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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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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后没多久,寺庙小径的拐角处,果然出现一个身着黑色大衣的男子。他踏着积雪的声音渐渐逼近,最终停在凉亭外。
接着响起严泽权仿佛早就料到了的的声音:“没想到真的是你。”
侧身而立的任千帆凝望漆黑林野,雪地微光勾勒出他精瘦身形,透出从容不迫的孤傲,像一只不沾尘世烟火气息的仙鹤。
“在那里等了那么久才现身,难道此刻才发现?”任千帆冷哼一声,“惺惺作态。”
“怎么说我也是个晚辈,按照规矩,还应该叫您一声师叔祖,晚辈严泽权初次拜访,生人在场,当然不方便。”他自称晚辈,语气里却毫无半点敬畏。
“什么不方便,你是怕自己做不干净的事,被太多人看到吧。”任千帆斜睨他一眼,“故意放走蔡小南,利用他找到这,你到底有何目的?”
“目的?”严泽权扬唇微笑,眼眸冰冷,“何必总往坏处想,我只是从小听闻您的大名,一直想见一面罢了,可惜任家的人从来不透漏半点风声,我都差点以为师叔祖早已转世投胎了,没想到隐居在这座小庙旁,位置是偏了点,但环境不错。”
“说话不要这么拐弯抹角,我听说过你的不少事迹,很有你们严家作风。”任千帆终于转过身,直视对方,“既然来了,就直说吧。”
严泽权径自步入亭中,缓缓道:“上一辈的恩怨留给你们上一辈的人去解决,我没有插手的打算,你听说过我的事,应该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不过放心,你的灵体我暂时不会收,今天只是过来看看,万一以后有不时之需,还能派上用场。”
“混账!”对于他自视过高的狂妄之词,任千帆气得脸色铁青,怒瞪道:“你以为凭二十几年的道行法力就能胜过我么?真是目中无人。若不是我现在的法力不及生前一半,就算你再练个三四十年,在我眼里,也始终是个滥用邪门歪道不入流之徒!”
正拿起一颗棋局上的黑子,在手中把玩的严泽权顿住,神情阴冷,“看在任以隽的份上,我才没对你动手,还称你一声师叔祖,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任千帆发出讥笑,“我可不认你这个门徒。”
棋子迅速在空中射出一条直线,撞入红柱中,发出“砰”的一声,掉落在地,严泽权不以为然,“时间差不多了,到了收网的时候。”唇角勾起一个愉悦弧度,“不能动你,却因为你发现了一个完美替代品,今天也算有所收获。”
“慢着。”任千帆站在凉亭口,微微抬起下颌,目光威严,“想要找到他们,得先问问我。”
“这样啊。”微不可见动了动手腕,严泽权手指上的戒指泛亮,“那就不客气了。”
余砚一行人选择避开大道,往山上小路走,林间荒叶纷乱,没有一点照明物,行走起来较为缓慢,还好他们三人非凡胎肉身,除了有些无聊,并不会觉得累。
走着走着下起了雪,恰巧到了一处空地,蔡小南提出来休息。
余砚问道:“你的头还疼么?”
“咦,好像不疼了。”蔡小南用力晃了晃脑袋,惊喜道:“真的不疼了,看来我们现在已经离那个坏人很远,可以放心了。”
“嗯,那就好。”
两人坐在一颗树下,傅见驰站在旁边,一起欣赏飘然而至的雪景。
四周围着耸立的树,一片晦暗,只有眼前皎然的白雪,带来唯一明亮温暖的颜色,它们静静下落,像是漂浮在空中的尘埃,不发出任何声响,以静态的流动之美,感染着为它着迷的人。
宛如在沙漏的细窄口流泻,它们是发光的沙粒,悄然测量着时光逝去的世外之物,渺小却超脱,带来某种无可寻迹的遗憾。
蔡小南取下相机,拿在手里反复摩挲,也不拍照,“小砚,等明天天亮了,我们一起拍照吧,还有傅老大,显示不出来也没关系,就是想有个东西当纪念。”
“怎么突然这么说?”余砚凝视他,发现蔡小南出奇的平静,“是不是还在担心追魂咒的事?放心,我们会找到任叔的后人,他能帮你解开。”
“我知道。”蔡小南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你们肯定有办法的,我也没有担心,只是突然觉得……认识你真好。”
也许是受环境氛围的影响,在落雪的静谧中,蔡小南第一次说出自己心底的话,“因为有你当我的朋友,才会让我觉得死了真好,我有无限的时间,还有最要好的朋友,比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像是倾听一片白雪覆盖雪地的声音,余砚露出无比专注的神情。
“活着的时候被我爸妈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得病后他们反而安分了不少,像是商量好一起等我死掉,我怀疑他们早就想打死我了,只不是想留着一个人使唤,不过无所谓,反正我对那种生活讨厌透了,还是现在好,吃喝玩乐,我就占了一半。”
余砚笑了笑,眼神柔和得像绒绒的蓬松物体,“要是可以吃还可以喝,那不就跟人类没区别了。”
蔡小南撇嘴,“当人一点都不好玩,当鬼最好了。”说罢,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仰头大喊道:“我最喜欢当鬼了!”
“跟第一次见你时一样。”
眼前浮现出曾经站在天台上高声呐喊的白衣身影,那个时候的余砚正在为自己的死而庆祝,生命的结束让他欢呼,满心期待另外一种人生。
“所以我是真的高兴。”蔡小南的脸上没有兴奋,反而是某种淡淡的释怀,像是尽兴后即将结束旅程的表情,“小砚,如果我消失了,你还会记得我么?”
“我会。”余砚起身,将围巾取下戴在蔡小南脖子上,单件薄衬衫搭配毛茸茸的围巾,看起来有些滑稽。
把围巾在胸前打了一个结,蔡小南笑道:“我也会永远记得你。”
余砚不说话,突然伸出脖子盯着他看。
“在看什么?”
“听你说这些,我还以为你现在就要消失了。”
“哈哈,你以为我刚刚说那么多是遗言啊?怎么可能!”蔡小南恢复到往常漫不经心的笑闹神态,“我的第一大愿望还没实现,现在不会消失的!”
“雪停了。”沉稳的声音,仿佛在提醒他们温馨的氛围可以停止了。
余砚看了一眼夜空,转头道:“我们继续走。”
“小砚,任叔真的会没事吗?”
“之前电话联系了任先生,这个时间他应该过去了。”余砚回头,望向身后,“有任先生在,肯定没问题,他很厉害的,虽然任叔并不想任先生这么晚赶过去。”
“好吧。”蔡小南专心下坡,看到前面出现灯光,惊喜道:“马上就能下山了。”
他们从寺庙后面的小径上山,在半山腰绕了半圈,才慢吞吞沿着并未发掘过的小路向下走,山脚是荒郊野岭,又有点像挤在城市边缘的小村落,只有一盏路灯摇摇晃晃挂在细长柱子上。
放眼望去,只有三四户人家,并且相聚遥远,中间占据着大片菜地,此时都盖上了厚厚的积雪,掩去横沟,倒有种无边无际的感觉,余砚想到了水晶球里面的景象,白雪、木屋、世界处在祥和的安宁中。
“我们在这里待一会好吗?”
“没问题是没问题,但这里看上去也没什么好玩的啊……”蔡小南刚说完,身体一瞬间朝侧方投去,像被磁力吸引,一闪而过的速度。
“啊——”少年发出意料外的惊呼,与此同时,傅见驰转身将余砚向后一推,抬起手设立结界。
“傅先生!”余砚向前走一步,没有出结界,因为刚才对方在耳边嘱咐的那句,“不准出来,这是命令。”
雪又开始悄悄降落,跟扭动发条后水晶球出现的景象一模一样,泡沫在液体中飘动,晶莹世界在旋转,他们此刻却身处在旋涡之中。
“保护得不错。”看到傅见驰转身的严泽权,用赞叹语气说着,眼中是相反的轻蔑和冷酷,他左手上的红线捆住了蔡小南,将他囚于身边。
“傅老大,救我!”蔡小南已经试过一次魂引线的威力,知道挣扎也是徒劳,老实站在旁边求救。
傅见驰面不改色,“你竟然追到了这里。”
“放出去的饵,总要收回一点东西,为了收网,这点路程不算什么。”严泽权露出近乎沉迷某物的执着表情。
“真是变态。”蔡小南忍不住小声咒骂一句。
冰冷的视线转向他,少年缩起脖子哆嗦了一下,听到那个人冷笑,“虽然我已经把追魂咒解除,不代表就没有另一种方式让你尝尝痛苦。”
蔡小南低头,默默垂下了双手。
刹那间,黑色身影闪现到眼前,严泽权向后方一跃,同时伸出右手虚空划了几下,一道灵符向傅见驰方才站的位置飞去,在途中被截住,严泽权目光一沉,冷冽锐利,两人交锋,一时间难分轩轾。
由于不能引起人界自然变化,傅见驰迟迟未使用灵力,严泽权心知冥使有所顾及,步步紧逼。结界中的余砚担忧地皱起眉,风雪仿佛在缠斗的二人周身形成漩涡,傅见驰抬手,飘然的雪花立即凝固成冰块,朝严泽权投射而去。
严泽权运用法力抵挡攻击,戒指上的魂引线在情急之下骤收,傅见驰乘机闪身到他身边,带走了蔡小南。
“你还是用了灵力。”严泽权平静地说,好像他早已料到。
“对于你这种人,用什么都不过分!”蔡小南双手抱臂,依靠在傅见驰身后气愤不已,瞪着对面的男子道:“变态,杀人魔鬼!”
“你已经死了,我这样做还算不上杀人。何况对于已经变成鬼魂的人,无论怎样都没有人管。”严泽权盯着傅见驰眯起眼,“除了违犯冥界律条的冥使。”
傅见驰没有任何表情望向他,似乎没有应答的兴趣,蔡小南则像是被激怒一般,跳起来往前一步,“就算我现在只有魂魄,曾经也是一个人,同样都是人类!为什么你就是要对我抓住不放?!我根本不认识你,也没有得罪过你!抓了我到底有什么好处?!”
“要抓的可不止你一个,”严泽权散发出从容不迫的气势,宛如手握生杀予夺的主宰者,语气带着一丝怜悯中的不屑,“反正你们在人间当个幽灵毫无用处,还不如为我所用,化为祭品,也许还能救人一命,这次遇到的千年灵体,绝对是好药材。”
“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实在是太可笑了!人要害人,反而是地狱里的死神保护人。”蔡小南双手握拳,用尽全身力气诅咒对方,“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不如先看看你乱说话会有什么样的报应。”说完再次袭来,傅见驰上前与之交手。
余砚在结界里感到心沉沉的,久久不能回神。他没有放过刚才听到的那个词——千年灵体,存活了上千年的灵体……肯定不是蔡小南,那会是谁?
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瓦解,他抓住了关键点,却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旁边传来小南的声音,“小砚,小砚你在结界里吗?”余砚定了定神,却无法保持从前的平静。
慌乱捡起方才掉在地上的相机,霎时想到了什么,照片上严峻冷漠的男子,还有白猫旁边虚空的少年,余砚拿起相机,微微颤抖的指尖按下拍摄键,照片立刻递出。
过了一会才浮现出两个正在打斗的身影,余砚抿唇,将相机对准不远处猫着腰找寻自己的蔡小南,相机发出打印的震动声,拍出来的照片果然没有人影,只有路灯下飞扬的雪,空阔寂寥。
似乎快要接近真相,对于未知产生出的强烈不安,使余砚不自主后退一步,他突然不敢去看前方的那个人。
相机翻转过来,黑色圆形镜头对准自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没有倒影,镜片透出浓稠幽暗,深不见底可以把万物吞没,或者复制出无声无息的世界。余砚的世界简单纯粹,只用一个小小的电子设备,就能分别黑白。
拿到照片后,等待的时间变得漫长,黑色底片,渐渐出现几个白色斑点,接着是模糊的背景轮廓,当覆上白雪的枯树旧墙渐渐显露,点缀的白点变成纷飞大雪,清晰可见的一副雪景,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真相宛如墨汁从笔尖渗出,滴落到澄澈水中,余砚的心底因此变成浑浊,在黑暗迅速蔓延下,他已看不清那些习以为常的事物,什么规则,什么任务,人界冥界……到底那里是真哪里是假,还是说从一开始就不过是编织的谎言?
眼前模糊一片,有个声音不断在说“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余砚望向与自己相识上千年的男子,一步步走出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