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在御》沐云歌

2、公子

　　“陈都繁华，桑榆要不要一起去转转。这里的景物，与卞阫不同。”魏止揽袖，抬头看着天上那一方天空，天是湛蓝色的，湛蓝湛蓝的，如同水洗过一样。他竟看得痴了，纵使桑榆走到他身边来，也未曾留意。
　　“是啊，与洛梁，也十分不同。”
　　洛梁，乃璧国旧都。晋军铁骑踏入洛梁的时候，也踏碎了璧国的风花雪月，琴弦锦瑟。
　　魏止仍然看着天，手握在袖子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握的发白，但是被宽袖遮住。
　　本来落在枝头的麻雀聒噪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到院子外面去了。桑榆也不管愣在原地的魏止，已经进了屋。阳光撒进这一方小小的庭院，也照在魏止苍白清隽的脸上。他嘴唇动了动，终归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若是去街上，买两个丫鬟回来。”桑榆又从屋子里出来，站在门口，卸了头上的钗鬟，一头青丝如瀑一般撒下来，半明半暗的站在门口，声音清朗。“做些新家具，买些新衣服，我的胭脂水粉也用完了。我听说建业有家天衣坊，曾经有人送过我一件 ，料子十分轻柔，仿佛无物一般。纵使是盛夏也不觉闷热，这夏天快到了。你若是得空，也帮我去看看。还有，多打两件家具 ，差人抬回来，这屋子里的床我看了，我睡不惯，早些回来。”
　　魏止怔怔地回头，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生气，让桑榆吓了一跳。晓得魏止便又是想起来旧事了，她是无情之人，纵使她生于璧国，但对她来说，不过是换了个王而已。
　　“罢了罢了，你这个愣怔样子，还不如明日我自己去。”桑榆摆手，转身要回屋里去。魏止已经转过身，脸上带了三分笑意，除了脸色依然苍白以外，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还是我去吧，夫人好好歇息。”
　　桑榆浅笑，扭头回了屋里。
　　他们到黎安的时候，已经是午时，又耽误了一段时间，现在将近未时了。如今正是暮春之节，虽然说不上炎热，但是午后的太阳还是有十分暖意，街上的人也少了许多。
　　黎安与卞阫大有不同，陈都行郡县，分为一十六，卞阫只是一郡，自然与王都差距甚远。而且陈国国力鼎盛，君王仁厚，与晋都大元同样繁华。
　　街上行走的人有华服显贵 ，也有短褐平民。还有带着幕篱的女儿，春服着身，带着丫鬟走到街上透气，从魏止身边走过的时候，一阵花脂水粉的香气飘过来。魏止有些怔，突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辆牛车从街道另一边走过来，华盖四角挂着的六角铜铃随着牛车的行走发出清凌凌的声音。牛车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走着，车夫不由得也眯上了眼睛，牛车碰了一下，才猛然惊醒，见到了被带倒在一旁的魏止。
　　“你这个人，怎的避也不避嘞！”车夫恼了。怒视着魏止，魏止被牛车撞倒了，现在回了神，爬起来。右脚浦一着力，就倒吸了一口气。想是刚才那一摔扭了。
　　“看着模样灵巧，咋个不长眼……”车夫还说下去，便被车内伸出一只手来制止了。
　　随着铜铃一声轻响，从牛车上走下来一个人，身上的白衣是上好的料子，染了靛蓝的丝线绣着滚云纹，刚刚冠发，整料和田白玉雕出来的一顶玉冠，细细看的时候，就可以看见上面雕刻的瑞鹤腾云纹。一双潋滟春意的桃花眼放在他脸上并不轻佻，反而带有几分春日的暖意，嘴角噙着浅笑，翩翩如玉，一双如同白玉雕琢一般骨节分明的手托住魏止。开口的时候，声音如同清泉流水一般，沁人心田。
　　“你没事吧。”他一手扶着魏止，一手掏出手帕来，替魏止擦去了手上粘的土砾。魏止吸了一口气，从手掌沁出血来。那人也皱了眉头，动作轻柔地在魏止手上的伤处点了几下，擦去了上面的血迹。“家仆莽撞，还望公子不要怪罪。此番伤了公子，在下实在过意不去。”
　　“无碍，是我走神了。给公子添了麻烦，是在下要请公子莫要怪罪才是。”魏止一手推开他的搀扶，行了一礼，掂着右脚，不敢着地。
　　他这副样子，自然让那牛车下来的公子颇为在意。
　　“公子伤了脚，若是让公子就这么离开，是在下的无理了。况且在下看公子的脚伤十分严重，更不能放公子这么回去了。”他说道。“不如公子上在下的车，去医馆开个药也好，否则在下实在是寝食难安了。”
　　他是执意不肯让魏止就这么离开。魏止便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了，那车夫虽然脸上仍有愠色，但是既然自家主人发话，也扶着魏止上了车。
　　牛车里空间很大，坐上三四个人也绰绰有余，只是魏止因为脚伤伸开了腿，留给那位公子的地方也不是那么宽裕了，但是那位公子只是浅笑着坐在一旁。等两人都上了车，牛车才又走了起来，这次换了一个方向，当是往医馆的方向走去。
　　坐在车里，魏止又占了人家的位子，不免有些紧张局促，但是那位公子一直浅笑，如同拂面春风一般，让人观之便觉自在。
　　“在下魏止，字灵均，劳烦公子了。”魏止又作揖。牛车是高官所乘，他身上的衣服又是上好的丝绸，得天衣阁剪裁，头上又是整块的和田玉冠，得名匠所制。而本人又气度不凡，定然是世家弟子，豪门大族。
　　“原来是魏公子。”那位公子浅笑，还了一礼。“在下谢望洲，多有得罪，还望魏公子海涵。”
　　谢望洲？魏止惊了一下。谢渊谢望洲，生于陈国谢家望族，十岁从师于宴山老人。二十岁受封鹤亭侯，如今，当是二十二岁。当年宴山老人开山收徒，九州学士慕名前来，数万学子之中，只取三人，陈国谢望洲，晋国苏慕，齐国顾冉竹。其中谢望洲年龄最小，当年不满十岁。十年后出师之时，宴山老人用一语评价。
　　“吾教者众，承吾之所学者，只望洲，月白，冉竹三人耳。”
　　只不过苏月白早夭，顾冉竹隐居，遗世璧玉，只余谢望洲一人耳。

作者有话说

　　我最喜欢的人出来了=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