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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琼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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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在琼州。
对于一个生在黄土高原上的北方人来说,琼州确乎是太过遥远了。跨越整个国家,由北纬四十度到回归线以南——气温迅速飞升,身上的长袖衬衣都成了半袖体恤。四周人群的颜色开始变得清爽可人,夏天几个小时便这样来了,叫人怪不习惯又有点微妙的兴奋。
从机场巨大的窗望去,天空灰蒙蒙的,云厚重低垂,伏兽似的压在建筑物的顶檐上,又沉寂又压抑。
大雨欲来。
我掏出手机,先给大哥发了平安短信,又给他指定的朋友打电话。谁知对方在“嘟”了两声后迅速挂断了。
正纳闷,忽然背后蹦出一把男声:“顾朔北。”
回过头来,我对面的男人正拿着手机。他将屏幕对着我,上头是我刚刚打过去的号码,而后他摆弄了几下屏幕,上面显示出我大哥的“托孤短信”来。
内容和大哥手机上的完全一致。然而世道不太平,我或多或少还是疑神疑鬼。
“嗳?你是……严归?”这是大哥朋友的名字。我试探着叫,手机紧紧抓着行李箱……万一有什么抡起来砸出去也挺趁手。
我猜他也看出来我警惕得很,于是主动把手机递给我:“给,你可以给你哥,我是说顾淮南,打个电话。”
“谢谢。”我接过手机,给大哥直接拨过去。那边接通的极快。由于父母早早离世的关系,大哥打小就自己带着我,长兄如父,我对他自然是又亲近又敬畏。这会儿初来乍到不知所以,听到那边接通,心里很是舒服了许多。
大哥声音急切:“阿归?你接到我妹妹了吗?”
“哥,是我。”
“好,平安到了就好。你把手机给你严哥,我跟他说两句。”
我把手机递给严归,他同大哥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大概是些嘱托寒暄之类的,他“嗯嗯啊啊”了两句,说了几个“不麻烦”就挂了电话。
“好,走吧。”严归接过我的行李:“不用跟我客气。”
他的掌心很宽大,手指骨节凸出指端细长,接东西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气。我只好不做推辞点点头跟了上去。
这会儿才有空略打量一下这个男人:三十来岁的模样,头发剪得很短,铁灰色的衬衣烫洗得平整干净,肩膀又平又阔,撑得一身衣服也挺括挺括的。讲实话,是相当利落的那种帅气。一眼扫上去眉眼并不多么细致漂亮,只眉极浓,粗粗的一撇画上去似的——意外地叫人舒服,总体看来是顶有些气质的人。
我们一路走出机场大厅,向停车场走去。
严归步速很快——个子高腿自然也长。他看起来有一米八几,比我高出一头多。
“你的事你哥已经跟我说过了。”他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好让我跟他并行:“来了这里也不用太拘束,但是先要听我安排。毕竟人生地不熟,怕你出事。”
“好的,好的。”我忙不迭点头,对方没什么表情,在说话的时候会出于礼貌转过脸来同我对视,他眼珠黑得像涂上了蜡的焦炭琉璃,显得又真诚又神秘,这两种矛盾的感觉使人颇觉奇妙。总之,就第一感觉来说,我是有点怕他的——这让本来就不怎么善于表达的我有些结巴起来:“那……我就叫您严哥吧,这样也比较方便。”
“别您不您的。随你叫什么都可以。快走吧,要下雨了。”他扭头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径直往前走。
我算是结结实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南方。
从前跨过淮河去多是暑假,同样是夏天,热浪总能把南北的树都缀满密密的叶儿——然而这时候却不同了。我离开家的时候是二月末,雪粒打在脸上的生疼就在几个钟头前。然而现在,环顾四周,入眼都是盈盈的绿色,由于天色暗,那绿越发显得溢出来似的,草树都蓊郁饱满到呈现出一种带蓝的灰黑色。从大厅到停车场的距离不近,一路走来,我越发觉得身陷幻梦,整个人都发飘。
严归放佛是很明白我东看西看的心思,嘴上说快些走,步子却很和缓。
当我在停车场看到他车子的时候不得不感叹“物似主人”。严归的车子是辆切,黑黢黢沉压压的,是相当踏实的车子。
“把东西放到后座上。”他把我的拉杆箱塞进车里,十分贴心的拉开了副驾驶门示意我上去。
我应了声,连忙钻进了车里。
车子里的垫子都是一应的深黑色,偶尔几处点着银灰。严归坐在驾驶位上完完全全跟车子融为一体,显出一种慵懒和冷峻来。他单手倒车,动作潇洒又利索,整个人都舒展得很。
这会儿新鲜劲下去的我倒是有点坐立难安了——说实话最叫人难以忍受的就是大哥竟然就这样把我丢到了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况且……那理由才是叫我气得脑仁疼。
严归将车子驶上高速,他一定也在暗暗打量着我。我这样琢磨着,浑身不自在。
车子里陷入了一种令人尬尴的安静,天气不大好,高速上没什么车子。我只好数着外头的里程提示,扯着衣角思谋着如何开口打破这奇怪的沉默。
面前的玻璃忽然绽开一个又一个透明的圆。
“下雨了。”严归忽然开口:“这边下了雨也不会太暖和,下了车添件衣服。”
“呃,好的,谢谢。”我觉得相当不好意思,顶绅士的人,我倒是在这里多事:“严哥,这次可真是麻烦你了,我这少见多怪的,也不大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初来乍到,紧张很正常。”严归点了点头:“你哥应该跟你说过吧,我自己开酒吧。”
确实是这样的。
“是清吧,来的都是老主顾。阿淮说你学声乐的,要长住——无聊了就在酒吧里驻唱,唱唱歌好了。”
我寻思着这是给我台阶下呢,忙不迭答应了。顺着他的话头说了两句。
雨越来越大,雨刮器将水赶成薄薄的一层,透过水幕能看见深灰的天空与空旷的高速车道,这一切放佛都浮在两边暗绿的矮山上。我一瞬间有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和熟悉感。
车厢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雨敲打在车面与玻璃上的声音。严归开车的时候异常专注,他只偶尔礼节性的问我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到酒吧街还很早,休息会儿吧。”过了好一会儿,严归执着方向盘说。
“好。”
我挺不好意思的看了严归一眼,对方依旧注视前方专心开车,只心有所感似的点点头。
自习想想,来这里确乎就是件挺不好意思的事。
今年正月初的时候我被查出患有左昆特症。
虽然实际上,我的日子休闲而惬意。只是大哥突然焦躁起来,把我从同学家里捉回去,于是我便平白地多出了这样一种病来。
“左昆特症”这种东西听着是名字很有些格调,然而大哥却对这病如何如何闭口不谈——医生被请到家里,我甚至连自己在哪个科室看的病都不甚清楚。所谓的医生既不望闻问切也不听诊化验,只随意问了几句有关学校朋友等无关的痛痒的事就一脸凝重地跟大哥钻到屋子了去了。而医生走后大哥便一直立在窗前,一支一支地抽烟,并不讲话。
过了很久,我记得他说:“北北,并不是哥非要送你走,是你不能在这儿呆着。”
“你以后会懂的,不过现在哥要送你去个地方好好养病。”
于是我一头雾水地被采取极强硬的方式到了这里,琼州——来养我那百度谷歌都搜不出来的怪病。
现在,从我下飞机一个半小时后,我站在了一个接下来大概要呆很久的地方。
这是一间坐落在闹市酒吧街一角的小酒吧,两扇深黑的紧闭的珠光底面大门上只大书一个狂草:
“归”。
雨还是很大,街上没有什么人,只能从噼里啪啦落钱一样的雨声里听见别的酒馆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音乐声。
严归已经将车子停在了街入口的地下停车场,他一手撑着一把直柄黑色绅士伞,微微偏右遮住我,另一手拎着行李。
“推门进去吧。”他说,用下巴指了指面前金属色的大门:“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