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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路灵
很久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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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之前,在遥远西南的边陲,云蒸霞蔚的高山中,参天树木掩映着一个偏僻的村落。山谷之中,一汪明净如镜的湖水倒映出碧绿草滩和苍翠密林。
山村之中有个鳏居的中年父亲和他儿子——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捞捕贩卖湖中的鱼虾为生,日子过得清贫而安宁。父亲必须去很远的镇子的集市上售卖鱼虾,集市离山村遥远,他不得不半夜里就动身前往。
父亲的咳嗽越来越来厉害,男孩对父亲说:“父亲,请让我帮您挑鱼虾去赶集吧。”父亲一如既往温和答道:“你还小。”“不,我已经十二岁了,我很强壮,可以挑得动水桶!“父亲苦笑摇头。男孩还是苦苦央求说:”就让我为您挑一半的鱼虾吧,请让我跟您一起去集市,我可以的,父亲。“
半夜里,男孩和父亲一起用扁担挑上装鱼虾的水桶,动身去镇上的集市了。
跟所有第一次走夜路的人一样,男孩心中漂浮过一丝惊惧却又莫名的兴奋。
银白的月光透过轻薄的夜云倾泻在大地上,秋虫鸣奏着凄切的夜曲。夜的羽翼弥漫在空气中,化作细若游丝的墨色大网,把一切景物都笼罩其中。
冰凉如水的夜风卷来浓密的云阵,铺天盖地的深灰色云层遮住月光,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湮没在浓厚的夜雾之中——雾气好似移动着的庞大绝壁,又好似从湖面忽而升起的虚空高墙,吞没了眼前的一草一木。一切都变得迷幻不真切起来。
男孩不自觉得靠父亲更近了,已经绕着湖畔走了许久,始终无法离开——男孩和父亲迷路了。
男孩很想问父亲是不是遇到山民们时代口口相传的魑魅魍魉故事中的道路鬼了,担他不敢在黑暗的浓雾中轻易提到“鬼”的名讳,唯恐烦扰了父亲。
父亲却先开口安慰男孩:“孩子不要害怕,是路灵,他们大部分都是善良的。路灵让赶夜路的人迷路无法前行,大部分时候,他们帮助和保护走夜路的人不为恶邪所害。”
父亲的咳嗽越来越剧烈,久病的他已经体力不支。男孩放下自己身上的担子,帮助父亲卸下重担,扶他靠着一块巨大的绿泥石坐下。
父亲顽强隐忍着咳意,眉头紧锁,靠着大石,在袭人的倦意和病痛中渐入梦乡。男孩却一丝睡意没有,他睁大眼睛守护着父亲,努力想看清无尽夜雾中如幻似梦的一草一木,可他能看得真切的,仅有头顶上方的一株参天香樟树。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男孩的恐惧与警醒慢慢堕入麻木和困倦之中,意识逐渐不清晰起来,男孩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清醒还是在梦境中。
夜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开,皎洁的月光凝结成雨露,夜风带来了远处松林的清香,方才浓厚的雾气变得如同蝉翼般透薄,松针,草地,岩石,湖水放佛都在洁白的牛乳中刚洗过一般。
巨松下,银白的月光里站着一个女孩,十二三岁的模样,袅袅婷婷,银白色的软缎衣裙就像月光一样,她正看着男孩,脸上似乎有一丝笑意。
男孩一点不觉得害怕,问道:“你就是父亲说的路灵吗?”。他觉得“鬼“这个字似有冒犯之嫌。
“没错。“女孩微笑说,”你不怕我吗?“
“不怕。”男孩摇头,“父亲说你们是善良的。”
“是你让我们迷路的么?”男孩突然又想起来什么,问道。
“是的。今晚如果你们继续往前,会堕入幻化成道路的悬崖,深渊中有恶灵等待攫去你们的灵魂。”女孩答道。
男孩心中暗暗吃惊,但他很快平静下来,恳切的说\"谢谢你\"。路灵稍感诧异,很少会有走夜路的人类孩子,这是她第一次和人类的孩子说话,也是第一次听到“谢谢”两个字——但她很快又想起来什么,对男孩说:\"跟我来。\"
话音未落,路灵已在几丈开外,男孩奔将起来,追随着她来到一处湖畔谷地。月色中,一望无际的雪白昙花于湖畔怒放着,如馨香的云海静静弥漫在寂静之声的夜里。
花海中伫立的路灵对男孩说:\"这些昙花入药,可以减轻你父亲的痛苦。\"
男孩觉得道谢已不足表达心中感激,他努力想看清路灵的脸,可眼前的女孩却总似笼罩在如烟似纱的飘渺夜雾里,任凭如何努力,却也看不分明。只听到她夜莺般的嗓音:\"行将逝去的人才能看清我的模样,就像你父亲。\"路灵幽幽的说,\"昙花只能暂时让他没那么痛苦。\"
山中长者说过路灵会预见人的厄运与死亡,男孩心下难过,不禁流下眼泪,他问她:\"还能再见你吗\"
路灵答道:\"我在的时候,你会知晓。\"说罢,连同夜雾一道,顷刻消散至无踪无影。
余月之后,父亲果然病逝。男孩独力生活,继承父亲捕鱼生计——赶夜路之时,每当薄如蝉翼的乳白色薄雾突然降临,徐徐夜风送来远处香樟树林的清香,路旁深不见底的林木中似有伴侣如影随形,却终不现身,男孩便知道,这是他的朋友在黑暗中默默护送他一程。
卖鱼有盈余之时,男孩会备上水酒香烛和五色花,置于初见路灵的巨大香樟树下,绿泥石前,对朋友聊表敬意。
光阴荏苒,男孩长大成青年,日子过得清苦却平静。青年始终对自己多年来和路灵之间的友情守口如瓶。
一个赶路的深夜,青年在夜雾中又看不清道路的方向,但他并不惊慌,因为夜雾之上,他看到那棵熟悉的巨大香樟树的树冠。
青年大步向香樟树走去,夜雾随着他的脚步四散开来,星光如同霜雪般沉淀到大地,青年看到那闪烁微光的银白色软缎衣裙,路灵仍是十二三岁少女模样,翩然立在香樟巨树下。
路灵告诉青年,一位富可敌国的大盐商匆忙赶夜路的队伍在山腰被大群贼人伏击,随从皆不幸毙命,盐商的马车慌乱中坠下山崖,堕入湖中。
“你去救他,他必重谢于你。”路灵徐徐道。
青年应声称是,但救人性命绝非所为酬谢。正思忖如何赶到救人,路灵一声“随我来”,抓起青年的手就走。青年感到手掌一种凉意寒彻心扉,激灵之间,他已然站在湖边,湖中之中有人溺水,正奋力挣扎求救,其旁一辆华丽的马车渐渐没入湖心。
青年根本不及多想,纯良本性使然,纵身跃入冰凉刺骨的湖水之中,救起了险些溺亡的盐商。
盐商感青年救命之恩,见青年性情端直醇厚,十分喜爱,又念自己膝下无子,遂纳青年为义子,邀青年一起返回省城家中。
青年踌躇。香樟树下焚香祷告。
月光太亮,暗了星光,星光中有她依稀的影子。
“我现在的生活平静又快乐,不想离开。”青年向路灵吐露心事。
“可人类穷极一生追求的不就是出人头地与功名利禄吗?”路灵有些吃惊的望着青年说,“不去尝试,有如何知道不会更快活呢?”
“那你怎么办?”青年问道。
路灵被问的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夜莺般的声音:“我,还是现在这样。”是的,从第一次初见,十几年已然过去,她仍旧是十二三豆蔻年华的样子——实际上,过往成百上千年的孤寂岁月中,她都是纤纤少女的样子。时间对路灵来说,似乎没有起点,也不见终结,数不尽的天阶夜色凉如水的晚上,她独自在黑暗中守望着这群山湖泊间的荒凉道路。
“任何时候,你只要想起我,我也会想起你。”路灵说。
青年走了,去到繁华喧嚣的省城,开始不一样的人生。
路灵既不舍又羡慕,自始至终,她深知自己仅是徘徊在夜的国度的一只无名路灵而已。
有个寂静的夜,路灵看到一颗飞翔的头颅,是的,那是一颗悬浮在半空的女人的头,她飞快的掠过树梢,灰色的长发在月光下飘舞,像秋风中行将吹坠的破败柳枝,而她的耳朵仿佛蝙蝠的翅膀般无声无息的扇动。
路灵第一次看到一颗飞行的头颅,不由自主悄悄跟踪这颗头。
头颅飞进了那青年成长的山村——虽然他很长时间没回来过了,单沉静寂寥的景象没变过。头颅径直向青年半荒废的旧宅飞去,不见了踪影,路灵更惊骇了,她不假思索悄无声息的跟上去一探究竟。
头颅从黑暗中冲破窗户飞出来的时候,差一点撞到在窗边偷窥的路灵,头颅嘴里衔着的一只干枯的死壁虎掉落下来,头颅愤愤的盯住路灵:\"吓我把东西都掉了,小丫头你偷看我做什么!\" 路灵机警的笑道:\"只是好奇罢了,您这样高贵的头,现在不在脖颈上美美安睡,却来这野岭山村取走——一只壁虎的尸体\"
头颅嘿嘿一声:\"不是奉主家吩咐,谁来这样的地方壁虎是制作咒符的一部分,有人想请主家要这宅主人的性命。 \"头颅突然又凶狠起来:\"你这道路鬼,不好守着你的烂路,来管闲事作甚闪开别挡道。\"说罢,叼起干枯的壁虎,转瞬消失在黑夜中。
路灵感到不安极了,也许她指的让朋友去救盐商,竟然是条死路,她只能预见有限空间的未来,却无从得知遥远的地方将发生什么。
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路灵在古老的香樟树下用笤帚默默的打扫树叶,树后步出一位神态庄严的老翁——他是住在这棵老樟树中的木魅,木魅的神妙之一就是木魅与木魅之间可以跨越遥远地域,心灵相通。这意味着,木魅知道天涯海角的各种秘密,只要有古树存在之所。
木魅有如此强大的心灵力量,读出灵魂更是易事。香樟树翁和蔼的低头凝视着沮丧的路灵说:“有人要取他性命,危在旦夕。在逢魔之时找到五里坡后,风忘湖前的老柳树下的人家,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并交予路灵一枚最红的香樟叶,细细叮嘱。
路灵顺利找到香樟树翁说的老柳树,掩映着平静的寻常人家院落,恰在逢魔之时,白天看起来碧绿摇曳的巨大柳树的修长枝条瞬间从中间分开,像是老妪垂落脸庞的长发,而树干则化作出现一张狰狞的老妪的面孔,而平常安静的院落此刻变得无比神秘吊诡,昏暗可怕。
柳枝淬不及防卷走路灵手中的香樟树叶,凑到树干上老妪可怕的鹰钩鼻下,深深一嗅,一双浑浊深陷的眼睛在树干上睁开,注视着惊慌的路灵,一种干枯树叶被踩碎般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你来迟了……”
贩鱼青年从一个极其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他梦到自己在梦的国度中游荡迷失,他一个人徘徊在悬在空中的薰衣草海中,天空中有飞翔着的透明的鳗鱼和水晶般的水母,他经过玫瑰花园盛开成的迷宫,缤纷多彩的玫瑰花瓣竟然是来自遥远西方的血红色,金黄色和牛奶般乳白色宝石组成的,玫瑰叶子则是来自缅甸翠绿的翡翠玉石,然后青年来到一片浓密的雨林中,雨林的树上结满五颜六色或明或暗的闪闪星星,树枝上缠绕着人面蛇身的美女巨蚺,她们娇艳绝伦的嘴唇,用世间最魅惑的声线编制着美丽的谎言引诱他,伺机一口吞掉这美味新鲜的猎物,青年惊惧无助,完全没法走出星星雨林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出现了,是路灵,她拉着青年的手,镇定自若的寻找着雨林的出口,她悠然唱起一支青年故乡的古老民谣,那是他童年夜晚常常听父亲哼起的歌谣,尽力让青年不听美女蚺们的蛊惑。
青年在路灵的帮助下,走出了星星雨林,穿过一片巨大荒芜的黄金戈壁——没有食物没有水,也没有任何动物和植物,只有黄金的砾石和滩涂,开裂的地缝里透出的也是华丽的黄金金色,甚至风暴都是黄金般的炫目。“世人皆爱黄金,殊不知天地之间只剩下黄金的荒凉。”青年对路灵说。路灵跟从前一样,并不多言,只说:“跟我来,带你去一个地方。”她还是那样徐徐的走在青年前面,不紧不慢,就是看不清她的脸。
穿过黄金隔壁之后,路灵带着青年来到一所雕梁画栋,极尽高贵的宫殿,宫殿四角高高翘起,好似四只展翅欲飞的优美燕子,宫殿遍种奇花异草,十分艳丽高雅,彼时更有花树数株,挺拔俊秀,风动花落,千朵万朵,铺地数层,如雪初降,甚是清丽。
大殿的宝座上是一位面如冠玉身高九尺的青年君主,他很随意的斜坐在紫色的宝座上,而宝座上的两条盘龙似是活物般游动,面目狰狞,威赫凛然。
路灵跪伏在君主的脚下,青年见状也跟着跪拜。
路灵扬声道:“求梦君开恩成全。”梦君肩上那只洁白的夜枭竟然在他耳侧窃窃私语起来,梦君听完,眉头微蹙对路灵说:“你随我来。”路灵毕恭毕敬跟着梦君步向后殿。她始终没有回头看青年一眼。
青年留在大殿等候,正当他惊异于大殿上看似雕像的各色神兽灵禽,其实都是活物的时候,洁白的夜枭向他飞过来,朗声宣告:“梦君恩典,尔可全身而退,请回吧。”
青年看到夜枭扑面而来,没有停止之意,锋利的角瓜似要刺入自己的双眼,不觉心中一惊,猛然后退,此刻像跌落万丈深渊,光洁绮丽的宫殿似乎瞬间溶解湮灭。
当他忍不住叫出声的时候,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和往常一样醒来,除了枕头不知道为何从头底移到了脚下,并无任何异常。
青年下床,却顿觉虚弱无力,饥渴难耐,跌倒地面,但他还是奋力支撑到厨房,大口清水,抓起几个馒头下肚,身体渐觉恢复力量,仆人见状,人人皆惊道:“大当家醒了!” 青年哪顾许多,跑向马厩,挑了两匹最好的宝驹,策马飞奔而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跑到故土的香樟树下,他幼时初遇路灵的地方,无数次夜路经过都会停留下来等待她的地方。
那块绿泥石还是和从前一样长满苔藓,沉默的躺在树下。青年心中默默祷告呼唤,路灵听到一定会回应。因为他们可以彼此感应到对方。
黑夜无比漫长,青年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颓唐的躺在树下闭上眼睛,悲伤不安,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被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老翁吓得不轻。
“年轻人,莫要怕我。”老翁和善的说道,“我是住在这棵香樟树中的木魅,你从小第一次经过我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我还认识你父亲,你母亲,可怜他夫妻两人皆福薄命短,我也认识你祖父,你祖父的父亲,你祖父的祖父 ……”
“那您一定知道她,我就是在这儿第一次遇到她……”青年深深向木魅鞠躬,他的内心充满勇气,恐惧全然消逝。
老翁微微一笑:“你如此记挂她,也不枉她为你葬送自己。”
青年刹那仿佛明白了前因后果,木魅的话语不过印证某些他想象的细节而已。
原来,当年被他拯救的大盐商不仅收他为义子,传他继承衣钵,还将自己的独女许配于他。不过,两人也一直是相敬如宾而已。盐商大小姐心中一直另有情郎,就是盐商的外甥,他一直在全心全力辅佐盐商,期许未来的一天,舅舅的产业和美貌的表妹如愿以偿据为己有。可是贩鱼青年的突然出现和舅舅对他的全然信任,让外甥的人生陡然转弯。而盐商病重,提前宣布婚约那天开始,外甥已经开始起了杀心。
贩鱼青年出身低微,木讷内敛,和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盐商独女本就不是一路,加之自己一直不敢承认也不肯相信,其实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现实中存在的人,她只在虚幻与梦想之中,他会成长,老去,但她却一直如记忆中那般豆蔻少女的年华,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人”。青年在这段被动的婚姻中心不在焉,更加剧了妻子和表哥私通合谋,害他性命。
外甥找到法力最高的女巫——五里坡后,风忘湖旁,老柳树下庭院的主人,他带去女巫想要的东西,请女巫为他除去心中大患。
女巫开始炮制蛊咒,咒成之日,女巫招唤返枕童儿听其差使,月黑三更时分,随风潜入贩鱼青年的卧房,将青年的枕头移到青年脚下,并在床头施加蛊咒,这样,青年将永远困在梦的疆域中,再不会醒来,直到他□□自行腐坏的一天。
所以,路灵央求香樟树木魅,通过夜君的帮助,进入梦的王国之中,恳求梦的王国的主人——梦君,放还贩鱼青年,而她自己作为交换,永远留在梦界,至于梦君为何会同意路灵的恳求的细节,木魅老翁也不得而知。
青年潸然落泪,他跪倒在老翁脚下不起,央求老翁协助他再拜见梦君,救出路灵。
“诶呀,你们这般求来求去,何故反复折腾?”香樟木老翁觉得为难。“我不过也是夜君的仆从,岂敢一而再劳烦主上……”
当然,坚持之下,青年还是见到了夜君,谁让木魅都是心软的魅灵呢
起初,青年甚至没看到夜君,他呆呆望向香樟木老翁行礼的方向,仔细端视,才看到一只黑色的巨靴,顺着巨靴往上拉升视线,这才看到如巨灵神般威仪非凡的夜君,他长发披肩,剑眉星目,身着墨色纱袍,好似与透明飘渺的夜幕融为一体,着实很难一眼发现。夜君此刻正坐于城墙上休憩,当他起身站立的时候,居然高过城楼。一只独脚的巨大夜枭也停在夜君的左肩上,墨色半透明的羽翼在黑夜中显得更加绚丽神秘。
听明来意,夜君淡淡问了青年一句:“我为什么要帮你?”
“夜君陛下,路灵是您忠实的臣仆,她舍身救我,我若理所应当,岂非不义之人?苟活于世又有何意义?我愿舍弃一切,救回您的臣仆。”青年真诚的回答道。
夜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对肩上的墨色夜枭说:“去吧。”
它展开巨大的双翅,飞身俯冲向青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用独爪抓住青年的腰背,又疾疾高飞。
青年只觉得眩晕作呕,头疼欲裂。但神奇的是,夜晚中的城池仿佛都在为他们让路,夜的世界透明如蝉翼,真实化作虚幻,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是唯一真切的存在。
墨色夜枭将青年放在那座四角翘起如展翅高飞的优美燕子般的梦君宫殿前,青年还没来得及道谢,它已经一声长啸,掉头飞回数十丈之远。
青年兴奋的往梦君的宫殿中走去,是的,还和梦中的景象相似,只是那些奇花异草较之不同了,先前绽放洁白花朵的高大花树不见了,爬满梦君宫殿的是曼妙纤细的长藤,怒放着深红罂粟花般的花儿,散发着奇异的幽香。
梦君英俊的脸庞有一丝诧异的表情,但很快他好像就明白了一切。在梦的国度,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梦君将青年带入宫殿后花园,在一个深不见底的瀑布之上,他终于见到路灵。
路灵痛苦的摇头,不愿和青年说一句话。青年竟也一时语塞。
梦君突然笑了,他笑的时刻,紫色眼眸里灿若繁星,雪白的夜枭立在他的左肩,似乎也有一丝笑意。
“你们真是有趣,愿意为对方舍弃自己,却始终不敢直面自己内心。”梦君正色道,“可以选择一个留下,另一个回到原点。”
青年立刻回答:“我留下。” 他毫不犹豫,仰身跃下瀑布。
这一刻,他一点痛苦都没有,只有释然。只是跌落瀑布潭底的时候,他并没有粉身碎骨,魂飞魄撒,而是吃惊的发现,自己竟然在岸边开满洁白昙花的故乡湖中,一切情景,如同12岁那年,他初遇路灵。
路灵站在月光下,昙花丛中,湖岸边,泪流满面的看着他,旁边是沉默不语的梦君。
青年终于在皎洁的月色中,看清路灵的脸了,是的,和他想象的一样,她苍白的小脸上,琥珀色的双眸是那么纯真和忧郁。
京都有一天传出一条骇人听闻的消息,最富有的年轻盐商和他美丽的妻子——也就是他的表妹,在山谷中赶路时,马车不知何故坠入万丈悬崖,无人生还。
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人说在不可思议的梦的国度,在樱花花海中,见到青年和路灵一起漫步赏花。
毕竟,在梦君的疆域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