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山水一半城》四月絮花

7、何因不识卿

　　这样连着下棋的几天后，东宫上下都在猜叶煜的心思，太子妃从娘家回来后，几乎是天天可以见到太子殿下，可如果说太子殿下宠爱这位太子妃的话，为什么又总是坐上几个时辰就出来了呢。
　　这天，清灵正午刚给她的血冰莲浇了一次血走回梧桐苑，虽然血没有流几滴，可是对于怕痛的她来说，旧伤未好又填了新伤，肩膀上的伤也因着天天陪着叶煜下棋，而见好的格外慢。
　　她好不容易走回梧桐苑，满心以为回来后可以好好躺床上休息了，却见绮罗一脸焦急的迎了上来，说是太子殿下宣她去龙栖殿。
　　龙栖殿？东宫的正殿，太子的寝宫，清灵还没有进过那座东宫中最奢华的院子。
　　她秀眉微蹙，随口问道，“说清楚何事了吗？“绮罗摇头说道，“虽不知是何事，却是有位份的妃嫔们都过去了。”，边说着便拉着她进殿内给她换了件白底绣粉花的轻容纱留仙裙，主仆二人匆匆的赶到了龙栖殿。
　　绮罗被拦在了大门外，说是只有各宫的主子们在内，让她在殿外等候。
　　书房房门前，走廊下的阴影中，长案桌后叶煜正手握着上官凤彤的手，教上官凤彤写字。
　　太子殿下长身玉立，一身精致的黑色广袖曲裾深衣衬得他俊逸高贵，神色沉稳内敛，他身前是坐着的上官凤彤，正红色的绛绡纱裙，面容带笑，恬静认真，两人旁若无人的右手交握在一起，执笔落宣纸，一众妃嫔安静立于两侧。
　　如果不是清灵第三次提高声音向叶煜福礼，她会觉得此画面很美。
　　没有叶煜的命令，她此时半屈着身子已经好一会儿了，对于习武的人来说，这个动作坚持再久也不会觉得累，可是现在情形，几乎是所有人都站在长廊的阴影中，长廊下还多处放置了降温冰块，唯独她一人孤零零的在阳光正火辣的完全没有遮光物的院子中暴晒着。
　　她都不用想也知道，此情此景的出现是刻意的！看着此时还一脸沉迷教美人习字的叶煜，清灵慢慢的无声的站直了身子。
　　“大胆，没有殿下的命令，太子妃也敢起身！”
　　一声呵斥，此时院子里太过静谧，真的吓了清灵一跳，她抬头看着走廊柱子后走出了个胖嬷嬷。
　　这嬷嬷还真是喜欢站在隐身处啊，清灵撇了她一眼，说道，“这位嬷嬷是？”
　　就听嬷嬷气势如虹道，“奴是彤侧妃的教养嬷嬷陈椒”
　　“你也知道你是奴才呀！狗仗人势的东西！”
　　奴才都敢这么对她大呼小叫！上次抽你抽的还不够是不是！
　　无视陈嬷嬷的瞬间黑脸，她看着此时不动声色写字的二人接着说道，“我只是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太子殿下要罚我？”
　　叶煜轻轻放开上官凤彤的手，站直身子，含笑道，“爱妃何出此言？本王何时罚过你？”
　　清灵眨了眨眼睛，眼眸漆黑，右手轻轻抓着左手手臂处，只觉得伤口痛
　　她终于知道这个叶煜简直就是个变态，一张极其俊秀清雅的脸上，永远都是这种温润高贵的笑意，此时又见这种熟悉的笑容，她只觉得恶意可恶。
　　一双双眼睛注目下，清灵站于阳光中与他倔强对视，
　　“那既然没有罚我，那清灵告退了，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说完她就转身欲走！身后就又传来了一声娇呵，“你站住！”
　　今天吼她的人可真多！
　　清灵转过身子不耐烦道，“还有何事？”
　　“太子妃娘娘，嫔妾脚踝受伤，希望太子妃娘娘向嫔妾赔个不是！”上官凤彤此时搁下了笔，坐着看向庭院中的清灵说道。明明清灵才是太子妃，可此时她坐着一副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模样，气势完全压过了站着的清灵。
　　清灵此时才注意到，案桌下她隐藏于纱裙中的脚踝上缠着纱布。
　　清灵歪头懵懂说道，“请问你是？”
　　上官凤彤看着庭院中晒的脸蛋红粉的清灵，讽刺道，“太子妃娘娘，我们早在前几日就见过面，娘娘何必假装不认识嫔妾！”
　　清灵道，“我前几天见的东宫的嫔妾太多了，不记得你了不是应该的吗！”我就装作不认识你！
　　上官凤彤咬牙切齿，“嫔妾上官凤彤，前几日在东宫花园落露亭旁被太子妃伤到！”
　　“我不记得我伤过你！”当时明明没有用力啊，上官凤彤至于伤成这样，而且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找她算账。
　　“太子妃是贵人多忘事吗？你推倒嫔妾的时候，可是被一堆的宫人侍卫看到了！用嫔妾把他们请出来吗！”
　　冤，我是推倒了你！可是我没有伤了你！
　　清灵轻扫视一圈众人，一个个的都在等着看好戏的模样，包括叶煜，他此时似笑非笑，深邃眸子中带了几分兴味，像是在看戏折子。她绝对相信这太子是看奏折看累了，想看人演戏了！
　　她真的不想道歉，可是烈日当空，感觉自己像被放到了蒸笼里，纱衣都湿了，贴在身上，即使布料上成，依旧觉得不舒服，想想再这样拖延下去，自己真的会被晒化。不就是道歉嘛，又不会死，她向来能屈能伸。
　　当即上前两步，突然凑近满脸不屑的上官凤彤道，大声说道，“对不住！”
　　鼻尖顶上了鼻尖，上官凤彤被突然凑上来的脸吓了一跳，自然的向后仰去，本以为身后叶煜会扶住她，可是并没有，她不得不去抓桌子，然后桌子连同桌子上的纸、笔、墨、镇纸、笔洗一同随她倒到了地上，砚台更是以一个优美的弧度向空中抛去，墨汁跟随砚台形成了一副短暂的泼墨画。叶煜和清灵本离她最近，不知两人怎么一个动作，堪堪就躲过了泼过去的墨汁。然后等这鸡飞狗跳的一幕闪过，就只有上官凤彤的衣服上脸上都是墨汁。
　　她身后的叶煜躲得格外的远，身前的清灵一副目瞪口呆，她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估计没人会相信。所有人都惊住了，最先反应的还是叶煜，他看着上官凤彤向他伸过去的漆黑的手，眉毛几不可闻的抖了抖，冲着陈嬷嬷喊到，“还不快扶你家主子起来！”
　　清灵也反应过来了，她此时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也许她还能拯救一下自己，便上前两步道，“彤侧妃，我真不是故意的！”
　　上官凤彤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墨汁，把脸上的墨汁图的面积更大了一些，扭头看着叶煜，委屈道，“太子哥哥，你要替嫔妾做主！”
　　叶煜看着上官凤彤的泼墨脸，眉头蹙起又快速舒展开，上前几步扶住她，转身看着乐清灵道，“太子妃无视宫规，庭院罚跪三个时辰，其他人都退下吧！”
　　叶煜把上官凤彤扶进了软轿，直接无视已经跪在庭院中的小身影，疾步走进了寝宫去沐浴更衣了。
　　等庭院彻底安静了，绮罗悄悄从大门溜到了她身边，帮她打着伞，拿出手帕给清灵擦了擦汗。
　　清灵挥开她的手，道，“别擦了，擦不完的！”
　　清灵已经快热晕了，衣服都湿透了，感觉全身上下都像在被架在火上烤，跪着的青石板都是滚烫的，她看着头顶上的伞，转身对着绮罗说，“你先离开这，回梧桐苑吧，太热了！”
　　绮罗摇了摇头，跪在她身边道，“小姐，我陪着你！”
　　清灵蹙眉道，“你是不是傻啊，只是跪着，又不会死！你陪我，我又不会变凉快！回去！”
　　绮罗的倔强也上来了，直接拒绝道“我不！”
　　清灵热的都不想说话了，她低声细语道，“绮罗，我想喝你做的绿豆百合汤了！你去做吧，我回去喝！”
　　清灵见她犹豫，又说道，“记得多放些冰糖，我喜欢甜的！”
　　绮罗还是犹豫着，清灵蹙眉严肃道，“是不是我使唤不动你了！你回乐府吧！我不要你了！”
　　绮罗震惊片刻，眼里含了泪，说道，“小姐，你不能不要奴婢，我现在就走，去给你煮汤！我在梧桐苑等你！”
　　绮罗走了，头顶烈日灼心般的光又直刺向清灵，夏蝉的鸣叫声吵的人心烦意乱，伤口处的纱布整个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着受伤的皮肤，清灵感觉阵阵的刺痛，她突然有些想念那冷的刺骨的寒洞了。
　　她开始努力回忆美好的事情。她想起了也是这样炎热的夏天，她跟着俊瑜去灵瑜山采药的时光。
　　灵瑜山，山本没有名字，两人便用自己的名字给山命了名。
　　夏天的山上也是清凉无比的，两人中午一般都会下水摸鱼或者逮一只野兔子拾些干柴生火烤野味，美美饱餐一顿，然后寻一棵最古老的梧桐树，一人占据一根牢固的树枝，阴郁浓密的树叶中，闭上眼睛聊天，花红艳又惹了哪家武林门派少年郎；刀自在又新酿出什么酒；莫紊爷爷下棋又输给了师傅；范凌花新做出了牡丹羹；一一小松鼠太粘人，昨天被苍穹的暗器逮进了笼子。
　　一般都是两人聊着聊着，清灵就会睡着。睡死过后就会从树上翻身掉下去，每每这个时候，俊瑜就会出现抱住她下沉的身子。两人总是药没采几棵，却在山上寻了很多有趣的地方，有趣的东西。夏天的灵瑜山是风景最多的时候。
　　夏天，如果现在还在雁徊山顶，夏天也不会热，风总是清凉的，在草亭铺一张竹席，睡个午觉；雁徊山的溪水也是凉凉的，摸着凉到最心底，拿个竹杯舀一杯直接灌进嘴里，冰凉冰凉的，雁徊山的石头也是凉凉的。凉凉的竹林，凉凉的树荫，凉凉的风，水，花，草，凉凉的笛声与琴声，凉凉的。。。凉凉的。。。。
　　雁徊山，雁徊山！她终于明白阿爹阿娘送她走的目的了，远离朝堂，远离是非，可以彻底决定自己的命运，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最浓的爱，不是时刻看到爱的人，而是要她好好的，只要她过的好，不见也没关系，思念也格外安心！
　　回忆，果然有用，似乎都不是那么难以忍受这炎热了，伤口似乎也麻木了，汗水流入眼睛也没那么涩了。
　　有人在踢她的小腿，她抬头，是叶煜！他刚沐浴完，长发披散着，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薄唇轻启，“起来！“
　　清灵瞪了他一眼，不理！
　　叶煜屈右膝蹲下，抬起她下巴，“真不起来？”
　　清灵又瞪他一眼，甩头夺回自己下巴，不理！
　　叶煜一哂，又捏着她下巴，“最后一次机会，起不起来？你这小脸，再晒下去，会比陈嬷嬷还黑！”
　　当初可是你让我跪的！现在让我起来，你让我起来我就起来，那我岂不是太没骨气了！可是师傅说了，骨气不是个好东西！不要也罢！
　　于是清灵夺回自己的下巴，缓缓的缓缓的站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她转身想走，却被叶煜一把拉住，踉踉跄跄被拉进了书房！
　　简直跟外面是两个季节。清凉无比，清灵将两只小爪子伸进了书房放置的冰块里，抓起一块冰在手里拿着玩。叶煜坐到书桌旁，端起了杯凉茶抿着问道，“可会作画？”
　　“不会！”
　　“弹琴？”
　　“不会！”
　　“那你会什么？”
　　清灵完全不想搭理他，学着花红艳的语气无赖说道，“奴家什么都不会！”
　　叶煜被她的娇憨逗的微微一笑，说道，“你过来作幅画，我便不罚你！”
　　清灵眼睛都不瞅他，蹲在那继续玩冰块，“都说了，不会！就是不会！”
　　叶煜长叹口气，万分可惜道，“那请爱妃继续回太阳底下晒着吧！”他看着她站起了身子，补充道，“把冰块放下！”
　　清灵咬紧细白小牙，忍住用冰块扔这变态的冲动，冲到门口，打开门左脚刚踏出门槛，热浪扑面而来，热的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好女不吃眼前亏！
　　她转身笑眯眯的看着坐着喝茶的叶煜，“是不是只要我画了，你就放过我！”
　　“当然！“叶煜看着半弯的大眼睛的清灵诱惑道，“而且，我这边小厨房，新研制了一种小甜点，碎玉百合绿豆糕！所谓碎玉就是浸了果汁的碎冰，吃起来冰凉沁人！你画完后可以留下来尝尝！”
　　清灵灵动的眼睛眨了眨，贼笑着关好门，几步蹿到叶煜对面坐下，刚要动笔，叶煜抿着茶眼看前方说道“只能画你自己！”
　　清灵小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你这叫得寸进尺，你刚才怎么不说！”她本来就想胡画一气了事的！
　　叶煜老神在在道，“我现在说也不迟！”
　　清灵又瞪他两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起笔落，寥寥数笔，一个活泼生动的小姑娘跃然纸上，衣服是最为简单的广袖长袍，娃娃脸，大眼睛，娇俏的小鼻子，半张着说话的小嘴，任谁都能认出是她！
　　她在没进宫门前，画过无数个这样的自己，早已经轻车熟路！
　　清灵放下笔，都做好了返工的打算！叶煜却将画放于一侧，冲门口吩咐道，“王德思，端份小甜点过来！”
　　每次跟她下棋，就看她嘴里塞着各式甜点，果然是个喜欢甜的小丫头。
　　甜品上来了，清灵端过捧手里，边往外跑边说，“我拿回去吃了！”
　　叶煜看着她身影消失于大门口，对着王德思说道，“王德思，龙栖殿该种几颗树了！”
　　王德思古怪的看着自家主子，不得解，明明是您去年嫌夏蝉太吵，吩咐把树都砍了的，当下却躬身说，“奴才现在就去安排，主子喜欢什么树？”
　　叶煜看着画像，随口说道，“什么树倒是无所谓的，枝繁叶茂可遮阴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