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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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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的长子不像长子。旁人都如此评价。
姜夫人过于宠溺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于是他抛却了稳重、多谋略、少诳言等一切身为一个望族长子所必备的条件。可惜,他依旧是长子。弱冠之年的他,只有一个牙牙学语的弟弟,姜家二公子。
姜大公子严格意义上来说并非纨绔,因为他上青楼下酒楼都是他那群市井的狐朋狗友的钱。他总有一种魅力,能够结识三教九流,并让不太了解他的几流以为他穷酸得不行。
但是有一天,穷酸的姜大公子足足花了十钱,买给姜夫人一把小青菜。正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看见一袭破麻布衣衫的他还死死拽着他的袖口让他买颗小青菜的姑娘。
诚然,那位姑娘看着比他还要潦倒,他依然有礼地拒绝了她的请求。
不幸,他的一袋银元在姑娘锲而不舍的拉扯中掉了出来。他带来的唯一比较有价值的东西就被那姑娘盯上了。最后的脱身还是要靠向那群朋友们凑够十钱了,赎回了那一袋子银元,买了姑娘的封口费外加一颗小青菜。
那是他指点青楼上酒家阅人无数后遇见过最愚钝的姑娘了。
这姑娘凭着上好的青菜和本分的买卖生意越做越好。她拓展了业务,不仅卖青菜,还有番茄、玉米、辣椒……诸多菜品。值得一提的是,姑娘还自作主张地将摊位换到了姜府大门口,并大笔一挥题字“温家菜铺”。
其实温姑娘觊觎这个摊位已经很久了。客源充足,地域宽敞,可惜就是没人搬来卖菜,她决定做第一人。
姜家的守卫不好应付。姜府大门口卖菜成何体统?就在温姑娘费尽口舌后意识到自己决策失误并叹息着一起遭殃的小青菜的同时,姜大公子踱步而出。温姑娘眼力好,摆脱守卫的桎梏,指着姜大公子道:“我认得你。”
姜大公子没有否认。今天他一袭华服,正欲赴宴。否认太容易。但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看着略显狼狈的温姑娘和她身后的烂摊子,沉吟半晌,道:“字写得不错。”
长子也有长子的傲气,姜大公子从不轻易夸人,但温姑娘的字敛去女子的柔情,显出君子的风骨,倒是难得让人眼前一亮。温姑娘客客气气地收了夸奖,也收了“温家菜铺”的那块板,自嘲般地向姜大公子招招手:“买卖不成仁义在。”权当是忘了方才的狼狈,也再也没去深究姜大公子的身份,“那么……后会有期。”姜大公子顿了顿,抬起手:“后会有期。”
华筵之上,一席之间,觥筹交错。微醺的齐澍虚虚地搭着姜大公子的肩:“元护……嗝……城东那块地用着如何啊?”
姜大公子微微蹙着眉,看着齐澍越来越失控的仪态,侧了身,答:“尚可。”
“诶,真不明白你突然要块地做什么……”
石家二公子探过头:“听元护说是要开片菜地?”
姜元护不语,倒是齐澍再次失笑:“元护最是有雅致。”
散场,归去。姜元护又换上他那身粗布短衣,大清早赶去了城东。
姜家上下都知晓,这位不务正业的大公子钟情于种菜,美其名曰:体会人间疾苦,拓展家业。人生过去二十载,姜大公子顿悟出这理,着实令人敬佩。奈何姜大公子雄心有余,技术不足,月初种下的苗子月末了还是那么短短一茬,倒越来越具病态的美感。
然而温姑娘却忍不了。她每天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地绕半个城,每天看着城东这块地。这地就像一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看着肥美,内里只被耗得空虚。
终于在某一日,温家姑娘在绕着田边进行每日第三次碎碎念般的惋惜,想进去探探却又踌躇着的时候,事主终于现身了。
姜大公子一身清爽利落地上前:“姑娘啊,别来无恙。”倒是结结实实地把温姑娘吓了一跳。她望着他,有些拘谨,有些羞赧。一天的日晒让她浑身汗涔涔的,有点像晒蔫儿的青菜强行注水的感觉。温姑娘打心底觉得还是和穷酸相的他相对时自在,甚至坏心眼地希望他再显得落魄、不修边幅些。她可以刻意忽视他们之间的鸿沟,但总有人会提醒。
待她思绪回转,张口却是:“姜公子的菜园不尽如人意啊。”
姜大公子把握时机,恰到好处地显露出纨绔的无赖之相:“顺遂你意,该如何便如何吧。”
温姑娘以热心肠标榜自己,自不可辜负了一番自诩的美名。她拉着姜大公子在烈日下蹲了小半个时辰。从土质的选择到农具的使用,再至耕作的时间、步骤,事无巨细,都与姜大公子说了一遍。
姜大公子脱水都要脱了人形,那张俊秀的脸全拧在了一块儿。捡了个空档,打住温姑娘口若悬河般的“传道授业”:“敢问姑娘闺名?”
“单名一个杞。”
“湛湛露斯,在彼枸杞?”
温杞愣了愣,点点头:“约莫是这字。”
姜元护状似不甚在意:“那成,温杞姑娘,这地儿就归你管了。”
自此,温杞成了姜家的半个菜农,姜家的菜都由温家直接供应。自此,温姑娘和姜大公子都愈发觉得自己是聪明人。
这一天,姜家的仆人照例按时在门口等着温姑娘挎着菜篮子送菜来。一个时辰过去了,温姑娘还是没到。眼看已过辰时,怕是姜夫人要催促了。急急忙忙地报告管家,敦厚的老管家又火急火燎地遣婢女去街市上挑选菜品。
战战兢兢将至晡时,是姜家用膳的时候了。姜老爷正襟危坐,不经意的蹙了蹙眉。倒是姜夫人点了点:“今日……这菜色倒不如往日的鲜亮了,可是厨子换了?”
管家上前垂首,道:“秉夫人,今日,今日……温姑娘并未到府上。”
听闻此,溫夫人惊诧之情流于神色。温杞诚信、守时、本分的形象可谓深入温家上下每个人的心里。无论是烈日曝晒抑或是大雨滂沱,温杞从未曾迟来;甚至,在其他菜农的菜遭恶劣的天气打击显得沉闷不已时,温杞却都能近乎奇迹般地为温家呈上色泽最最完美的菜品。
如果说之前视这一切为理所当然,回忆使种种“理所应当”显得弥足珍贵。
姜大公子突然出声问道:“知道什么原因没来吗?”大有自己安排的人要负责到底的架势。
四下沉默,无人知晓。姜元护一向内心宽阔得很,这次他也是没追究,挥了挥手招走了下人们。他想等次日,次日,她会来了吧。只是,今日,何故。
暮色四合,温杞窝在床上咳嗽得厉害。那一张能言善道为她招徕无数顾客的双唇现在因为忽冷忽热,哆嗦着打颤。
这是座衰败的庭院,衰败得迅速。繁盛的痕迹都只能从庭院的规模和不俗的布局窥见。庭院在西城郊,离城东的菜地很远,离姜府也很远。
所以说,温姑娘赚姜家向供应菜品的钱赚得实属不易。院落很多间房,户牖红漆剥落,甚有摇摇欲坠,溫杞也在这些房内种上菜避免日晒雨淋。
姜府大概不会知道日复一日,那些堪称精品的菜品从何而来。将自己的居所变为菜地?思及此,溫杞只是习惯了似的轻叹一口气。
次日,温杞依旧陷在床上,像那些蔫了的菜,拾不起半分力气。温杞撑着起身,边咳嗽边喊着温母。温母不到四十,却已经孱弱得像一位老妪。
温杞断断续续地乞求温母道:“请……请一位小童……好告知姜家……可向……姜家讨一些宽限的时日……待我病好……也不会失了这差事。”
病中的温杞思绪乱得很,她只想央温母找人向姜家解释,免得姜家不知情断了供给。昨日病重昏睡没来得及说明,还得请罪,这样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差事的可能性又大了一分。
温母看着心疼,挨着温杞坐下,拉着温杞哀声道:“阿杞,我们不干这份活了好吗?娘陪你一起去摆铺子卖菜……不要这么累了好吗,阿杞……娘身子骨已经这样了……娘……都不能好好照顾你啊。”
温杞知道,如果摆摊卖菜,就不用城东城西两头跑,就不用日日夜夜照看着每间房里的菜,就不用无论是晴是雨都要按时奔向姜府了。但温杞也知道,姜家开出的条件比摆摊卖菜要优渥且稳固。温母一直服药,廉价药也要钱;温杞更想换掉廉价药,她想要温母过得再好一些。
温杞是温母带大的。温杞还在襁褓之中,爷爷朝堂之上犯下大错,父亲,叔叔那一代人都被牵连。成年男子无一例外,被发配充军。一朝之内,温家上下皆沦为庶人。大概皇帝最后的念旧情,便是给他们这些家眷留了居所。
后来,再后来,南下的一行温家人禁不住各种疫病的横行,先后倒下。还未历经征战便早早地以青山为冢了。也罢,终究是回不到故土的。
温杞回过神,试图安抚着母亲:“娘,我……咳咳咳……得到这份差事……太难得了,我不想……”
温母没再说什么,拖着步子出了大门。温杞望着温母出门,收回目光。继而一阵剧烈急促的咳嗽声回荡在这座庭院内,温杞支撑不住地倒下,目光凝视着头顶的房梁,不肯再闭眼了。
温母还是找来了一位童子,温杞反反复复将话嘱咐了好多遍,才肯让童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