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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上上签(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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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鼻尖充斥着冰雪初融时,空气中落花拂过的冷香,那香味阵阵沁人心脾,仿佛严霜覆盖的枯枝,在三月的清风中,凌空窜出了新芽。
那新芽破空而出,仿佛在他的心底生了根,一点点的,酸酸软软得蠕动着。
小龙女光洁的额头蹭在花满楼的脸颊上,忽上忽下,懒洋洋得似一只小鹿在用她的鹿角蹭着他的手心。
花满楼终于忍不住,一手轻抚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温柔的拍着她的背。他低声道:“想不到东海小龙女,是个一杯倒。”
他话音刚落,却听角落里灯染带着微醺的酒意道:“唔,我也不知她是个一杯倒。龙妈妈不食五谷,不沾酒腥,也不准几个孩子碰它。小明向来滴酒不沾。认识了这些年,我也是第一次见她碰酒杯。真是有趣呀嘻嘻嘻!”
花满楼轻抚小龙女温热如玉璧的脸颊,浅浅笑道:“这样啊?!”
蓁蓁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灯染的旁边,她眨了眨眼,看了看面前相依相偎的两人,抬头看向灯染:“姐姐,你觉不觉得咱们呆在这里,有些不太合适?”
灯染舔了舔唇角残余的酒渍,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角,捧着泛红的脸专心得望着花满楼和小龙女,不解道:“哪里不合适?!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当年烛龙用千金难求的鳞甲换她陪他喝一杯,她都不屑一顾。如今百年难得一遇,小龙女兴致勃发,春心荡漾,这可是神族万年难得一见的大八卦,我怎么能错过呢!”
听到烛龙两个字,花满楼本能得皱了皱眉,然而那只是一瞬,他很快回复从容,一手环住小龙女的膝盖,一手抄起她的膝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抬脚往前迈了一步,复又站定,后知后觉一般对灯染道:“染染姑娘,我们睡东厢房,方便吗?”
灯染看一眼他脚尖的朝向,纳闷道:“你怎么知道东厢房在那?”
花满楼笑了笑,耐心解释道:“进来的时候,听到风吹起厚门帘的声音了。”
灯染嘟了嘟嘴,嘀咕道:“耳力好了不起嘛。有本事你抽个上上签出来。”
小龙女一手攀在他的肩头,头歪在他胸口,听着他们蚊呐般的交谈声,只觉得声声如春日蛙鸣,吵的她一阵阵头痛欲裂。
待听到这句,她霍得抬手,朝着灯染的方向打了个响指,随即半眯着迷离的眼神,娇声喝道:“不许让他抽!”
灯染看着这熟悉的动作,猛然想起深海之中,她响指之间流窜而出,将剥衣桥恶灵烧的干干净净的火焰。
她不禁缩了缩脖子,幸好这地方神力都被禁锢了,不然这一个响指,此刻她怕是灰都不剩了。
小龙女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罢,她伸手按住花满楼的脸颊,边摩挲着他清凉光滑的下颚,边凑近花满楼的耳边,状似悄声却声音清冽得认真道:“别碰她的签,抽了准没好事,会倒霉的!”
花满楼失笑,他见过酒后众人露出千姿百态,有痛哭流涕者,有舞文弄墨者,有将心中多年隐秘宣之于口者,却很少见如此这般,看似清醒实则糊涂,看似糊涂又半梦半醒,唔,还喜欢调戏美男。
她话音刚落,屋角便传来“卡擦”一声响。
蓁蓁回头一看,只见灯染徒手将手中的酒盅捏出了一条指缝般的裂痕,那青葱般的手指肉眼可见得胀成了紫红色。
蓁蓁看得咧了咧牙:“染姐姐,不痛吗?”
灯染木着一声俏脸,闻声才低了低头,半晌,她倒吸了一口气,举起手扇风一般大力得甩了甩,咬着牙努力得保持温柔道:“嘶!我擦!我擦!好痛!”
花满楼失笑,他抱起小龙女抬脚往东厢房走,走至门前,他顿了顿道:“冰水寒浸三刻,可消除肿胀。”
说罢他抬脚推开厚门帘,抱着小龙女旋身进了屋。门帘如天幕低垂,将屋内屋外,隔出了两个世界。
小龙女半睁开眼,朦胧得扫视了一圈简洁到极致的屋子。除了屋角两只粗大倒悬的狼毫笔和两方摆在窗台上的砚台,除此以外,只有一张乌黑的木床,不规则的床身上,铺着一张针脚细密,七色软儒的床垫。
这床身不知是用什么树墩打磨而成,周身遍布着粗糙如掌纹般向下蔓延,遒劲流畅的纹理,望之生硬如铁。
她从未喝过酒,并不知道此刻反应开始变慢乃是因为醉酒。此时她只觉得恍恍惚惚,头重脚轻,这地方是谁,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突然有些想不起来。
她愣愣得看着那张床,却在这时,感觉到自己被人轻轻地放了上去。
躺下来的一瞬,酒精作祟,她想起自己,还是那只年少气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青龙。她以为自己还被困在天柱之中,九天惊雷高悬头顶,那种提醒吊胆的感觉又历历在目,浮现心头。
这般在后怕的情绪中沉思了片刻,小龙女迟钝得抬起沉重的头,看着眼前清隽俊雅的一张脸,有些慢半拍的脸突然高速运转起来。
此时她努力得想了想,终于想起眼前的人是谁。
随后在想起的一瞬间,周身的不愉和沉重转瞬间消散,她记得花满楼的血滴入海水之中,不知为何没有消融,最后一路深入海底,滴入了她的身体里,将黑水咒深入她肺腑,灼人的绞痛感,一点点化解了。
花满楼将小龙女弯腰放在床上,随后托着她的后脑勺欲将她轻轻放下,却感觉到两只纤细的手臂从下而上,环住了他的脖子。
花满楼俯着身,将她垂到床面上的衣袖往手腕处拉了拉,道:“睡会吧。”
小龙女俨然已经忘了自己此刻是人身,只觉得自己是那只元神出窍的小青龙,而面前应该是那个被她龙身裹住,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她困惑得看了花满楼许久,还是不得其解。
良久,她收回一只手,覆上花满楼的眉心,边一点点摩挲边道:“你怎么突然长大了?昨天见你还是圆圆的脸,黑漆漆的大眼睛,粉嘟嘟的嘴唇......”
她腾出两手,边比划边道:“你也只有这么高。”
花满楼牢牢搂住她东倒西歪的上半身:“昨天?小龙女,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龙女懵懂得看着他:“知道啊。你是七童。我听到在船上,你爹爹喊你七童。”
“七童?”花满楼闻声一愣,回忆起童年在东海游玩的那段经历。他将小龙女放平,笑得将她的长发拨正,将她摆了个双手交叠的睡姿,道:“你喝醉了。”
“唔”,小龙女想了想:“喝醉是什么?”
边说着,她抬臂一手抱着头,一手揪住花满楼的衣领,试图将他身子向下拉。
察觉到她的动作,花满楼顺从得再次俯下身,然而那只手还是越来越紧得攥住他的领口,一直将他拽到两人面贴面的距离。
花满楼手肘撑在她颈间,手掌摩挲着她的额头,听着她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不知何故,仿佛自己的心跳也一点点加剧跳动了起来。
七岁时第一次了解美这个词,便是听东海边的渔民提起东海小龙女,说她是三界第一美人。
看不见的小花满楼有些心酸的想,看不见太阳东升西落,还可以感受到阳光的温暖,晨风的微凉,看不见波涛汹涌,还能听到鱼跃惊浪的声音,可是他这辈子,都看不见第一美人,到底是什么样了。
眼前的女子来自另一只未知而遥远的世界,从前她是那个童年耳熟能详的传说中美丽如银河的向往,如今她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带着三分顽劣,三分飒爽,四分独特的温柔,从月下向自己走来。
花满楼在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和鼻尖充斥的龙女独有的体香中,喃喃道:“是相濡相沫?还是相忘于江湖?”
小龙女怔怔得看了他许久,酒的后劲上来,她已经有些难分辨这字里行间的意思。
她只是徐徐将手指沿着花满楼的眉梢,脸颊,划过他的颈间,喉结,最后整张手覆上他的心口。微微一笑,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道:“这是我的吧?”
花满楼深呼吸几口气,心跳如擂鼓间,受到蛊惑一般,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一字一顿道:“是你的。”
小龙女醉醺醺轻舒了一口气,她用额头蹭了蹭花满楼覆于其上的手心:“说话算话。”
花满楼亲了亲她的额角,恋恋不舍得停留了许久,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陡然为自己的紧张感到有些好笑,对未卜的前路并没有丝毫的畏惧,心中只空荡荡回荡着一句:“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珍惜眼前人。”
半晌,花满楼抬头凑近她耳边,信誓旦旦道:“君子一诺,生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