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谈心 ...
-
假如可以自由选择的话,你会想要过一段怎样的人生呢?
从前塞恩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后来年岁渐长,他和夏尔开始慢慢接触父亲的工作。那时塞恩才发现,原来可以自由选择的只有自己。
像他们这样的家族,权势滔天,也恶名昭著。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家族紧盯着他们的位置想要取而代之,也有无数个曾被打压过的势力伺机报复。
假如有一天他们真的失去爵位,被打入尘埃,那对他们凡登姆一家而言,将无异于最黑暗最可怕的地狱。
因此,他与夏尔之间,必然要有一个站出来,撑起这个家族的荣光,也要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
这并不是什么令人垂涎的美差,塞恩一向如此认为。
而假如他能再健康一点,即使他并不情愿接手爵位,那么他也应当成为夏尔最信赖的帮手。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与他同舟共济。
然而事实上,他的病情让他连这样的工作也无法承担。对此,塞恩常常愧疚,却又难免暗自欣喜。
对他来说,成为伯爵或者伯爵的帮手,固然大权在握十分荣耀,可是随之而来的责任也非常沉重。而有幸不必被拘泥于此的塞恩,他是伯爵的弟弟。所以即使没有封地,没有权力,没有贵族的称号,然而实际上,他仍然会被夏尔庇护于其荣光之下。
他仍然拥有上流社会的一等席位,受人尊重,万事顺遂。并且还不用工作,不必做出任何牺牲。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这样一想,他其实能够比身为伯爵的夏尔生活得更加幸福。身份、地位,他拥有一切他想要拥有的,其中包括夏尔此生无缘的自由。
夏尔一生都会被束缚在伯爵的位置之上,继承凡登姆家族的荣光与责任,为女王陛下奉献一切,终其一生地周旋于种种黑暗之中。而他,塞恩·凡登姆海恩,却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将来的人生。
这是何等的不公平,塞恩常常在心里愧疚,却又情不自禁地悄悄欢喜,然后为这不能自抑的欢喜生出更多的自责。
光是自责却又不做出任何行动,一边不安又一边毫不手软地享受好处,这种行为是极其可耻的。
为此,塞恩在几番挣扎后仍然下定决心,无论将来爸爸妈妈或者夏尔是否允许自己参与工作,他也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协助夏尔,两个人一起面对所有的事情。为此,即使身体很不舒服,他也尽量不落下自己的课程,无论是否喜欢,
可是现在,妈妈对他说,假如夏尔本身就很喜欢这些事情呢?
每个人喜欢的东西都不同,有人喜欢苹果,有人喜欢橘子。他不喜欢伯爵的工作,视之为束缚;不在意伯爵的封地,权力;不在意那个象征一切荣耀的封号,觉得即使是受人庇佑,只要能过得开心就好。
可是夏尔不是这样觉得的。
他的夏尔聪慧而理智,明朗又强势,他天生光芒四射,适合手握权柄,站在所有人的顶端之上。
我之砒霜,彼之蜜糖。
这样一份令他讨厌的工作,不是也被无数人向往着吗?夏尔为什么就不可以是其中一员呢?
他自以为的囚笼,或许正是夏尔头顶上金色的王冠。
因此你不必感到愧疚,你不欠夏尔什么,他也并非是因为你才不得不扛起这份责任。不过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各得其所而已。妈妈这样对他说,并且告诉他,你也可以去过你喜欢的生活。
昂首挺胸,问心无愧的。
“我…”塞恩怔怔然抬起头,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观点被轰然推翻,仿佛沉重的枷锁陡然脱落,种种欢欣雀跃的情绪在他蓝色的眼眸中逐渐酝酿,他倏忽扬起一个微笑,笑容灿烂如三月春光。
瑞秋没有催促,她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耐心地等着他说出心中的愿望。
“我想…”
咚咚,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这温馨的一幕。“夫人,”,瑞秋皱着眉回头望去,就见田中管家正弯下腰恭谨地站在门口,向她汇报,“布莱克家的小少爷前来拜访。”
塞恩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布莱克会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过来。这下可怎么办?夏尔已经有伊丽莎白了,总不能让布莱克去打扰他们的约会吧。
“妈妈,”塞恩抬起头,神色间有一点隐约的不快,“可以让他回去吗?”这话一出口,塞恩自己都意识到不妥,明明是他们家先向布莱克发出邀请,布莱克应邀而来,他们怎么能不做接待呢?
塞恩懊恼地咬了咬嘴唇,有些不讲道理地埋怨起小布莱克,怨他怎么这么不合时宜,偏偏这个时候来捣乱。全然不顾明明是自己主动邀请他的。
瑞秋好笑地捏捏塞恩的小脸蛋,看他难得如此鲜活的表情,“也不知道为什么你那么讨厌布莱克,那明明是个挺活泼开朗的孩子不是吗?”
塞恩不开心地把头扭到一边,并不回答。
这个样子的塞恩真的十分罕见,因为他一向是十分内敛而又腼腆的性格,无论喜恶都从来不会表现得如此明显。
难道是被欺负了?瑞秋心里暗暗生出些疑惑,眼神带了点探究,她不动声色地说:“不过这个时候也真是不巧,夏尔正在陪着丽莎,看来只好让他们三个一起了…”
塞恩十分纠结,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人去打扰夏尔和伊丽莎白的相处。
他非常希望伊丽莎白能和夏尔多相处一会儿,不只是作为玩伴,而是作为未婚夫妻,培养一下彼此应有的亲密感情。
这种十分多管闲事的念头,并不是塞恩本性使然,而是起源于某个夏天的晚上。
某个蝉声四起的夜晚,湿润的夏风满载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此起彼伏,深蓝色的夜空澄澈明净,满天星斗像是浸润在水中一般发着朦胧美丽的光芒,照进坚硬透明的玻璃窗,倾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这是伦敦从未出现的风景,只有在远离城市污染的乡下能见到这样美丽的夜空。但那时的塞恩无心欣赏这美景。昏暗的房间里,两个小孩子侧卧在柔软的天鹅绒褥子上,塞恩微微蜷缩着身体,脆弱地依偎在夏尔身旁,小小的手虚虚握成拳头,被夏尔拢在怀中。
“塞恩,不要怕,”夏尔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他的额头,脸庞,将他密密实实地抱在怀里,声音又温柔又坚定,“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塞恩鲜少有如此脆弱的时候。这难得出现的一次,是因为那时的他与夏尔刚被父亲带着,处理了一场有关异教徒和毒品走私的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