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我梦中》再别书

2、前传(下)

　　不消半会儿，已经咳嗽了起来。

　　怪也怪她身子骨本来就弱，左脚因为被人换了一根肋骨，走路不灵便，于是在佟冬冬走向偏殿的过程中，更添几分萧条。

　　连晏......楚连晏......

　　每一步都似走在刀尖上，那刀刺她脚，剐她心，剔她骨肉，每走近偏殿一分，疼痛愈深一分。

　　她甚至想起了一夏带的话，那群老臣说她妖物，莫不是她真是人间的妖物，才会出现这种非为常人的现象？

　　千转万回中，佟冬冬用胡思乱想强迫自己不刻意去感受疼痛。

　　直到满面焦急之色的三秋终于将楚连晏请了过来，看到丹炉炉鼎顶端的佟冬冬时，莫说三秋，就连身后跟着的一干宫人，甚至于楚连晏本人，都变了脸色。

　　多漂亮的少年郎啊！

　　她看着狼狈却不失那份神祗气质的的楚连晏，内心由衷感叹。

　　六年，她爱了这个人六年有余了。

　　那能入画的眉眼，那深刻的轮廓，与他的发丝一般的乌黑的瞳孔似乎能吞噬所有喧嚣，湮没她的所有情思。

　　身后明明都没有火光，她却觉得自己犹如置身火海之中。明明那炉子只是两个成人高度左右，她搭梯子望下去时，却觉得其中似是深渊。

　　她本就是贪生怕死胆小之人，连一只小小的虫子也能让她好一阵惊疑不定，现今居然能神色如常坦然地端坐在上面，是有下了多大的决心？

　　楚连晏急了，想要撂开宫人去将佟冬冬拽下来，却被一同前来的国师吩咐侍卫将他拦下：“皇上，一旦进了这个炉中，结界便开启了，强行闯入只会损伤龙体。”

　　他想要将拦着他的人拂开，却发现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而想要进入所谓的结界里陪她主子的三秋也被人拦住，还说着三秋姑姑你千万不能做傻事。

　　可，在她心里，小姐的命才是最为重要的，保护小姐算什么傻事！又不由得对楚连晏的怨恨多了几分。

　　“佟冬冬，你给朕回来！”

　　她只是望着她笑，摇了摇头，雪随着她的动作有的落在肩上融化了，有的争先恐后掉进炉中。

　　那笑看得他心底发凉，觉得自己罪无可恕。

　　可不是罪无可恕吗......他浪费的，可是一个女子大好的六载春光。

　　“连晏，”她就那样，静静的，在甚是吵闹的环境中，望着他，也有可能是在望他身后的门，门外的天空，轻轻启唇：“你我此生既夫妻一场，方才我在屋内想了很多，不求你放过我，放过佟家，但求你放过我那四个贴身丫鬟。我如今已将卖身契一一归还，你若还当我是你的妻子，记得为她们寻个好人家。”

　　三秋在那雪地中啊，看着她家小姐，眼泪越滚越汹涌。

　　那个六七岁大的小丫头，从幼年的步伐蹒跚，到少年的活泼懵懂，再到嫁为人妇的成熟懂事。

　　楚连晏怔怔的看着佟冬冬，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放弃了挣扎。

　　他或许是在想，这几年为何不对我更狠一些。佟冬冬嗤笑。

　　“你还是我初见那般风致的玉面郎君。河灯花会上，我要是没有偷偷溜出府，怕是看不到你这么个好儿郎了。

　　“可是连晏啊，我后悔了。

　　“我若未曾逼婚.......你是那么骄傲的一个储君，想来，对我这等普通相貌定是瞧不上的，说到底，是我禁锢了你。”

　　她的眸子看不出喜怒。

　　无大悲，无大怒，最是失望的写照。

　　“这么多年来，你命人动刀换了我左脚小腿里的肋骨，将我引以为豪的声音除去，给我欢爱不留我子嗣，让我为你的黎民百姓在倾盆大雨之中跪地三天祈福。我们的婚姻，大概是我在偿还欠你的债。

　　“可是连晏，”她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了凄苦和愤恨，“我的父亲，我的大哥，他们做错什么了？他们虽然算不上忠臣烈士，可也从未起过谋逆之心，甚至答应我慢慢交还予皇家权利！

　　“我的腿，我的喉咙，都告诉我，它们好痛啊......

　　“还有我的心，它想问问你，今天，我替你赴的这一命，可有还完欠你的债？”

　　一边说着，一边向后仰去。

　　不顾宫人的大惊失色，不顾因为一直磕头而见了血的三秋，不顾微微松了一口气的国师，不顾在她看来焦色愁容杂糅在一起，很是惺惺作态的楚连晏。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真的很累，六年的陪伴都成了幻影，成了镜花水月，就算是皮肤被无形的火灼烧，她只觉得解脱。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楚连晏恨了个透彻。

　　那面如冠玉，神色清冷，身影卓绝孤傲的少年郎，渐渐出现在她眼前。

　　她听见他说：“佟冬冬，你实在令人厌烦。”

　　正是被逼婚后，恼羞成怒的太子殿下。

　　楚连晏，若有奈何，见到孟婆后，我一定不会喝下那汤。下辈子，我要凭着这记忆避开你。

　　天周楚文帝在位七日，瑶后崩，佟相因造反一事被灭九族。

　　传闻自楚文帝太子以来，便与太子妃琴瑟调和，很是恩爱。瑶后因父兄谋逆自感羞愧，刎于莅瑶宫内，殡天后，楚文帝足有半月之久没有上朝，待在莅瑶宫，守着瑶后的尸骨睡了半月，令人唏嘘。

　　有人为俩人的感情叹惋，有人替瑶后有一位奸臣做父而感到不值。

　　此后，天周连着下了七日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