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到来那一天》赏心乐事

2、章一

　　作为约尔夫加德哨兵向导学校今年入学向导中唯一的E级向导，叶淮每周都要比一般入学向导多上两节预科课程——这通常是为刚刚觉醒，产生精神体的向导哨兵准备的，包括精神体的引导和融合、信息素控制两门基础课程。开学两个月，叶淮已经习惯每个周末都起个大早，从星芒十字学院赶到鸢尾骑士学院，和一群十二三岁觉醒初期的小哨兵小向导一起接受长达数小时的信息轰炸。
　　“……与哨兵精神体不同的是，向导精神体通常表现为小体型、杂食或草食的温顺动物。截至星流历2000年，帝国向导精神体基因图鉴上登记了3000余种动物基因，哨兵则有近4000种。然而，这些神奇的动物却没有一种是已有文献中记录过的，我们只能通过精神体的外形和习性推测其所属类型和生活方式。也因此几千年来，奥尔劳格人坚信自己并非在这片星系中诞生，而是从某处遥远星河来到此地繁衍生息的异乡人，精神体则是携带着母星生命信息的精神代码……”负责精神体概论课的班杰明·帕克是个身材不高的C级向导，他今年72岁，在基因调整技术普及、平均寿命可达300年的如今只能算处于青年时期。40岁那年，他尚在第七军团服役时遭遇了一场突袭战，在战争中自身的精神力受到了不可逆的创伤，经过长期调整还是不能重返战场，只能把他分配到约尔夫加德。
　　班杰明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后继续展示各类精神体的立体影像。这么多年过去了，谈起精神体还是会让他心中一阵抽痛。战争使他作为向导的一部分身体机制彻底无法运行，比如他的精神体从此只能呆在自己的精神图景中，无法在现实维度下显形；比如他无法为哨兵进行太深入的精神抚慰，更不用说完全结合……他说着说着，目光不由瞥向偌大教室中，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默默听课的少年。如今基因技术盛行，生活中也不乏俊男美女，少年的脸只能算清秀，过长的刘海、总是耷拉着的眼皮、青灰的黑眼圈，使本就白得过分的他整个人像一颗怏怏的水生植物。
　　是叫叶淮是吧……五十年来第一个录取进来的E级向导。话说E级向导还被帝国向导法划为强制入学的向导层级吗，我以为早就把等级提升到D级了。班杰明暗自思索着，要说E级向导连精神体都没有，精神力也只能持续几十年，小部分E级向导终身都没有结合热，服完兵役就能领着退役金回家过普通人的日子了，说起来也不错。
　　只是，在哨兵向导学校却不能因为自身是个E级向导免去大部分训练，也是难为他了。
　　叶淮倒是没有像班杰明想象的那般一蹶不振，也没有察觉到这位向导老师对他异样的关注和同情似的温和。他只是细细观察着精神体的立体成像，像每一个专心刻苦的好学生一样在光脑上记着笔记。
　　他用自己的精神力在光脑的虚拟屏幕上描摹，将精神体的整体轮廓勾画出来——据说这样能够锻炼新生向导对精神力的精确控制和使用，不到五分钟，光脑上出现了一只憨态可掬的柴犬。
　　是的，就是一只毛茸茸、圆滚滚，表情贱兮兮的黄色柴犬，和叶淮久远记忆中作为每天云吸狗素材的微博图片没有什么区别。这时班杰明已经把柴犬成像切到了哈士奇，并叫一个正好精神体是哈士奇的觉醒初期小哨兵上台向大家描述精神体的生活习性。
　　距离叶淮穿越到这个时空已经十九年了。
　　如今的世界由哨兵、向导和普通人组成，哨兵约占10%，向导则约为6%。据说现行的星流历以前，就已经出现了哨兵和向导这两种人类基因进化的成果。哨兵是五感和身体机能被极度强化的人类，从远古的宇宙大拓荒时代，就扮演着领导和保护人类种群的角色，穆斯贝尔海姆星上被熔岩覆盖的远古遗迹中，就曾发现过数位哨兵协作打败一群史前巨兽史尔特尔的岩画；向导的身体能力与普通人无异，甚至大多数还要更儒弱一些。但向导们拥有无与伦比的精神力，他们的存在是对饱受五感困扰的哨兵们的一泓清泉，借由向导对精神世界的梳理，哨兵们得以从过分敏感的五感及由此产生的并发症中解脱出来；哨兵和向导的通力合作，还能使哨兵发挥出较原本实力数十倍的力量。
　　从史前时代起，哨兵和向导仿佛就是上帝造就的一个圆形的两半，是自然选择的天作之合。哨兵和向导都有结合热，但依据自身信息素和精神力状况，结合热的时间、频率和程度因人而异。结合热所引发的完全结合，是比精神力交融形成的精神结合更为彻底的深层次的信息素交换。这样的结合能使哨兵的能力发挥达到自身的极致，但他此后也只会接受这一位向导的精神力抚慰。因此绝大多数哨兵或向导究其一生也只会选择一个与自己信息素相性较好的对方进行完全结合，如若对方死亡，另一方也会在短暂的时间里迅速衰败和消亡。
　　哨兵和向导之间彼此依存的关系，使历代的诗人、文学家和艺术家都乐于歌颂两者间忠贞不渝的爱情，哨兵在几千年的征伐更迭中，始终处于权力、领土和财富争夺的金字塔顶。在最近几百年相对和平的时代，向导更多地作为哨兵的附庸和从属存在着，是装点在繁复王冠上的宝石和花环。
　　叶淮是带着记忆，作为婴孩降生在一个名叫厄里斯坦星的B级星球上的。这个星球盛产一种常用于工业生产的特殊矿物，整个星球遍布大大小小的采矿基地。叶淮的家就处于一片中型采矿基地的家属区。厄里斯坦星人口构成的99%都是普通人类，叶淮的父母则是非常罕见的哨兵向导夫妇，不过两人都只是D级。叶淮十六岁时，十三岁的弟弟叶澈觉醒成了哨兵，经过测试竟然是各方面素质都在B级以上的高级哨兵，早早地就被帝国哨兵军事学院免额录取了。正常哨兵向导的觉醒绝大多数在十岁到十五岁期间，不会超过二十岁。基因强大如阿斯加德王室成员多是出生时就已经觉醒。叶淮安安稳稳过了三年，本以为自己应该就是个普通人了，不想在分化期的末尾变成了一个向导。E级向导的信息素、精神力水平很低，低到无法产生自身的精神体，信息素代谢也只能维持几十年，六十岁以后就会“失感”，即失去向导的精神力和信息素，作为普通人类正常地生活。同时其出现概率也很低，百年来米德加尔特帝国也只诞生过数十名E级向导。根据120年前的帝国向导法，E级向导仍属于义务兵役范围。作为E级向导的叶淮必须离开家乡，在约尔夫加德这所公立免费的哨兵向导学校里上四年学，毕业后再到第七舰队服二十年兵役。
　　事实上，叶淮关于自己前世在地球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只记得自己以前也叫叶淮，在华国南方一个二线城市里普通地出生、成长、上学、工作，最后死于二十多岁的一场大病。他隐约记得最后病房里似乎特别地白，一群人围在他身边，每个人都是一张庄重悲伤的脸。而更前的经历他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仿佛有人在他的人生走马灯前安置了一块毛玻璃，所见所忆都变得影影绰绰，朦朦胧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