脏长反了的家伙,也不会这么倒霉了!等着瞧吧,此仇不报非君子!”
      邵一鸣太了解徐超神奇的脑回路了,想到哪儿就是哪儿,毫无根据,却总能掰扯出他自己的歪理,和他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

      邵一鸣却还是忍不住弹琴:“你脑子有泡吧?!那医生招你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徐超不乐意了:“怎么,你不替你哥们儿打抱不平,却一次两次地替那家伙说话!”
      邵一鸣瞥了徐超一眼:“我是不想看你是非不分,走上歧途。”
      徐超怒道:“你才是非不分!你还胳膊肘往外拐!”
      邵一鸣就知道劝他的结果是这样,骂了句“狗脾气!”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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