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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姜维立于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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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立于床前。父亲在他年幼时就去世了,后来母亲也走了。
他已守孝三年。
母亲走的时候,眼里全是他。她仿佛用最后的力气,把姜维从头到脚装进了自己的生命里,然后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姜维发现自己哭了,他觉得自己还是想继续照顾母亲。虽然又苦又累,但这个家至少还有两个人。
死,究竟是什么呢?姜维想。他记得有一天,娘哭着说:“你爹不在了。”不在了吗?姜维看看爹用过的茶碗,又看看他的床,好像他随时都会回来,但终究没有。三年前,母亲安静地躺在床上,明明就在眼前,却已阴阳两隔。人的生命,真真如指间流沙,风一吹,就消散无踪了。死,大概就是换种方式活着吧。
姜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悲恸被时间磨得越来越淡了,迷茫就顺着漫上来。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被所谓“命”的东西逼迫着前行,却也歪歪扭扭走出一条路来。现在这条路突然消失了,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去向何方。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姜维觉得奇怪,他家极少有人来访。这里本就少有人烟,零散住着的几户人家谁也不比谁的日子好过。看见别人的破铜烂铁就不免想起自己家徒四壁,所以也不多来往,只是母亲下葬时帮忙打理了一番。
会是谁呢?还偏偏在这种时候?
姜维顶着一脑门子问号开了门,立刻被来人满得溢出来的笑容糊了一脸。“哎呀,小兄弟,我——”
“砰。”姜维把剩下的话关在了门外。
几片苟延残喘的破布勉强承担了衣服的职责,以及毫不掩饰的不要脸,就差把“蹭吃蹭喝”写在脸上了。
“小兄弟小兄弟,别关门啊,我是云游至此的修士...”
再加上坑蒙拐骗吧,姜维想。那人大概也在生活里挣扎得很苦,但谁又比谁容易呢?他正欲转身,外面的声音却突然沉了下来,道:“小兄弟,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
姜维一愣,沉默半晌,还是打开了门。
那人冲他一点头:“顾之衡。”
姜维这才发现此人年纪并不大,把“蹭吃蹭喝坑蒙拐骗”几个字从脸上抹去后竟能瞧出几分清秀来。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人模狗样,形容得挺好。
“修士?”姜维问道。
“正是。我派冬藏。”顾之衡应道。
这世上难道真有修仙之人?姜维想,又忍不住问道:“既是修士,怎会落得如此狼狈?”
顾之衡立刻痛心疾首:“小兄弟啊,你当修仙是什么?想要啥就能变啥的吗?要磨炼心性的懂吗?要清心寡欲的懂吗?”
姜维:“......”
“小兄弟可是刚守完孝?”顾之衡突然问。
姜维一惊:“家母,你怎么...”
“方才冒昧,以元神入了屋内,察觉一缕魂魄,淡得风吹即散,却万分留恋。一般魂魄只能留于世上七日,她竟以一丝残魂留了整整三年。不知受了多少折磨。令堂真的很挂念你。”
顾之衡缓缓说道。
姜维闭上了眼睛,为什么呢?为什么还要担心我呢?我明明早就能照顾好自己了。
“那现在呢?可是散了?”他问。
“是。”顾之衡答。
散了啊,姜维想,死,就是散了吗?生机散了,记忆散了,时间散了,三魂七魄也都散了。
沉默了一会儿。
顾之衡开口:“小兄弟现在可是独身一人了?
”
姜维不答,算是默认。
“我看你骨骼惊奇,是难得的可塑之才...不好意思说顺口了。”
姜维:“......”
“一人于世,无牵无挂,便有更多时间与天地相处,风光霁月,水落石出,或能窥得更多。可想入我冬藏?”
姜维抬头,惊讶地从顾之衡眼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渺远而磅礴,如亘古星辰倾泻而下,如落日残阳滚滚而来。
他一时愣住了,等回过神来,顾之衡正使劲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哈哈哈哈徒弟你好。”
姜维:“......”
他侧身把肩膀从那只黑乎乎的爪子下移开,顾之衡马上摆手:“不用拜不用拜,咱们冬藏派不兴这个。”
姜维:“......”
却发现那句话已深深刻入脑海。与人相处?与天地相处?哪个更容易些?能窥得什么?所谓“命”吗?所谓“道”吗?
“徒弟啊,为师今日要教给你最重要的一课,”顾之衡清了清嗓子:“你知道做好任何事情的前提是什么吗?”
“清心?”
顾之衡摇头。
“戒惰?”
顾之衡摇头。
“无畏?”
顾之衡再摇头。
姜维只好答:“不知。”
顾之衡道:“吃饱。”
一本正经地让姜维想把碗扣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