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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傻子 傻子比任何 ...

  •   #傻子#乡村土味#
      我们村有个傻子,人到中年了,还是孤苦伶仃一个人。
      有时我从县上学校回来,经常能看到傻子坐在他家的门槛上,对我露出傻兮兮的笑容。傻子总是穿着脏兮兮的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县一中校服,头发乱糟糟,胡子拉碴,里面掺杂着草屑和剩饭米粒。傻子不会做饭,总是有烂好心的老人家叫傻子一起吃饭。傻子脑子有问题,力气却大得很,村子里没人敢欺负傻子,却总是让傻子帮忙干农活。傻子被夸了会开心得大跳大笑,发出怪叫,村子里嘴碎的女人都笑傻子好骗,说傻子是做了孽,遭了报应。
      傻子为什么会变成傻子,没人知道。
      父亲在省城政府工作,和我后娘、弟弟一起住大房子,很少回来,留我和奶奶在村子里相依为命。
      奶奶总说傻子可怜,又骂父亲没人性不识恩,从山沟沟里走出去了就忘了本。我不喜欢奶奶这么说,但奶奶说得都是事实,傻子很可怜。
      要是放暑假回村里,天天能见到傻子。傻子分不清人,总管奶奶叫妈,奶奶给傻子送吃的,傻子会给奶奶干农活。可是我不喜欢傻子,傻子总是盯着我傻笑,经常发出怪叫,有时候蹲在地上笑着,口水流出来都不知道。还用他又黑又糙的大手抠地,指甲缝里都是黄土。奶奶说我长得像父亲,相貌周正特别俊,傻子喜欢。可是傻子也能分得清人脸吗?
      有次父亲回村里来看我和奶奶,开着黑色的汽车,穿着西装像城里的有钱人,父亲也的确是城里的有钱人了。车开不进土院就停在外面,父亲和奶奶说了很久的话,在村子里过一晚。大半夜我起来把尿,院子里灯一打开,就看见傻子蹲在车跟前对着车傻笑。一边笑着,一边又含糊地说着什么。我问他:“傻子,你在说啥呢?”傻子用刚抠过地的手扯着头发,笑得开心。“文农……文农……文农……回家了,嘿嘿,文农回家了!”我父亲叫张文农,现在村里更多的人叫他张支书。傻子是怎么知道我爸回来了?我扯他衣服“你回去!别蹲我家门口!”傻子还是嘿嘿地笑着,指着我家院子。“文农……文农回家了,文农回家了。”父亲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穿着白衬衫西装裤,踏着蹭亮的皮鞋,傻子一看到父亲。又跳起来往远跑,一手指着,一手乱挥着乱跳,发出怪叫“文农回家了!文农回家了!”父亲变了脸色,呵斥我回去睡觉,我回屋时,却看见父亲点着洋烟往傻子家去。
      父亲回城里的时候,村长和全村人都来送,父亲的车扬起黄土,傻子追着车一直跑一直跑,叫喊着“文农回家!文农回家家!!”我追过去抱住傻子胳膊拖着他,阻止他去追父亲的车。傻子力气大,一把把我推开,追着叫喊。父亲的车消失在黄尘里,傻子追不上,蹲在地上哭,满脸都是黄土。是村子里几个壮实的男人把傻子拖回去的,骂傻子不长眼。我的校服被挂烂了,傻子身上的校服却还好好的。我更讨厌傻子了。
      奶奶没有去送父亲,听说傻子追了父亲的车好久,有些感慨。奶奶说,傻子以前和父亲是同班同学,关系是铁打的好。傻子和父亲都招女孩子喜欢,成绩也都很好,两个人约好了考一样的大学,成绩出来那天,两个人却出了车祸,父亲没什么事,傻子却傻了。傻子的父母嫌傻子是个累赘,把傻子扔到村里和大儿子到城里过好日子去了,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傻笑。奶奶说,傻子特别傻,不会做饭不会叠被子,那套校服就算是脏了也不脱,臭了也不脱。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校服脏了臭了,却还好好的。他可真是个傻子。
      奶奶从自己的嫁妆箱子里翻出父亲高中的毕业照给我看。父亲站在最后一排,校服穿的整整齐齐,整个人斯斯文文的。有个比父亲高半颗头的男孩站在父亲旁边,校服穿得松垮,一手揽着父亲的肩,很亲密。父亲的目光看着正前方,那个男孩却一直看着父亲,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奶奶说,那个高个儿男孩儿就是傻子。
      后来我帮奶奶上田干农活,差点从田坡上摔下去,是傻子拉了我一把。傻子的头磕到了石头,流了很多血,还傻笑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我把傻子送到村大夫那里两针,傻子的头发被大夫剃成了寸板,是奶奶垫付了钱。奶奶给傻子剃了胡子,露出的脸居然还是从前照片里的样子,是个高高大大的俊小伙,除了脸上的傻笑。傻子救了我一命,奶奶认傻子作了干儿子。奶奶说要给傻子讨个媳妇儿,傻子坐在土炕上和奶奶一样笑着,拍手跟着叫“媳妇儿!讨媳妇儿!”果然还是个傻子。
      别的村里大姑娘老姑娘听说奶奶是给傻子在打问媳妇,都不愿意嫁过来。有个年轻寡妇见了傻子一面,看中傻子身强力壮长得好看,又觉得傻子老实想和傻子搭伙过日子。结婚那天傻子又哭又闹,死活不愿意和寡妇结婚,寡妇被气走,傻子又变成了一个人。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到省城的政报社当记者,又过了五六年才回村子里。奶奶还好好的,听人们说傻子却死了。他们说是奶奶生病了,傻子着急大晚上跑去找村大夫,一不小心跌河里溺死了,尸体是出来赶早农的老大爷发现的。奶奶说傻子从屋里出去时还叫着“妈……妈……找大夫……”,谁知道就这么突然没了。
      我之后总在想傻子为什么分不清人却能认得住我们一家?为什么村里那么多老人家对他好,他却只管奶奶一个人叫妈?为什么不愿意娶媳妇为什么会变傻?想着想着,突然想起那年暑假父亲回村里看奶奶,傻子半夜蹲在车跟前傻笑;想起父亲离开的时候傻子追着车跑了好远;想起傻子总是对着我傻笑怪叫;想起他救了我以后,捂着流血的脑袋含糊不清地在说什么。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起,那时他含糊着说的,分明是“文农……文农……文农不怕。”
      他叫的,一直都是父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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