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意冷 ...

  •   宋端阳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是从前她和江月以及宋端纯在一起的场景。
      自然,在宋端阳眼里,宋端纯这个人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只要她与江月就够了。
      那时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常常一起游玩。
      她喜欢他,从很早很早以前,那份炙热的爱慕便如海上浪潮,一发不可收拾。
      她常常送他东西,只是每回他都欲迎还拒,非得宋端阳好言相劝才肯收下。
      真是口是心非得很呐,宋端阳想着,嘴角禁不住地流露出盈然笑意。
      她依稀记得,有一回他们一起去江畔泛舟,甜蜜美好得宛如璧人。
      那年三月的江面很晶莹,被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烟雾,如同披上了一件薄纱,美则美矣,又朦胧虚幻。
      朝阳把光芒射向江面,微风乍起,细浪跳跃,搅动满池碎金,映照着船上一芥小舟,以及舟中言笑晏晏的少男少女。
      江边的柳树轻柔地垂下碧绿的丝绦,微风吹拂,柳叶上的露珠盈盈垂落,裹挟着春日特有的翠色,点染了一池江水。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慢牵好向湖心去,恰似菱花镜上行。
      轻风舞柳之时,他在,娘亲在,宋端阳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嫡女。彼时,她以为全世界的美好都被她遇上,却不想——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琉璃易碎,美梦难久。
      那是一个春日,她隐约记得,那年春日的景色,很美,很美。
      前一年冬日里下的伶仃大雪还未完全化开,空气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地上的片片雪白映照着春日的融融暖阳,渲染出七色的华彩。桃花在枝头盛放,或浅或浓的粉如一副轻描淡写的水墨画徐徐展开,晕开清雅柔美。
      她的娘亲,就死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春日里。
      曾经她天真地以为,那些高门府邸里的争斗,不会在她这样的江南小家里出现。直到娘亲弥留之际在床榻上抚摸着她的黑发,对她满带愧疚地开口,她才明白,原来争斗何处都有,她想要的岁月静好,纯真温和,不过是可笑的幻想。
      她隐约记得,那个端庄典雅,徐娘半老的女子扯着苍白的嘴角,絮絮叨叨了很久,很久。
      她说,娘亲对不起你,是娘亲太自私,娘亲一直想看你单纯天真地长大,为你铺好了所有的路,除掉了所有该除的人。如今,娘亲要走了,你这样纯良的心性,如何能在宋府生存。
      她说,是娘亲太蠢了,误以为你李姨娘和宋端纯平日里看着那么乖巧怯懦,也从来没对你下过手,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一时心软放过了他们。娘亲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贱人竟然利用食性相克暗害我,是娘亲疏忽了。
      她说,阳儿别哭了,是娘亲罪有应得。娘亲这辈子,实在害死了太多人,做了太多缺德的事。只是,娘亲实在,实在是放心不下阳儿啊……
      那个真心疼宠她的女子,就这么死在江南朦胧的春日里,带着她美好的单纯天真,一同葬在冰冷的棺材中。
      自那时起,宋端阳的心就被一种不知名的阴霾笼罩着。她性情大变,变得乖张放肆而不可理喻。又有何人知晓,她在人前的娇纵跋扈,嚣张恣肆,不过是为了披上一层厚厚的铠甲,把自己柔弱的身躯包裹起来,仅此而已。
      她没有朋友,孤单至极。那颗柔软的心也渐渐被冰封起来,心扉紧闭,如一座封锁的城,长年暗无天日,冰雪纷扬。
      而江月,却是她心里唯一的一抹光,唯一一丝微弱的,可以化开万年冰雪的光。
      可是那抹光不愿照耀她,那抹光有自己喜欢的人。宋端阳慌了,她疯狂地去追逐那抹光,不惜一切代价。
      最后的结果,就是那抹光越来越怨恨她,厌弃她。
      年少时的情感,懵懂而又炽热,肆无忌惮的付出刻骨铭心,以至于时至今日,宋端阳回想起来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种隐忍不住的,钻心入骨的疼痛。
      也好,痛过,或许就忘了。
      她的心不是铁做的,终究还是会怕痛的啊。
      她为了江月忍了那么多次痛,如今,终于放下了么?
      忽然场景变换,满目都是鲜红,大红色的囍字,大红色的灯笼,大红色的礼花,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宾客,以及一袭红裳,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好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后来谁家喜宴重逢,佳人在侧,烛影摇红。
      灯火缱绻,映照一双如画颜容,宛如豆蔻枝头温柔的旧梦。
      彼时宋端阳就这样茫然无措地站在一片人海之中,抬眸盯着盖上红盖头,一身喜庆的宋端纯和满脸掩饰不住欣喜的江月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渐渐渐渐地,眼前忽然就有了水雾,朦朦胧胧地盈上双眼。
      动人心魄的大红,仿佛刺痛了她的眼,她的心,锥心刻骨,鲜血汩汩流出,映成一片。
      那夜她大醉酩酊,还是顾清渠把她死活拖了回去,否则,她定是要大闹洞房,搅得新人不得安宁。
      不,酒壮人胆,她应该等不到闹洞房,直接就抢亲了。
      要不是顾清渠拦着她……
      想起顾清渠,宋端阳的脸不由得一阵滚烫。
      那一刻,她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意识涣散,手上的动作也不听使唤。
      她只记得自己在朦朦胧胧间,似乎……
      眼前又是无数个画面闪过,宋端阳的脸色更加泛红,像是偷喝了陈年美酒的孩童,绯色久久难褪。
      她不知道她清醒后为何会做出那样的反应,大抵……
      真是心死了吧。
      对江月心死了,那座常年暗无天日,天寒地冻的心城,又再度紧闭了大门。
      她说不清对顾清渠是什么感情。
      爱么?她宋端阳不是脚踏两条船之人。
      一个人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江月已经在她心里剜了一个洞,她怎么可能那么快地修补好,再完完整整地装下顾清渠?
      宋端阳不敢再想,昏昏沉沉中,眼前景象渐渐模糊。
      之后再做了什么梦,她也记不清了。
      只隐隐约约感觉到,梦里似乎不再有江月这个人了。
      梦里……似乎有顾清渠了。
      秋日的早晨,阳光很柔和。温绵的光晕照耀进来,洒落一地余晖。
      房内香薰袅袅,斜阳点燃一室旖旎。大红色的帘帐映着晨光熹微,纯白的床榻上一抹绯色渐渐晕开,如同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在洁净的秋日里绽放。
      宋端阳动了动有些发痛的身子,扯过被角遮住自己赤,裸的身子,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夏兰?”
      良久,无人应答。
      宋端阳的心中忽然升腾起不好的预感,伸着光洁的手臂,身子裹着棉被向外探,无声无息地挑过长剑。
      “吱呀——”
      大门被人打开,宋端阳紧了紧手中的剑穗,微微眯着眼,适应悄然而至的阳光,以及沐浴着阳光,朝她蹁跹走来的一袭白衣。
      那身衣服,依旧是一尘不染的纯净洁白,没有半点浮华喧嚣。那人迎风而立,眉眼舒展,邪邪地挑起一抹笑:“阿阳要谋杀亲夫?”
      不知为何,宋端阳的心,在看到那个人,听见那句话的那么一刹那,沉沉落地。
      手中的力度忍不住松了两三分,她蹙紧的眉随着他的步步走近而渐渐展开,桃花一样的美人面展露出一丝盈然笑意。
      下一秒,那抹笑意却又凝结成冰,她垂下眼眸,不敢再看他,淡淡开口:“你放着吧,我不饿。”
      她怎么会……怎么会那么轻而易举地改变心意?
      明明昨天还爱江月爱得死去活来,今天又对顾清渠……
      不,她不能。
      她宋端阳不是薄情多情滥情之人,被伤过一次,她也会怕痛,她也会怕再被伤害。
      遍体鳞伤的小刺猬,总是最脆弱的。它们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只露出满是刺的那一面。
      宋端阳本就缺失安全感,不会轻易信任他人,如今不知要他捂多久,这颗冰封的心才会消融。
      顾清渠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把手上端着的粥放到一旁。
      他明白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个被伤过的人,不会那么轻易就打开自己的心扉,容许别人的闯入。
      可他愿意等,谁叫他……
      偏偏就喜欢上了宋端阳呢。
      像是在寒冷的冬日接触到一个热乎乎的火炉,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顾清渠从来不会怨宋端阳晾着他这么一个什么都有还痴心一片的绝佳好儿郎,他只是遗憾——
      宋端阳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瞎了眼看上江月了呢。
      唉,可怜他堂堂一个从不踏入厨房的当朝王爷,今日亲手熬的,承载着他一番心意的小米粥就要这么被糟蹋了。
      不过……他心性坚韧的很,尤其是在追逐美人这一方面。一计不成,完全可以再生一计嘛。
      “阿阳……”顾清渠伸出手,试图掀开包裹住宋端阳的棉被。
      宋端阳来不及防备,刚想扯过被子,整个人就已经裸露在外。玲珑窈窕的身段一览无遗,尤其是……某些部位完全映入了顾清渠的眼帘,春光乍泄。
      “啊!!”宋端阳一声尖叫惊天地泣鬼神,她迅速伸手扯回棉被,将自己包裹起来,顺便挑起长剑,整个人就直接这么裹得严严实实地跳下了床,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藕臂,握着剑,满房间追赶顾清渠,眼底迸发出阵阵寒芒。
      顾清渠也是一脸惊异,双颊微微泛红,嘴上却仍不饶人,格外欠揍地开口:“该看的不该看的,本王昨晚不都看完了么,阿阳你别这么激动……”
      “顾清渠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了啊,你别跑,有本事让我砍你几刀——”
      “阿阳别这样,本王不忍心让你守寡。”
      “你你你……你站住别跑!!”
      宋端阳身上裹着重重的棉被,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没过多久,她就浑身是汗,累得气喘吁吁。
      “沙沙——”
      大门敞开着,门外忽然响起轻缓的脚步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侍女款款而至,声音才能这么轻柔悦耳动听。
      果不其然,透过斜阳洒下的光辉,宋端阳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由远而至。
      她一下子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迅速接过顾清渠扔过来的贴身衣裳,胡乱地套了下去,随后正襟危坐地待在床榻上,顺便把床单扯成了一团,掩盖住殷红的血迹。
      夏兰捧着木质托盘走进房间,看见顾清渠倒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脸上风轻云淡,没有半点变化。
      但在看见宋端阳的一瞬间,舒展的五官霎时凝成了一团。
      “夫人,这个袖子……不是套在头上的……”
      “这是腰间佩戴的香囊,您怎么把它弄到肩膀去了呢。”
      “还有,夫人的衣裳,穿反了。”
      “噗嗤。”
      “啊?哦。”
      宋端阳有些尴尬地扯了扯自己的衣带,撇了撇嘴,狠狠瞪着发出不屑笑声的顾清渠。
      谁知道夏兰会突然过来啊……时间又那么仓促,再说平日里都有侍女伺候她,她甚少自行穿戴,难免就有些差错嘛。
      虽然,这差错好像是有点大……
      宋端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凌乱不堪的衣裳,又对上了夏兰满带嫌弃的眼神,默默在心底谴责了一下自己的笨手笨脚。
      “王爷,奴婢要替夫人更衣,还请您先行离开。”
      夏兰盯着宋端阳的衣裳,瞧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她很好奇,一个人该是有多么心不灵手不巧,才能把衣服穿成这副样子。
      还是脱了重穿吧。
      夏兰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语言恭敬地示意顾清渠离开。
      顾清渠笑了一声,没有多言,退至门外等候。
      虽然他很想目睹美人的玲珑身姿,但他家阿阳羞涩得很,自从经历了昨晚,她每每看向他的时候,脸就烧红得像涂了胭脂似的。
      没办法,他只能委屈一下自己的眼睛了。
      谁让他这么有奉献精神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意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