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恣意而为》走了一半

1、初遇

　　许恣意站在旁边，看工人们挖出来一根根白骨，几个人既惊讶又惊悚，到头骨出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连看都不敢看了。里面有个年轻的说：“这些有钱人，花这么多钱买这里的房子，没想到这里是个死人堆吧。”年长的立马说道：“你懂什么？哪里都死过人。这里的风水好的很！”
　　许恣意冷笑一声，风水好吗？不见得吧，父亲开发了这里之后，家破人亡。
　　有个工人发现在旁边观看的许恣意，顿觉有趣：“小姑娘，你胆子这么大，看到这个不怕吗？”
　　许恣意微微笑了笑，她该怕吗？以前她从不相信鬼魂之说，现在她试着去相信了。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鬼混，那他会不会是母亲的朋友呢？
　　也许不是，他的年龄会比母亲大很多，不知道那边的世界是不是不分老幼。
　　或者，他就在母亲的家的旁边，他们的缘分更近一些都说不定。
　　她转身回别墅。身后的那些人话题转向她：“这个小姑娘一个人住这里，也不知道什么身份。”……
　　别墅空荡荡的，豪华而精致，虽然是新房子，但每一处都是她异常习惯而喜欢的。以前的家里是红木沙发，她总显老气，于是别墅的沙发都是真皮的；她喜欢花和秋千，于是别墅后面连着个大大的玻璃花房，连她的画室也放在那里。只可惜，在阳光和花海中画画的幸福，她可能再也不会有。
　　许恣意走向花房，装修完后种的植物因缺乏照顾已经发黄、发干。看着它们，她只觉得凄凉，回到客厅又是一个人，浓浓地孤独感袭来，她鼻子一酸，走向二楼。
　　二楼只有两间卧室，许恣意记得有一次一家三口一起出去，住的的五星酒店的总统套房，纵是父亲，也对它宽敞的卧室感叹了一句：“卧室是该这样大才享受！”于是，在别墅装修时，母亲就设计了这样的格局。
　　即使是kingsize的大床，放在这样的卧室里也显得空荡荡的，许恣意躺在床中间，一边是母亲的骨灰箱，一边是父亲的睡衣，她至今还是不能习惯失去他们的日子。即使在长大以后，她也喜欢睡在他们中间，不好意思要求了，就在半夜上厕所时借口怕突然钻进他们的被窝，他们总是能答应她。如今，她每每想他们了就觉得心痛。
　　心如刀绞，她终于能够真正懂得这四个字的含义了。
　　她是被门铃声惊醒的，母亲去世后，她的生物钟就紊乱了，白天多是迷迷糊糊的，天一黑就开始清醒。她看了下时间，下午四点多，她也该起来了，但她还是觉得门铃声莫名地烦躁。她又躺了一会，以为它会消停，但外面的人还在继续按，她就知道那不是保姆阿姨。
　　她搬到这里后，父亲说担心她不能照顾好自己，每天都让保姆阿姨来，但她从来不让她进屋，于是阿姨每天只能买些吃的放在门口，然后按几下门铃示意。
　　她慢吞吞走下楼。
　　外面居然是父亲，还有那个女人。
　　父亲手上提着个蛋糕，那个女人手上捧着个大号的泰迪。她知道它，新版的限量款，父亲本来答应考上美院就会送给她。
　　“阿意，爸爸来给你过生日……”他见她眼睛死死盯着那女人手上的泰迪，又解释说：“这个是你张阿姨特地买过来的……”
　　原来今天是她生日。那女人自然不可能买到这样合心意的东西，一定是父亲跟她说的，或者是父亲准备的都说不定。
　　原来关于她的喜好，父亲都能跟别人分享了。
　　她顿时有种在陌生人面前脱光衣服的感觉。
　　幸好，幸好，她现在不喜欢熊了，是真的不喜欢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自己都记不得了，只记得自从来到这里，她就没有再看过泰迪熊，她想，也许她是长大了。
　　她是第一次仔细看这个女人，居然发现她长着一双丹凤眼。
　　她想起来了，刘亦菲刚刚成名时，她对父亲说：“都说她漂亮，但是我怎么都觉得她长得很怪啊，特别是她的一双眼睛，眼角为什么要向上翘，跟狐狸精似的。”
　　父亲笑着说：“你个傻瓜，这样的眼睛叫丹凤眼，是标准的美人眼。”
　　丹凤眼，她想起了王熙凤，在曹雪芹笔下也算是美女。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喜欢这样的眼睛。
　　在她心里，最漂亮的眼睛就是母亲的眼睛了。母亲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美女，虽然从不刻意打扮，但就是有股力量让人移不开眼，特别是一双眼睛，大大水水的，随便一眨都跟在说话似的。
　　她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遗传了她的眼睛。
　　高一时的生物课，老师讲显性基因和隐性基因的时候，说双眼皮作为显性基因是一定会遗传的。她疑惑地问老师：“为什么我妈妈是那么漂亮的双眼皮，我却是单眼皮。”老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最后说了句：“你可能是内双。”
　　可不管是可能是内双的自己，还是美丽的母亲，最终都没能留住父亲。
　　这个世界如果有后悔药，她会明确告诉母亲：自己选择她。因为母亲会因为她的选择留在她身边，但父亲不会。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看着前面的两个人，无力感袭来，连话都不想说一句，直接关了门。然后，再也支撑不住地坐在门后。
　　外面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脚步声渐渐远去。
　　父亲以为她喜欢过生日，但是她喜欢的不是过生日本身。
　　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一般，父亲下海后更是把所有的钱都投进了他的生意里，所谓的过生日，无非就是买个生日蛋糕、加几个菜而已。但即便是这样，一家人也只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庆祝一下。
　　母亲说，孩子是一个家庭幸福的纽带。所以很小的时候，她就努力做着一个乖乖女，努力让他们家更幸福。某年她偷偷拿着自己积攒的零花钱在父母生日的时候各买了一个蛋糕。接下来的每年，母亲就会在家里每个人生日的时候都准备蛋糕。
　　她倒也不是喜欢过生日，也不是喜欢吃蛋糕。只是在生日的时候，父亲不管多忙，一定会早早回家陪伴家人。
　　父亲一直不知道，她喜欢的只是一家人在一起。
　　客厅还挂着他们三个人的画像。她记得那时候，她幸福地冒泡，父亲忙于工作，但总是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时间陪她，母亲是全职主妇，把她的生活安排地妥妥当当。全班就她一个人没住过校，母亲每天亲自接送，偶尔她闹点小别扭，也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过去。
　　她喜欢画画，但文化课也不错，家里大事向来是父亲做主，他为她考什么大学在权衡。后来他通过别人介绍认识了一位中国美院的资深教授，让他看下她的画。她画的就是这幅“我们一家”。如此熟悉的题材，她画得没有任何停顿，那位教授大赞“必有前途”，诚邀她考美院。于是父亲也这样为她做了决定。
　　她倒从来没想过要干什么，似乎什么事都不是太难，既然父亲帮她选择了，她就考美院吧。
　　不过，父亲从来不知道，这幅画她之所以画得好，是因为笔下的人物是他们一家。
　　阿姨照例在门口放了一大堆菜。也是，父亲并不缺这点钱，于是多买点也没事。
　　许恣意是会烧菜的。
　　母亲虽是家庭主妇，但在厨房一直都是少根筋的，小时候家里都由父亲掌厨，后来家里有钱了，父亲也忙了，就请了保姆。保姆阿姨也是母亲千挑万选的，但许恣意就是习惯父亲烧的味道。吃腻了保姆阿姨的，就会发短信向父亲撒娇：“爸爸，你不在我都快饿死了。”父亲总会匆匆回家，来不及脱下西装，就系上围裙奔向厨房。
　　许恣意喜欢站在一边看父亲烧菜，顺便打打下手，不知不觉中，就学了几手。
　　比如这道盐水毛豆，要烧得又脆又绿，就得煮好后马上放进冰水中过一下。
　　每次父亲下厨总是特别丰盛，但烧完后他自己却吃得极少，他说烧过菜就没什么胃口了。她现在也终于能够理解这种感觉了。总共烧了八个菜，大有父亲的风范。可是，想起父亲，她本来就小的胃口就没有了。她叹了口气打开门，一趟一趟把菜倒到外面的垃圾桶。跟母亲一样，她不喜欢有汤水的垃圾放在家里。
　　倒到第三趟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对他说：“hi，这菜倒掉多可惜啊！”
　　她转过头，斜对面的别墅后阳台探出半个身子。她没有喊话的兴致，更没有解释的心情，就转头继续她的倒菜工作去了。
　　父亲造这栋房子源于他们三人之前的一次旅行，母亲喜欢这里高高细细密密麻麻的树，更为在这个树丛中见到的不怕人的松鼠惊喜不已，说：“要是能在这里盖一栋房子住住就好了。”
　　母亲喜欢安静，她却受不了安静，她表示不置可否，偶尔玩玩就好，但真住在这，她也受不了。
　　就在她们快要忘记这件事情的时候，父亲带着她俩又回到这里，拿着一张图纸兴致勃勃地为她们描述着家的蓝图。
　　父亲竟拍下了这块地，为了不让她孤独，总共造了七栋别墅，连名字都懒得取，价格也贵得惊人，但早早就被抢购一空。
　　她们家就在最中心的地方。交房后母亲凡事亲力亲为，足足忙了一年，才把家装修成了现在的样子。
　　但这其实已经不是家了，这里只有一栋房子。
　　她还守在这里，只是不想让那个女人把这栋房子也侵占了。

　　第二章
　　许恣意是被外面的喊话声给吵醒的，打开窗户便看到楼下一个男孩子边招手边喊：“一起玩玩吧！”
　　那是个阳光大气的男孩，高高大大的，皮肤虽不白，但也是干干净净的古铜色，声音也特别有磁性。
　　许恣意从小就在父母的满分的传统爱护之下，在同龄人中算比较单纯的。父亲的事之前，她仅有的对男性的仰慕之情也只是对高中班长的一点点欣赏而已，那个班长也是这样高高大大的，声音特别好听，还是校广播站的播音员，只是皮肤比他白一点而已。很久没见到她的同学们，见到一个这样的人，她的好感度一下子拉升了。
　　许恣意过了一会才想起他或许就是斜对面那栋房子的人。那边今天似乎特别热闹。
　　男孩见她没反应，又大声说：“今天一些朋友聚会，都是年轻人，能赏个脸吗？”
　　许恣意不由地扯出了一丝笑容，在这里住了快三个月了，第一次有人真正意义上跟她搭话。她微微点了点头。
　　向恒看到她点完头就转身，竟傻傻地站在下面等着。
　　没几分钟，许恣意就下去了。跟着向恒去了斜对面的别墅。
　　别墅里里外外有很多人，向恒将她带到后就被一群人给架走了。许恣意看到周围一片金光闪闪，猛然意识到自己白T恤和热裤是多么地不搭调。
　　不过她从来都不是那么自觉的人，只是她不喜欢周围赤裸地打量她的眼光。自助餐台上有她许久未碰的食物，她的胃口一下就被勾起，兴致勃勃地装了一大盘，偷偷溜到二楼。二楼后面有个飘窗不错，她拉上窗帘，躲在窗帘后面大吃起来。
　　从这个窗户便可看到自家别墅的一角，尽管当时不喜欢，但房子建成后，她确实佩服母亲的眼光，每天醒来就能看到这样的景色，恐怕只要不出事她就能很幸福吧。
　　高中时就有女同学跟她说过：“恣意，你爸爸超有魅力的，在外面肯定有很多女人追他。”她当时连理都不想理。
　　在她眼里，父亲就是父亲。父母是坚不可摧的结合体。父亲和母亲本来都是公务员，后来父亲下海，再后来成功了，母亲也辞了工作，安心照顾他们两个。在她的记忆中，父母从来没有红过脸。
　　那天是高考前夕，班主任让他们彻底放松，早早放了学。她于是没让母亲来接，自己坐车回了家。
　　在楼下时她便觉得气氛不对，万分忐忑地上了楼，她听到母亲的嘶喊声：“你让我和阿意怎么办？”
　　母亲一直是温柔可人的，这样的嘶喊声让她觉得毛骨悚然。而父亲的态度倒是十分冷静，回答道：“我对不起你们。”
　　她为这种冷静刺痛了心，一些有意无意听来的桥段让她对此事有了一些判断，但是她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她用力踢门，希望里面的人能给她一个否定的答案。
　　可答案仍是那么俗套的桥段。父亲和女秘书互相勾搭上了。父亲还信誓旦旦地跟她说：“恣意，爸爸不会不要你的。”
　　她心中冷笑，这个人居然就是她偶像似的父亲。她只能使劲甩头，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最先冷静下来的居然是母亲，她顶着通红的双眼哀求似地让她先考完试再说，她给她讲了一百遍道理。
　　可是她听不进去。
　　第二天高考，她和母亲都一夜未眠，母亲为她叫了司机，再三叮嘱她：“以你的水平，只要考了就一定能进美院。”
　　可是她进美院还有什么意思。到学校后，她打发司机回去，自己在旁边的公园坐了一天。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母亲就在旁边，晚上的户外到处都是蚊子，母亲红着双眼，两只手忙碌地替她赶蚊子。
　　“阿意，你非要爸爸不可吗？”见她醒来，母亲问她。
　　“妈妈，我爱爸爸。”她回答。
　　直到母亲死去，她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她没把话说完整，她爱父亲，可同样也爱母亲。
　　母亲的遗书只有一句话：建刚：我希望我的死能把你唤回恣意的身边。
　　她愤怒地将遗书扔到父亲的脸上，可她自己也知道，她是杀死母亲的间接凶手。以母亲的性格，如果不是为她，必不会如此放不开。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又是个大好的晴天，星星都比市区要闪亮许多，她忍不住喃喃：“妈妈，如果你能跟我一起住在这里该多好！”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外面依然热闹非凡，她摇摇头，动了动发麻的双腿，刚想出去就听到推门的声音。是一对男女，许恣意听到他们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顿时明白了。她刚要跨出去的右腿生生收了回来。
　　男女显然很激烈，许恣意停得面红耳赤，暗暗后悔自己没有早走一步。到后来，他们的声音丰富起来，许恣意实在听不下去，鼓足勇气推开窗帘直向门外走去。
　　男的看见她后骂了一句，接着又继续他的动作。许恣意双手掩住耳朵，向走廊另一头跑去。
　　这栋别墅其实比他们自己住的那栋要大，走廊长长的似没有尽头一般，每个房间的门图案都不相同，似乎是根据房间用途设计的图案，走到最后，许恣意看到一幅森林写意画，忍不住停住看了一会，她猜测着房间里面的样子，打开发现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房间，只是比起其他房间来，这个房间更加有人气些而已，可能这个房间更加受主人的青睐吧。
　　床头柜上放着本梵高的画册，许恣意刚想去翻两页，却被画册旁边的东西所吸引了。
　　那是一盒避孕套。
　　许恣意第一次接触避孕套是在高一夜自修的时候。那时有男生拿着一包小东西扔来扔去，引起了一些女生尖叫，许恣意好奇那是什么东西，她的同桌鄙视地说：“不就是避孕套吗，我玩得都不要玩了。”许恣意是听过“避孕套”的这个名词的，但实在没办法把那三个字跟他们在扔着玩的那一小片包得严严实实的银色塑料东西联系起来。同桌解释说：“我妈是计生干部，这东西可以白拿，所以我家里这个东西特别多，小时候我喜欢拿它当气球玩。”许恣意只能瞪大双眼，同桌又说：“很好玩的，可以像气球那样吹大，就是不那么漂亮而已。”末了，许恣意还被同桌鄙视怎么连避孕套都没见过，你瞧那些尖叫的女生，至少说明她们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许恣意后来翻遍了家里大大小小的所有抽屉，就是没见过避孕套，同桌说她妈也许带环了，所以不需要避孕套。
　　于是，这是许恣意第一次可以视无忌惮地研究避孕套的机会。
　　她拿出一个小包装，用力撕开，里面是个滑滑腻腻的小东西，有着好闻的水果味，许恣意不喜欢它的手感，但还是想吹一次气球，她用手指用力撑开，用嘴巴对着孔吹，又要防止那个滑腻碰到嘴巴，吹得甚是吃力。摆弄了一会，她顿时泄气了，对她同桌的话产生了怀疑，就这东西，怎么能当气球吹。
　　她打算放弃，转过身，看到叫他来的那个男孩正站在貌似是卫生间的门前，浑身还滴着水，身上只围了一块浴巾。
　　很久以后，许恣意惊讶于自己那天居然还能注意到他身体比脸要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