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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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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城的乾街,说是街,其实也只不过是巷,但一色的青砖屋毗连,街面用青石板铺就,多为退隐名门望族所居。章府位于街的尽头,前天井青砖地面,中放一口黄釉腾龙缸,垒着一座爬满青苔的灵巧假山,厅堂壁上悬挂着南宋大词家辛弃疾的词句:“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若兰的记忆里,父亲总是泡上一壶茶放在厅堂案几上,然后背了手看着这幅字,一看就是好半天,身后的茶水都没了热气。
若兰坐在庭里,拿着一条花结穗子在手指上打着转,时近傍晚,竟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她看着屋檐的水珠一滴滴落下来,打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滴答作响,后来雨下的密了,竟在房前挂起一道雨帘,外面的东西渐渐模糊了,院子里的假山也看不分明,到后来,只隐约看到一个石灰色的轮廓。记不清楚是多久以前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母亲把一个长的极清秀的男孩子领回家,指着她说:“这是你妹妹!”后来,她隐隐约约的知道,他的母亲过世,父亲新纳了一房,新婚燕儿,把他送到舅父家来暂住。
那时,她觉得他这样的际遇真是叫人伤心,可从不见他眉头深锁,他对着她,总是那样明朗的笑容,总是带着她满京陵城跑着玩,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阴雨的天气,两个人躲在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躲雨,天却渐渐暗了,若兰心里害怕,紧紧攥着他的手,他反握住她手说::“不要怕,我带你回家去!”后来两个人牵了手硬是顶着雨跑回家去,到了家里,成了两只泥猴子,母亲心疼骏声幼年丧母,只是厉声要责罚若兰,他却站了出来把她护在身后说道:“婶婶,罚我吧!”当时他们都是孩子,但他说话的样子却那样坚决,那一日他的样子,就这样深深刻进了她的记忆里。
“若兰”父亲从后面出来,见她一人坐在这望着外面发呆,便轻唤了一声。
“爸爸!”她回头起身,请父亲坐下。
“今日玩的尽兴吗?”说罢,父亲拿着烟斗吸了一口。若兰站在父亲身后,看着他鬓角的白发,不由一阵心疼,便一边替他轻捶肩膀,一边回答道:“玩的很好,买了不少东西。”
“没遇到别的什么事?”
若兰回过神来:“倒有一桩,今日在街上碰见表兄了!”
“骏声?”父亲蓦地放下烟斗,坐直身子。若兰绕到前面,也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说道:“是呀,好些年不见了,表兄说最近几日就要来看望咱们呢!”
“是吗?他要来!”若兰见父亲有些失神,便不再说下去,换了一个话题:“爸爸,今日苏青与我逛街的时候,碰见了一位顾小姐,听旁人说是黎军少帅的女朋友哩!”
“连振廷?他也来了”看父亲心事重重的样子。若兰此刻万分后悔,父亲主动离职已有一段时日,不该在这时重提政事。“爸爸”她迟疑的叫了一声。“去吧,我有些事要好好想一想!”说罢起身背了手看墙上那幅字,不再言语。
没过两日,天放了晴,苏青挂了电话到章家,约若兰去‘广益昌’吃茶,若兰忆及那日的事,本有些迟疑,却又不好推辞,只提着手袋出门。今日顾小姐不在,老板看来人衣着不俗,自不敢怠慢。两人挑了一个二楼临街的露台,苏青叫了好些茶点,却不见怎么动筷子,只是一个人若有所思的样子。
若兰挑了一块桂花糕到瓷碟子,粉红透明的糕点,放在青花碟里,十分好看。“若兰,你看今日,与那日似是两重光景”苏青抬了头笑着说。“是吗”若兰拿手绢轻拭嘴角碎屑“世人大抵如此吧!”“那日幸得时先生解围,否则不定闹出多大乱子呢!”苏青接着说道:若兰收回看向楼下大街的目光看向她,苏青脸微微一红,竟低下头去:“时先生为人真是好!”她心中一窒,竟不知说什么好,苏青是她女校的同学,也是在昌平城唯一的朋友,后半盏茶两人吃的各怀心事,苏青讲了些趣事,若兰也只好笑着应她,清甜的茶喝进嘴里,滑到喉咙处却如黄连熬成的汁水一般。
吃罢茶,两人都觉无趣,便分了手。若兰走在昌平大街上,身边熙熙攘攘,初寒料峭,竟觉得身上有些冷,她不由的抱住手臂,只觉得人生的岁月,如流水一般的过去,记得与他牵手在雨中的大街上踩水玩,那都像是昨天的事,可是一走上街来,已不是那条老街,也不是那个人了。
这时前面人群却一阵骚乱,还未及回过神来,有人已到近前一把勒住她的肩膀,若兰大惊,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架在她脖子上,一队人立刻围了上来,她曾见过这样的制服,知道他们不是普通巡逻,应当是黎军军中的人,来人成半月形把他们包围起来,几十枝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两人。若兰也算是见过大场面,此刻心里却一阵发虚,只听那边一声令下:“举枪!”身后的人忽然发了话:“小姐,对不住连累了你。”她背抵着他,看不清楚样貌,单听声音,倒像是个儒雅的学生,便说道:“事已至此,不必多言。”
闭了眼,只听见耳边‘砰’的一声,身后的束缚竟渐渐松开,她睁开眼来,只见身后那人倒在血泊中,不由惊得倒退两步,被地上东西一绊,向后跌去倒进另一双手臂里。待惊魂甫定,却发现自己缩在他人怀中,脸上登时一热,待退开看清他:这个男人似正处于他生命中最潇洒英俊的时光,长身着一套少帅戎装,束着斜宽皮带,脚蹬长统套靴,手上握了一只左轮手枪,很是威武挺拔。他的英挺眉毛下那双眼睛,透着和善与亲切,却又分明潜藏着威慑和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