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不是所有 ...
-
「不是所有的雛鳥,都要通過飛行來認識森林。」(張翎)
「然而一切繾綣的神諭輕易地輾為齏粉,她忽然懂得譏諷自己的幼穉,感知生命中充滿不可理喻的殘暴。」(簡媜)
爸爸是在她小學三年級時離開台灣的,她永遠記得這時間。更之前的事她不是沒有記憶,只是不確定用什麼樣的態度去認取了。不確定當初自己是否真的感到快樂,或說真的知道快樂是什麼。之後很多的回憶帶著扭曲的情緒沸騰在童年的表面,燒成無數支離又動盪的舊事,以至於她對於掩埋在更深的過往中的其他記憶,也不禁抱持觀望的態度。
工廠收起來的時候,他們正利用搬移一空後的寬敞空間學習羽球,對於這件事她當時心中確實是滿開心的,即使試圖思考過也沒有能力理解正在發生的事情。
然後她就開始了一段沒有爸爸的生活,也可能從此她的生命中就沒有了爸爸。然後媽媽開始在每個晚上無聲流淚,向她控訴爸爸的惡劣與命運的不公,想像著若是不曾有過這場婚姻她的生命會有如何的不同。陳晏不知道該說什麼,該憐憫或是厭惡,掙扎或是妥協。只是不斷不斷地想著,所以妳也後悔生下了我嗎?是不是我不夠好,不能填補妳失去的那份陪伴,不能讓妳甘於自己的選擇?然後母親開始在電話中要求親戚為她做離婚見證人,言之鑿鑿的聲稱握有父親外遇的證據;開始隨身攜帶離婚協議書,不時向年幼的女兒展示並索要她忠誠的表態。但她始終沒有給她,因為她還是想要爸爸。
也許從這時母親就恨上她了。
一切結束得很快,她從母親的皮包裡偷走了協議書,撕碎了沖到馬桶裡。母親問過她有沒有看見「上次給妳看的那張紙」,她忍著對這種欲蓋彌彰的指稱的反胃若無其事的否認。但她想母親是知道的,因為從此一切都結束了。她再也不曾從任何人的口中聽到與此相關的任何一點訊息。
但一切其實才正要開始,多年後她才明白。後來她總忍不住一遍一遍的想,要是當初讓他們離了,是不是就不會有這段無止境的掙扎。幼時單純的她不懂,有些東西即使形式上存續,實質上早已不可逆地毀滅崩解了。那些小心翼翼沾沾自喜的努力,其實是多麼卑微可笑的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