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小龙女（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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蓁蓁再不犹豫，点点头，旋身跳进了海水中。
她跑的飞快，不知是不是逃命养成的习惯，急急如惊弓之弦。娇娇紧随其后，追着她的身影一路狂奔。
越往下沉，视线越来越暗。海中不见什么寻常的鱼虾蟹贝，亦没有巡逻的神将，一丛丛的珊瑚礁翻着萎靡不振的死灰气息，真真是说不出的没落和萧条。
下沉了约百里有余，冉遗鱼突然刹住了脚步。
小龙女正在思索，见状抬眼向下看去。只见眼前是大团深灰色的迷雾，其间飘荡着无数飘飘荡荡的人影，夹杂着许多细细碎碎的哭腔和哀嚎声。
蓁蓁已经头也不回得一头扎了进去，冉遗鱼却是摆着尾巴不敢动，回头可怜兮兮的看着小龙女。
明明长着一张冷血动物的蛇脸，花满楼愣是从它睁大的竖瞳里看出了一点胆怯和紧张。
应当是小龙女的神力还在发挥作用，花满楼听着前方四面八方缠绕着的窸窣声和飞快的跑来跑去的人影，惊道：“这是，鬼魂？”
“嗯，死不瞑目，万鬼同哭。”说罢，小龙女不耐烦得“啧”一声：“冤有头债有主，谁害死你们的找谁哭去。在我这哭什么，哭哭哭，烦死了。”
说罢她微微抬起手，像京中纨绔子弟做惯了的那样，极快得打了个响指。
伴随着清脆的一声响，一团青色的火苗从她指尖窜出来。那火苗飞到她面前，轻盈得绕着她转了三个圈，随后它飞到花满楼眼前，缓慢得原地打了个转。
花满楼盯着这火苗，觉得它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好奇得打量着自己。花满楼试探性伸出手去，抚了抚它的头顶。
那火焰冰冰凉凉的，有种温润如雨后花露的触感。
被花满楼摸了摸，那火苗轻颤了一下，又原地转了两圈。
小龙女凉凉道：“卖什么乖呢！赶紧的办正事！”
那火苗闻声顿了一顿，像是有些吓到了，随后反应过来，又箭一般飞快的窜了出去。
随着它没入深海中，无数的哭声瞬间变成尖叫，随即又湮没无声。眼前海水突然裂开，像是有一把阔刀凌空一劈，将混沌的深海劈成两半。
脚下海浪翻涌成往两侧退去，前面呈现出一条宽阔而敞亮的向下延伸的水路。
水路两侧堆叠着无数珊瑚礁的枯枝，厚厚实实的铺了一路，一直延伸下去。无数星星点点的萤火般的微光盘旋在这些珊瑚礁的上方，清光悠长一路照亮到水路的尽头。
遥遥望去，那尽头郝然是一座白色飞虹般的桥梁，桥下四根巨大的立柱粗壮的向下延伸，一直通向地底肉眼不可见的黑暗深处。
小龙女踢了踢冉遗鱼的背：“走！”
冉遗鱼摆摆尾巴，六足并用，向着那桥梁的方向划去。
花满楼看着两岸的场景，却是越看越心惊。这无数荧光，郝然是各式各样燃烧着的鬼魂。有无头鬼，有小腿以下齐刷刷断掉的，有面黄肌瘦，薄成一张纸片，像是活脱脱饿死的。
这些鬼魂在火焰中扭曲成各种各样的形状，面色凄惨痛楚，然而就是俱不出声音来。
花满楼只觉得自己这一路向下，像是踩着累累的枯骨，不觉浑身发凉。他生性豁达，即便双目失明，身在江湖，见多了人心险恶，勾心斗角，也能够坦然处之。
然而此情此前，却是超出他所见所闻的可怖。
小龙女察觉到身边人手臂的僵硬，闲闲得问道：“花满楼，此刻你还觉得，寻常一轮窗前月，因有梅花便不同吗？”
花满楼一愣，这话是他初识陆小凤那年，枯木道人嘲讽他是个瞎子，他闲暇提笔所作。
他盯着小龙女光洁的额头和羽扇般的睫毛，震惊道：“我们以前见过？”
小龙女想了想，浅笑道：“那倒没有。不过你的名声不小，海族八卦之神众多，因此我略有耳闻罢了。”
“哦？”花满楼失笑，原来神仙也八卦的吗？
他道：“想来大多还是谈论我是个瞎子吧。”
小龙女先是点点头，想了想又摇头：“那倒也有。不过更多的，还是惋惜你生的这么俊俏，可惜是个瞎子吧。你在海岸上的时候，没听他们说老庞总喜欢给他的丑闺女找个好看的女婿吗？”
花满楼看向她调笑的神色，讷讷道：“老庞的闺女不是庞古吗？”
小龙女看了看他白净的脸上浮现的一层薄红，扑哧一声笑出来：“因着我在船上是最丑的，他们总以为老庞是要给我找个夫婿呢。”
她没有说出口，虽然我们从未见过，我却是知道你的。
东海有龙王坐镇，终年太平，便滋生了许多八卦之徒，其中尤其以章鱼一族最甚。
一开始他们只是八卦海族里的家长里短，后来花了数百年的时间把海族的关系都理清了，吃饱了没事干，便也会议论议论凡人。
凡人觉得小龙女天生分辨美丑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然而他们不知道，神族大多貌美英俊，在那样的环境呆久了，只要有一点对比，是个人都会分得出美丑。
第一次听到花满楼的名字，便是她听章鱼护卫的妹妹说起，凡间江南首富带着瞎了眼的小公子来海边玩，那娃娃，长得可真俊啊，比几个王子还俊。
小龙女听了这话老大不服气，当下摩拳擦掌，就想冲出龙宫去瞧一瞧。
她的几个哥哥明明才是神族最俊美的男子，区区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比的上。然而她那时候正在关禁闭，十六道天柱把她层层围住，她实在出不去瞧瞧这个夸大其词的凡人到底长成什么样，便只能在心里惦记上了。
后来她便常常听人唠叨着说起花满楼的事情，说他白衣如雪，轻功高绝。说他今日谱了什么曲子，明日救了个什么娃娃，写了首什么诗。
还有他第一次义正言辞的指责他的朋友：“有些人，哪怕穷凶极恶，他们做的事，有时候也是迫不得已的，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从来没有为他们想过。”
她记得龙宫中那些小宫女谈起花满楼时印象最深的一句：“明明是个瞎子，怎么每天笑嘻嘻的，可别是个傻子吧。”
她抬眼看了一眼正呆呆看着她，显然还在反应的花满楼，嘴角极快得上扬了一下，这可不是个傻子嘛！
花满楼犹自沉浸在那段小龙女自幼爱美男的传说，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被小龙女这么一打岔，方才深沉的愁绪一下子被荡涤了不少，花满楼望了望两岸的冤魂：“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小龙女对他对视了片刻，半晌抬手从两边捧住他的脸，使劲的揉了揉：“哎呀，想不到你这个凡人，不仅长得好看，心地也不错嘛。”
花满楼只觉得捧着自己的手清清凉凉，带着一种黄泉深处的冷香，揉面团一般揉搓着自己的脸。
他清晰的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咚咚咚，跳得鲜活分明。
这时，前面蓁蓁带着哭腔的喊声打断这边各怀心思的两个人：“花哥哥，瑶姐姐！”
小龙女松开手，转身看去，这一看，她不禁皱着眉：“咦？这可奇怪了！”
冉遗鱼已经一路驮着他们二人到了这拱桥的桥口，到了这里，她才看到桥头竖者一块半透明状，若隐若现的石碑。
上面一笔一划刻着几个暗红色的大字：“剥衣桥上无好人。”
而那乳白色的桥身，既不是石刻，也不是木刻，而是无数森森的白骨，垒起来的。
那里面有空空洞洞的骷髅头，有棒状的大腿骨，有人的牙齿，密密麻麻的堆叠在一起，铺成开来，看的人心里发麻。
其间混杂着一些新死鬼的肉身，浅绿色的食骨蠕虫附在尸体上撕咬着，大片的血水流出来，不过片刻，都被海水荡涤了个干净。
桥的下方仍旧是一大片深灰色的浓雾，其间似有猩红色的血丝翻涌，那种恶心和可怖，看的人心中作呕。
此刻就有十几个孩子扒在两侧的桥身上，努力得向上探起身子，然而每当她们的头堪堪探出桥面，下方深渊里就会窜出两道细如发丝的银光，往她们的脖子上一套，又将她们拉了下去。
此刻蓁蓁就趴在桥面上，边努力的向她们伸出手，边回头求救般看向花满楼和小龙女。
花满楼手拢成拳，眉心皱起，他侧头看向小龙女：“不多不少，正好十五个。”
小龙女“啊”了一声，食指轻敲着下巴：“这真的是太奇怪了啊”
花满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桥墩：“这桥墩有什么问题？
小龙女磨了磨牙，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道：“岂止是有问题，简直是太瞎扯了。你可知道，剥衣桥乃是楚江王的阎罗殿，剥衣亭寒冰地狱的入口。我活了上千年了，还未听闻过楚江王何时竟将寒冰地狱改建到南海来了。”
她若有所思得盯着眼前的桥面：“南海龙王在搞什么鬼？”
花满楼：“......”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花满楼一时竟不知道从何问起。
不过小龙女还没等他说话，自言自语道：“不过，我倒是有个想法。方才那么多鬼魂，我看着就不像是淹死的，正觉得奇怪呢。原来他们是被抓来寒冰地狱的，只是从南海借个道而已，那就好解释了。至于为什么全盘旋在桥面上下不去嘛！”
她看着蓁蓁，了然道：“看来是这些孩子挡了他们的路。这些孩子意外淹死，好巧不巧的，魂魄掉进了剥衣桥。她们不肯去投胎转世，楚江王又不敢让她们上去惹事。因着没有罪孽在身，即便是勾魂使者，也不敢抓她们去阎罗殿。否则乱了天道轮回，误伤幼童会引来九天玄雷。”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般说来，便只能让她们尴尬的呆在这里。想来，楚江王也头疼的很吧。”
花满楼抽丝剥茧的将她这一长串的絮叨理出了个头绪：“所以海面上那些恶灵，是因为被这些孩子挡了路，下不去桥，去不了阎罗殿，意外从南海流窜出去的？”
小龙女挑了挑眉：“意外不意外，就不好说了。”她看向蓁蓁：“小鬼，你们这么执着，把事情搞得很麻烦啊。”
蓁蓁委屈得看着她，年幼的心还不太能理解到底怎么回事。
她懵然道：“姐姐，我只是跟着先生出海，醒来便已经葬身海底。我在这里呆了好多年，只是想回去看一眼爷爷，可是怎么也上不去。我也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吗？”
孩子的声音稚嫩而软弱，然而她在冰冷的海底抱着这样简单的心愿坚持了十年。小龙女叹了口气，你做错了什么，我怎么知道呢？
花满楼眼神清明得四处环顾一圈，看向蓁蓁：“她们都还被困住，你是怎么出来的？”
小龙女也是一愣，循声看向蓁蓁。
蓁蓁又抽了抽鼻子，要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原本我们都被困在桥底。前几年先生突然开始念叨说人生来有三魂七魄，魂火可以燃烧业障什么的。我那日正好站在他身侧，突然身边的雾气炸开了一个裂口，先生匆匆忙忙拉了我出来。只是出来之后，先生便变成那样，有些神志不清了。”
小龙女眼中一亮，左手成拳敲了敲右掌掌心：“我懂了，他必定是用自己的一魂炸开了这些灰雾。”
她看着下方的深渊：“我突然有个想法，想试试。”
她的尾音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轻快，花满楼没来由的心头一哆嗦，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龙女显然也不是征询他们的意见，她迅速得打了个响指，这次燃气的火苗足足是方才的五六倍大，那火光之亮，看的花满楼眼前一花。
小龙女挥挥手，那火苗便如流星般拖着尾巴，携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窜进了那些小孩身侧的黑雾里。
小龙女手掌一蜷，做个一个握拳的姿势，两人脚下的冉遗鱼瞬间缩小到巴掌大，从下方被捞到了小龙女的掌中。
小龙女反手牵住花满楼，毫不犹豫道：“走！”
花满楼看了一眼身后海水中杀气腾腾，燃烧得灼人的火龙。那十几个孩子身侧的灰雾都被烧了个精光，此时都已经挣脱了桎梏，也跟着他们遥遥飞来。
花满楼回头，反手十指紧扣着衣衫飞舞，娉婷袅袅的小龙女。
小龙女的长发海藻般在水中飞舞，白皙无瑕的肌肤在火光照耀之下，晕着一层柔亮蜜光，明艳不可方物。
此刻她盈盈妙目凝视着花满楼，美目流盼之间，有种从未有过的娇羞。
良久，冰凉的海水中，花满楼听她清脆得，一字一顿道：“你和陆小凤来南海飞云岛找叶孤城，上了一艘船，船上四个人，一个老庞，一个庞古，一个落落，还有一个平凡的瑶瑶姑娘。”
花满楼听着，渐渐知道她在做什么，他下意识紧紧攥住她的手，目光悲痛又惊慌。
然而小龙女神色决绝，继续道：“出海后途经风浪，你们被浪打散。醒来时，”她话音轻颤，接着说道：“醒来时，你已经被浪冲回了海岸线。”
花满楼眼前一黑，眼前烈烈红衣，花容月貌，不过是他做的一场，了无痕迹的梦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小龙女（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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