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与梦》八络

5、5 教

　　教室窗外的树开花了，又落了一些，尤芳捡起一个拿回教室问周围同学是什么花，以前不曾见过，才知是合欢花。并没有人觉得它特别好看，只是觉得特别罢了。大家都跑去看小花园的姹紫嫣红，很多不认识的花，好在都有植物标牌，也涨了点知识。
　　体育课后，尤芳发现自己板凳不见了，同学提议去小会议室搬个多余凳子回来。刚好下节是自习课，就去了。凳子没找到，回来看到班主任堵在教室门口，又偏巧查到体育课有几个人提前溜了，这里面有她，尤芳一向不喜欢体育课。
　　班主任的意思呢，体育课早退的，名字是记下了，但并没有打算惩罚，甚至点名批评都没有。但你现在才回来，情节严重，不好意思，老师我要以一儆百，你目无师长，视纪律为儿戏，如果这事就这么算了，反倒让你们觉得我这个班主任不尽责不管学生，于是训个没完。
　　尤芳解释只是去找凳子而已，这年头的学生为自己的错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我不管平时你的表现如何，反正现在我不信你的辩解。尤芳是个脾气很怪的人，恼火了，谁都敢吼，但你不能因此说她不尊敬老师。她和很多年轻人一样，总觉得自己占理，自己没什么错。更何况撇开真正的问题不纠，拿你想当然实则不成立的推测，没完没了的说，我受不了，于是大吼一声：“说完了没有！”这一吼不要紧，老师差点背过气去，转身回了教室，把她的书桌扔了出来，书和笔，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了一地，还有几个一元的五角的硬币在地上滚，本来尴尬丢人的事，那硬币却使人想笑。
　　尤芳就站在合欢树下，心里很平静，老师不是第一次扔学生书桌，她是第三个，多亏这是一楼，也就是一楼老师才扔的那么得心应手。
　　那边房顶的五六个建筑工人停下手上的工作开始看笑话了，笑的意味深长，那边教室的人也都无心学习，趴窗凑热闹了。
　　尤芳像放错地方的垂着手的稻草人。她喜欢田野，她喜欢放眼而去的空旷，她爱惜粮食，热爱土地，她愿意做一个稻草人。然而，她却被困在高楼之间，她能看到的一抹绿只有合欢树的叶了，她想回家去，家里有不止一棵树，杨树、槐树、苦楝树，枣树、石榴树、香椿树。每一种树上都生长着她童年的细枝和末节，四月杨树的絮和树叶叠的勺，五月洋槐的花和树叶折的笛，十月的楝枣，是楝树春季开花秋季叶落后的果，是聪慧的故人变废为宝的玩具。十一月的石榴树是脱去锦衣，藏起红玛瑙的新娘。可是那样的家她不再有了，而且永不再有了。她听到的是读书声，不是野外的风声，鸟的叫声是有的，但是是几只追着汽车跑的灰头土脸的鸟的叫声，那叫声似汽车喇叭声一样刺耳。那读书声也不是朗朗的读书声，她听到的，是焦躁的求知欲，是隐匿的功名心。稻草人是有帽子的，她没有，那些聚来的目光，是鸟的利嘴，要啄掉她脑袋里鸟儿厌恶的东西。
　　已然丢了人，尤芳坦然地朝食堂走去，难得今天可以早早的去吃饭，不必像往常那样在食堂挤来挤去。
　　后来桌子收拾回教室了，放在讲台上。尤芳照常回班里看书写字，只不过占着别人的位置，听人说，是班主任让俩女同学把东西收拾回来的，看来班主任也没把她当一般的叛逆学生看。就这样班主任也没说停课，也没说让她把桌子领回去，几天之后经大家分析认为可以把书桌搬回来的时候，书桌也就被搬回原来的位置了。
　　老同学约尤芳一起吃饭，不是别人，就是尤芳日记里提到的那个素素，初中最亲密的朋友，不约而同，高中又在一个学校，正所谓世界之小，你总能在我找得到你的地方，不惊不喜，只作旧日来叙。地点就约在学校餐厅二楼，二楼是情侣汇聚的地方，但二楼的饭菜好确是事实，所以才会带女朋友去二楼吃。
　　二楼的人不多，坐下来能看见对面不远处隔着走廊那排有人对着你笑，这感觉好像自己长得很标致引人注意一样，然而，自己长的很一般，再看看旁边的人，也是一般嘛。
　　这之后尤芳中午偶尔去餐厅二楼吃面，一个人蛮好的，她就喜欢一个人，无论是逛街还是吃饭。不用担心自己慢而让别人等，也不用等人。
　　这一天，刚动筷子，有个男生坐过来。
　　“你也喜欢吃这家面啊？”
　　尤芳抬头，见他看着自己，迟疑一下说：“你是问我吗？”
　　“嗯？不然呢？”
　　男生努力让自己表现的轻松自然，然而眼睛出卖了他，那是一双干净的眼睛，不懂说谎。
　　很显然，这是种搭讪的方式。尤芳一向对主动贴上来的人没好感，她偏喜欢那种冷漠的，都不愿多瞧她一眼的。
　　尤芳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面，虽然不愿多说话，但男生不至于令她心生反感，干净的打扮加之还算过得去的颜值，没好感，不代表反感。这要是换做别的人，尤芳也许当即就走了，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声音一直很温柔。
　　“尤芳”尤芳头也不抬答道。
　　男生问：“怎么写呢？”
　　“尤物的尤，芳香的芳。”
　　男生噗的一声笑了。
　　一分钟后，男生又开始说话了：“你不打算问我叫什么名字吗？”
　　“叫什么？”
　　“我叫商离雀，商是……”
　　“商榷的商，离殇的离，雀离浮图的雀，是吗？”尤芳打断他。
　　男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细想了想，到后猛点头，说：“嗯嗯嗯”
　　“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你的吗？”多诚恳的语气，尤芳却丝毫不掩饰不悦脸色，说：“搭讪认识的呗！”
　　“不是，”那男生依然笑着说，“那天……就是你犯错误被老师批评那天，是我转校来的第一天……”
　　尤芳抬头瞥了他一眼，说：“这事儿不是早就过去了吗？”
　　“那天我刚到学校报到就看到你……你是这个学校里第一个吸引我的人。”
　　尤芳心里骂了一句：“我去你妹的。”
　　“知道为什么吗？”
　　“我用你说！”尤芳淡然地把自己剩下的面条倒在他碗里，并说：“要搁我年轻的时候，我就把面条倒你头上，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尤芳盯着商离雀，且等着他站起来冲她说：“你有病啊！”然后愤然离去。
　　但商离雀却说：“我想说，你无耻的样子颇有我年轻时候的神韵。”
　　正是这句话让俩人都笑了，化干戈为玉帛，一人说：“你现在也很年轻啊。”一人说：“你现在也不老啊。”尤芳转而以友善的笑，说：“面还吃吗？”商离雀一脸嫌弃的把碗推到一边去。
　　“走了。”尤芳潇洒的起身转头要走，又回过头说，“我欠你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