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仙君》王白花

1、（一）天界有仙，其号本草

　　据说，现任南斗帝君的亡妻，在生前为他生育过两子。
　　据说，妻子去世后，关于再娶这事，帝君连想都没想过，一个人带着两个儿子，不近女色不沾荒淫，铸成一代情深佳话，传唱百余年，愈加夸张。
　　据说，这位帝君的两个儿子，几近于两个极端，一个令人敬仰的极端，一个令人叹息的极端。
　　长子白衣出尘，玉冠羽袖，佩剑“折戟”，温文尔雅，形貌昳丽，各方面，都当得上一句“公子世无双”，掌管着百花之时，当年是各家教育儿女之标准。
　　而次子一袭红衣，不束冠簪，散漫不羁，言行放浪，耽于享乐，掌管百草之灵，为各家教育子女之反例。
　　又据说，因为南斗帝君极宠爱此子，别人不好直呼其名，便依着人世间某本记载植物的，名为《本草纲目》的著作，尊他一句“本草仙君”。
　　-
　　卯日星君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一清早，就驾着车把这九重天上洒得一片明光。
　　苏协从自己的殿里踏出来，立马抬手挡住了炽烈的阳光，免得被晃花眼睛：“卯日相亲成功了？光这么盛。”
　　他的广袖有些薄，并不能完全挡光，被灿烂的阳光穿过，涂了一片红影在他脸上。
　　把眼睛隐没在手掌投出的阴影里，他左右看了看，偌大一个花朝殿，除了他，走廊上半个人影也没有。
　　“……连海棠都不在？”苏协绕着回廊走了半圈，有些困惑，刚想扬声喊人，就被视野里，前方走廊拐角的一滩暗红色液体把声音堵回了喉咙里。
　　红色的痕迹还泛着水泽，很是新鲜。
　　-
　　“本草殿下！救……”细弱的海棠被割开咽喉，呜咽不出后半句求救，无力地挣扎着，随后被拖走。几十个花草仙官，个个都被掐灭了声音，随后悄悄消失，直到最后，花朝殿里，徒留本草仙君一个人。
　　已经有眼睛，在暗处默默盯紧了他……
　　-
　　苏协越想象越背后发麻，回头看了看来路，又抬头看了看前路，一边扫视着各个能藏人的角落，一边暗自心惊：能避开天将的把守，潜入他花朝殿，又能无声无息地拖走他殿内上上下下几十个小仙官……这人，或者说这些人，不可小视。
　　可是……他一个闲散仙君，不久之前才从长久的禁闭里出来，没钱没权，掳去花朝殿的人，是图他的什么？
　　还有，海棠他们……苏协盯紧了那片血迹，似乎要把它烧穿。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身为南斗帝君的父亲，心跳立刻又加快了三分，手悄悄抚上了腰间的卷轴，虽然没有变化神色，但还是忍不住微微退了半步。
　　他一边暗斥自乱阵脚，一边额上微微地冒了冷汗，如若来人目的是他的父亲，那这件事情的牵扯，就深不可测了。
　　太散漫了。
　　要是自己警觉一点的话，也许就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海棠他们的性命也不会……
　　……
　　“本草殿下。”突然，谁的声音响在了他背后。
　　“！”苏协紧绷的神经被这一声扯断，他立马展开卷轴翻手抽出八根金针甩向声源，同时后撤几步，五指下压控着金针刺向来人穴道。
　　“殿下……？！”那人反应也快，快速低头，避过了……不，他什么都没避过去，八根金针一根不少地插在他头上，像极了女仙们近来流行的发簪戴法。

　　“殿下……”他叹口气：“您可真狠。”“我看到是你，已经收过力了，不然你哪有命在。”闻出了熟悉海棠花香的苏协不大好意思地偏过头：“瞎窜出来干嘛？”
　　穿着一身低调褐衣，只有虹膜是如本体一样红色，长得清秀儒雅的海棠左手拿着并没能帮他挡住针的折扇，右手一根根地把头上的针拔下来，交到苏协手里：“我是特意回来找您的，您之前实在睡得太香了。”苏协把针收好，看了他一眼：“回来找我？难道你们背着我出去玩了？”
　　“今天是花朝节，您被禁闭太久忘了吗……”
　　“哦！”苏协一拍手，然后笑嘻嘻道：“确实忘了。”“还有脸笑，您本来是花朝节的主角啊。您听我这嗓子，都因为指挥凤仙他们，喊哑了，您刚刚都没听出来是我吧。”海棠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里带了点委屈。
　　“你们缺了我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吗……哎……我腿疼。”苏协突然身子一斜，海棠的脸色立马从刚刚的怨怼转成惊诧与忧心，赶紧伸手扶他：“殿下？怎么又疼了？疼得厉害吗？还有别的地方疼吗？”
　　苏协靠在他肩上，暗自松口气。
　　他从禁闭里出来之后，花朝殿的人就都小心翼翼地对他，就像生怕他磕着碰着然后碎了似的，所以只要他叫疼，他们肯定就顾不上计较别的事了。
　　花朝节实在麻烦，而且，现在的他也撑不起了。以前每次花朝节下来，都要耗尽他的灵力，自从他禁闭出来，法力就大大退步了，不用说维持百花同时盛放的景象了，就连催开一株花，都要费他半数灵力。
　　他知道要是自己说出这事，海棠必定不会勉强他，但他不想说。他是花朝殿的主神，他们要是知道主神都垮了，哪里安得下心维持所有植物的正常时令。到时候，夏赏梅花冬收谷，秋发新芽春采荷，凡间就乱了套了。
　　靠在海棠的肩上，苏协把脸转到他颈窝里闻着他本体的花香，思索着等纸包不住火之后的对策。
　　“对了海棠，”苏协突然从他颈侧抬头：“血……”“那是玫瑰弄翻的朱砂。”海棠扶着他去看：“还没来得及打扫呢，用水随便擦了擦。”
　　“我是说你的头，流血了，不擦吗，看起来挺惨烈的。”
　　“？？？刺到穴位不会流血的吧？！肯定是您疏于练习刺歪了！”
　　“谁叫你乱躲啊，我本来瞄准的又不是你的头。”
　　“那么凶的样子，谁都会躲吧！”
　　“结果还是没躲掉。”
　　“………………看到我右边的池子了吗？我真想把您丢进去。”
　　“……劝你善良。”
　　-
　　一路并不安静地回了苏协的房间。
　　“您先休息吧，疼就不要到处走了。”海棠像老妈子一样给他掖好了锦被：“我去替您主持花朝节。”“不要勉强。”苏协靠在雕花床头上，思考半晌，憋出这么一句。
　　“您不是也说了吗，您不在这么久，我不也过来了，不会勉强。”他笑一笑，随后看了苏协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笑容里突然就带了些苦涩：“殿下，辛苦了。”
　　苏协正低着脸拽线头，没看见他的神情，顺口回了一句：“海棠真是长进了，敢以下犯上摸我头了。”
　　“……”海棠有些气呼呼地出去了，顺便带上了门。
　　“哎呀，只有经不起逗这点还是跟以前一样啊，半点也没长进。”苏协把玩着手里那把画了一枝海棠的折扇：“嗯，还有丢三落四也没变，瞧你什么时候想得起来它。”
　　半柱香之后，他的门被推开了，发出极其让人牙酸的“吱呀”一声。苏协头也不抬地举了举折扇：“你总算想起它了？顺便，有时间记得找人把我的门修一下，声音有点难听。”
　　“唔。”门口的人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随后开口“本草仙君？”“嗯？”苏协察觉到不对劲，抬头看了一眼，因为逆着光，刚看清那是个比海棠高了不少的人影，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