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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三月桃花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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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呈黛色,薄雾霭霭,林间溪水潺潺,偶有鹿鸣声。沿着这条溪水,向上游寻去,行至山腰,隐约可见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
布衣老者手持黑青色竹杖,怀抱一沉睡婴孩儿,步履稳健,落地无声。他走近那青砖黑瓦的庭院,抬眼见朱门匾上题着筋骨分明的大篆:了了无死生。老者轻轻吐出一声叹息,将竹仗收在腰侧,用左手抚摸着怀里熟睡着的婴儿的脸,低声道:“少主,我们到了。。。”
他拾阶而上,轻叩了三下铜环,便垂首静静等待。不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方有一少年懒洋洋的来应门。那少年着玄色长衫,分外显得唇红齿白,身量尚未长成,但周身已有几分意味不明的浊世翩翩公子的气派来。侧开了半扇门,少年皱着笔挺的剑眉,眯着丹凤眼,斜眼打量来者,也不开口。
老者怀抱婴孩,不便拱手作揖,只能恭敬地向着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应门少年欠身行礼。
老者:“老朽自洛阳而来,家主是了了先生的故友,今日是受家主之命前来拜访了了先生。因事发紧急,未曾提前书信相约,冒昧叨扰先生静修,多有不敬,烦请小哥替老朽通禀一二。”
少年见来者举止有礼,又是师父的故交,便收了冷脸,缓声回道:“师父出游了,不知何时方能归来。这番路途遥远,您先进来饮杯茶水,歇歇脚吧。”说完也不待对方回答,转身就向内走了。
老者见状,紧了紧怀里的婴孩,便跟了进去。
在院外看只觉这青砖黑瓦的院落不过是中规中矩的普通富裕人家,走近内看才觉得别有洞天。汉白玉砌成的地砖,紫檀木做的雕梁,院落四角皆置炉鼎,点着由龙涎、麝香和多种香料混成黑黄如琥珀的蜡,豪奢之处不胜枚举。
但奇怪的是这偌大的院落里,只有一个带着面具又聋又哑的老妇在打理,并不见有其他奴仆。老者和少年在堂屋坐定,老妇奉上茶水。
少年抿了口茶,道:“您是洛阳江家人吧,听闻您家家主江予闳于今年年初组建了江家军,打算率领这八千子弟兵北上御敌。您此番携这婴孩而来,应该是与此事有关。”
老者:“公子好眼力,老朽正是江家本姓奴,因祖辈忠心侍主,得以赐姓江,单字贤。上一次随家主前来拜访了了先生是在八年前了,故而公子见老朽面生。这是家主嘱托带给先生的信件和信物。”老者在提及江家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身,介绍自己的姓名由来时,眼里是带着光的。
少年闻言,颔了颔首,接过江贤递过来的书信和玉坠。
在这个年代里,只有身份地位高的人才有姓,普通人只有名罢了。能得到家主赐名的本姓奴,必是心腹之人,在江家这延盛三百余年的士族里的地位也不言而喻了。
老者接着道:“经年劫难,北漠连年战乱,我军节节败退,时局动荡,国运风雨飘摇。我家主人得知。。。已欲南迁,”说到此处,江贤端起建盏,饮了口茶,左手食指向上指了指,接着说:“京都的士族豪家,纷纷抛售家中宅地。可能吞得下这么大量,接手这些宅地的又有几个不是门阀世家呢?人们如惊弓之鸟,在市集上疯狂地囤积粮食。加之奸商乘机屯粮抬价,朝廷疲于应敌,根本无力调控,物价飞涨。原来三文钱就能买到的烧饼,现在都涨到了五十文。富足人家尚且艰难度日,那些本就困苦的人沦为流民者甚众。老朽这一路南下,翻山越岭,渡河乘舟,饥馑之民沿途皆是,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行径!这和那些不曾开化的漠北饿狼有何区别?”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些令他阵痛的画面:军队的铁蹄压过,一个村庄只剩下三五户人家,黄尘卷起浓烟重,饥民欲哭无泪。一天比一天繁重的苛捐杂税,一层层地剥去人们手里残存的希望。
如果说北方的民众是死在漠北的饿狼刀下的,那么老者这一路南下所见的民众,他们是被自己的父母官扼住了喉咙,从喉咙眼里抠出粮食,去供给前线的军队。
说到激动处,老者控制不住地拔高了一个声调,这惊醒了一直熟睡的婴孩儿。那婴孩儿张大嘴巴,嚎啕起来,用哭声和涨红的小脸,紧皱的眉毛来表达自己被人打扰的愤怒。
老者赶紧抱着婴孩儿开始来回踱步,连声自责,陪着小心地哄着。好不容易,总算哄住了这位小爷。江贤先向少年,致以歉意,随后落座。
少年:“无碍,孩子身体很好,中气十足嘛。”少年觉得头疼似地扶了扶额头,他能很清楚的看到这奶娃娃嘴里有五颗乳牙,心下想看来以后有的聒噪了。
老者:“公子见笑了,这孩子是我家少主。家主好酒善文墨,和了了先生志趣相投。他有过一个男孩,但还没满月就夭折了。听了先生的劝告,十年来一直修善纳福,这才在年过三十之际得此一女,百般疼爱,不知该如何欢喜是好。但时逢乱世,江家怎忍为一家小乐,而南迁偷安,留洛阳数十万民众于刀口下?所以,家主经朝廷同意,接济灾民,从流民中挑选出壮年男子,组建了现在的江家军。此番,家主将赴前线,誓要在战火蔓延到洛阳之前,将胡羌逐出漠北,保我故土。”
老者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只是,两军交战,刀剑无眼,生死无常。家主本意将夫人和少主,一起托付给先生。只可惜,夫人于一个月前不幸被贼人暗杀。家主悲怆无奈下,将少主交由老朽一人乔装平民,护送来府上。担心走漏风声,又引来贼子的毒手,便只得着人在暗中护送。如今,老朽能安全将江家唯一的血脉交付给先生,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果然如少年所想的一般,是来托“孤”的。虽然江予闳还没亡故吧,但在少年看来,江家组建五千军去抗敌的行为也和自寻死路也是差不多了。
少年用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的手虚握着,掩在唇下,轻咳了一声。虽然这婴孩长的粉雕玉琢的灵气可爱,但他更喜欢安静。
他于是道:“老者辛苦,只是家师远游,归期不定。现家中只余墨安我与梁婆婆二人,在下并不会照顾婴孩,而梁婆婆上了年纪,又兼聋哑,恐不能。。。”后半句没有讲,毕竟是师父的故友,自己直接拒绝的话,师父知道了,必是轻饶不了的。
少年抬着他好看的眼期待地看着老者,等着他自己打退堂鼓。
哪知老者似是有备而来,他笑了笑回道:“无碍,公子既是先生的弟子,定是能力资质过人。家主考虑到,了了先生此处可能无照顾孩童得心应手的仆人,便亲自挑选了六名本家奴来照顾少主的饮食起居。虽不和老朽一同前来,但不出三日也就能到达了。家主知晓了了先生不喜俗物,特意让老奴将这副先生喜欢多年的《洛神江山图》一并带来。这三日,老朽厚颜叨扰,和公子您一起等先生归来吧。”
少年听到《洛神江山图》时,心头一动,将老者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也不见画卷,想了想道:“江主思虑周全,既然如此,那先让梁婆婆来照顾孩子,您且休整歇息。”
少年不再与老者客套,伸手拉了拉座椅旁的红绳,便听得银铃声细细地响起。带着面具的老妇人,悄无声息地就出现在二人面前。少年打着哑语,老妇人点点头,走上前去要接过婴孩儿。
原来那红绳是贴着墙边线,一直延伸到各个房间,每个房间都会单引出牵头来,一拉动就会带动银铃。梁婆婆虽聋哑,但见到银铃晃动,便知道是有事召唤了。
老者取出孩子最近食用的代餐,并将所需注意的事项一一写在纸上,得了梁婆婆的应称方才将孩子交付。向少年道谢后,拿起那根黑青色的竹杖,随老妇人一并退下了。
少年的中指在杯沿上划着半弧,抬起的动作带着衣袖松松垮垮地滑露出他白皙纤细的手腕。阳光照射下的玉盏和他的手,都带着些透明的精致,看得到杯盏里在水中舒展的茶叶,也看得到少年皮肤下淡青色的脉络。
指缝里透射过的阳光,明媚的有些刺眼,但这美如画卷的少年又让人贪恋地挪不开眼。
师父远游只不过是少年打发麻烦的托词,先生不过是乘着年初这场三月桃花,去采今夏煮茶的雪水去了,明后天就该回来了吧。看来这孩子是推脱不掉了,但看在《洛神江山图》的面子上...也罢,少年摆了摆衣袂,将杯中茶水饮尽,茶是好茶,水是好水,可不能浪费了。
窗外灰云起,看来今晚尚有一场雪。应该给梁婆婆多加一层被褥了,寒意未消减,少年心想,那孩子怕是受不得冷的,哦,还没问那孩子叫什么呢。
反正日后时间还很多,也不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