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判》路人F

5、代价 老同学出场

　　胡斯同仰面躺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醒了，因为无论他怎么用力睁眼眼前都是毫无光感的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我不是应该在江边么？”胡斯同自言自语，他捏了把自己的大腿，是痛的。
　　“白乾？黑坤？你们在吗？”
　　“在在在。”白乾从手机里抬起头，帮胡斯同坐起来。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风青已经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是百口莫辩，毕竟当时眼看着胡斯同逆天改判却没阻止的也是他。
　　黑坤，小黑难得一见地变成了猫主动亲近饲主。宅男摸着手里毛茸茸的温软生物，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恐惧，他颤抖着开口：“白乾，我……是不是瞎了……我感受不到光……”
　　白乾帮他拉好盖在腿上的薄毯，轻声说：“别担心，这只是暂时性的，过了七天就能好，你昨天做了什么，还记得么？”他的声音里没有挨了骂的怒意，反而像在安慰摔倒的孩子一样关切。
　　“昨天……已经是昨天了么？”什么也看不见的宅男甚至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昨天我把林广勇从车里拽出来，然后，然后我听见他说妈妈……对，她的妈妈，我好像附在他身上一样看到了他的记忆，他的混账继父，还有他的妈妈……”
　　胡斯同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他看见的一切告诉了白乾。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在白乾看来那是困惑和迷茫。
　　他低头摸着黑猫顺滑的皮毛，闷闷地说：“白乾，我觉得他不该死。他只是……被太多仇恨压垮了，林广勇最后的，最温暖的的记忆还是他母亲的模样，他还想看女儿长大……”
　　白乾在这些日子的相处里一直以为这个宅男是个神经粗壮到非人境界的存在，又节能，有时候还咋咋呼呼地自恋。但是昨晚，当胡斯同抬起脸满面泪痕的时候，他发现原来他还是一个没经过风浪，内心柔软地一颗沙子都能磨出血，等把这颗沙磨成了珍珠，再笑呵呵的装作没事人一样双手捧给人看的傻瓜。
　　“我们……猫判不是神明……”白乾第一次感觉到那种无助。他的前几任主人个顶个的杀伐果决，他也不曾深究那些他判处的败类有过什么样的心路历程——他也不敢。他硬下心扯开话题：“死胡同，人呢，越长大越应该学会一件事儿，叫做不给自个儿添堵。要是你被人抢了钱包还能平心静气地担心他家是不是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小儿么？再说他确实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狂，你要钻这个牛角尖可能得追根溯源地探讨一下人类存在价值了。”
　　胡斯同放开黑猫挠了挠后脑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说你们看待一个人要全面一点嘛。诶对，林广勇后来怎么了？”
　　“放心，他没死。”黑坤一骨碌化成人形，胡斯同敏锐地嗅到浓重的烟味皱了皱眉，黑坤继续道：“你，胡斯同，硬改了他的命格。林广勇原本已经魂魄离题，你硬是收了他一魂一魄许他看见女儿成年。他现在半疯半傻的，等他女儿过了十八岁生日，他自会来交托剩下的二魂六魄。”
　　胡斯同心想自己何来这么大能耐，死生肉骨还收人魂魄，收哪儿去了？
　　白乾给一天水米未进的准瞎子端了杯水来，嘴里还不忘使坏：“啧啧啧，我都想给你回放一下你当时哭得梨花带雨泫然欲绝的模样，边哭还边喊啊妈啊旻旻啊。”这句话三分真七分假，臊红了宅男一张老脸。
　　“胡斯同，你知道等价交换原则。”白乾收回那副资深老鸨的笑，正色道：“猫判，一猫一人，猫为刃，人作使。人类在猫判动手之前给下判词，以此决定刑罚。昨晚算是特殊情况，你没能先接触到林广勇。”
　　“接触？所以我看到他的记忆你们也是知道的？”
　　“我们获得的信息也不全面，只有你，才能看到他一生的经历。”
　　“啊，那我岂不是可以常常看免费电影一样看别人记忆？这样会不会有点恶心……”宅男同学思路清奇也不是一天两天，白乾一脸牙疼地看着他。
　　“你现在暂时性的失明会维持七天，因为你改变了他原来的人生走向，而且越是重大的改变对你的负担也越大，要是再发生这样的情况你一定要三思这值不值得。每次大判，你会依次暂时失去视力、听力、声音、嗅觉、触觉，各七天。”
　　胡斯同被如同下病危通知书一样的语气吓得一激灵，敢情他救人一命不光没胜造七级浮屠，还得搭上自己。
　　白乾继续道：“一共七次机会，最后一次你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可能是人，也可能是一件物品，一种能力……然后，七七四十九天满，你会……魂飞魄散……”
　　“不判了不判了，这么恐怖的吗！”胡斯同很快想到了问题的关键，“那我在你们动手之前判，做一些微小的改动，那没什么影响吧？”
　　没等白乾作答黑坤往胡斯同手里塞了个冷硬的物件，胡斯同摸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是手机。“毛仲明，中午开始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醒。现在又打来了。”黑坤好心地帮瞎子解释了一下。
　　完了完了，胡斯同呜呼一声歪在床上，今天中午原本有个项目组线上会议的！他一手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没差点没接起电话。
　　“死胡同，你怎么才接电话？这程序都快要上线了你现在就算是死了也得给我踹开棺材板起来修完bug！”来者显然怒气冲冲。
　　苦逼程序员一边拿头撞墙一边打哈哈：“马上，一周之内，老猫你认识我这么些年见过我赶不上ddl的么。”
　　说起来胡斯同也觉得自己算是栽在他大学室友手里的倒霉孙子。
　　毛仲明，自从和胡斯同进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同一间寝室，就是个传说级别的存在。
　　四年没去上过课的大学生不少，但没去上课还能拿着接近四的GPA和各路鬼神打成一片的，毛仲明是独一个。
　　四年没吃过食堂的大学生不少，但在寝室靠一口小锅一个电饭煲硬是成了全校网红美食，但凡他开锅就没见有半点儿汤汁剩下，连宿管都为了能蹭上一口肉菜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隔三差五给他们寝室送点老抽陈醋的，毛仲明是独一个。
　　四年不知道图书馆在东南还是西北的大学生不少，但给图书馆做了一套系统还拿了国家奖项并顺利入职胡斯同所在公司的，毛仲明拉着胡斯同当了独二个。
　　毛仲明敢进胡斯同家这魔窟也是不无道理的。
　　以至于老猫现在是PM及苦逼宅男的顶头上司，出了什么问题，胡斯同毫不怀疑这个老猫会直接撬了他家门来娶他……取他首级……
　　那边应付完老猫保住狗命，程序员就开始苦大仇深，愁眉苦脸。哪怕从昨天开始计算，也还有六天他才能从小瞎子状态复明，想来就算是去C市那次，他也带着个笔记本电脑闲里偷忙的敲了一些代码。看来最后一天……怕是要完。
　　活在一片漆黑里的六天，黑坤保持着话少且高冷，胡斯同常常凭感觉摸索着去上个厕所倒个水，有时候会走着走着一头撞上个有点凉的手掌，或者一脚踢到沙发即将绊倒，却被同样微凉的手拉住胳膊从而没有倒下。
　　人在失去某一感官的时候，别的感官就会被锻炼的更敏锐。胡斯同切实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因为每次他被有意无意挡一下的时候，都能闻到一阵淡淡的烟味，烟味里掺杂着柠檬和薄荷的甜凉。
　　胡斯同家因为在顶层，所以是小复式，还带了半个从没用过的天台，从白乾住下来以后就自然而言地霸占了二层的卧室，连带着黑猫也化成人形睡在二层的书房，胡斯同常常会把黑坤赶上天台抽烟，有着柠檬薄荷爆珠的烟。
　　胡斯同一度好奇这只从来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猫怎么就学会了抽烟。但是这种气味却渐渐让他安心起来。
　　白乾显然不是什么乖宝宝，胡斯同伸手不见五指的日子里他没少使坏，比方说在他权当打发时间的看些老友记或者星球大战，听个声儿的时候，白乾就揪着他过长的头发咔擦咔擦。再比方胡斯同锁好卫生间的门要洗澡上厕所的时候，白乾又事先悄无声息地躲在卫生间里把沐浴露换成身体乳，在洗发水里加上剃须乳，诸如此类种种恶行罄竹难书。
　　以至于波斯猫被黑猫满屋子追得不知优雅端庄为何物。
　　以至于胡斯同在六天后感叹了两秒重见光明的美好，就一手抓了白猫塞进塑料袋满满当当打了十八个节——挂上晾衣杆。
　　“喵————！你这是虐待动物！虐待公职人员！！你这是在袭警！！”被一个塑料袋制得死死的“最强”猫判四爪乱抓，心里恨恨地想这要是传出去了他恐怕就不做猫了。
　　戴上降噪耳机进入小宇宙燃烧AT力场全开模式的程序员哪里听得到他的控诉，就算听到了也会装作无事发生，投身于茫茫代码海。
　　到了老猫还是亲自登门监工。他打开门的一瞬间顿了一秒——关上门——再打开。看着顶着一头切尔诺贝利式荒芜杂乱头发，面有菜色的宅男，毛仲明终于确信自己没有走错。
　　“哟，死胡同，你这小子怪不得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怎么，拱着哪颗好白菜了？”上次来宅男家那触目惊心的狼藉和现在堪称一尘不染间的云泥之差，让毛仲明怀疑他同住四年的大学室友都经历了什么。
　　胡斯同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但他也不能说家里多了两位人形猫心的妖孽……不然恐怕要以压力过大产生妄想为由被强制休假了。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胡斯同侧身把人让进门，顺手接过他带来的食物，随手一指还被挂着的在蠕动的塑料袋抢在无神论者被吓到以前开口：“新捡了只流浪猫，它不太适应，闹腾得很，这两天都在忙它，顺便也收拾了一下。”
　　大王自以前就没主动亲近过谁，老猫也没指望他，好说歹说把白猫放下来。一解开袋子，波斯猫就满脸委屈地投靠了这个人，细细软软的叫声俘获了老猫这个钢铁直男的心，老猫麻溜儿地展示了一手当年控制了一学校人胃的手艺。
　　胡斯同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咬牙切齿地暗骂这只有奶便是娘主动投怀送抱的白眼猫，顺带把见色忘义从来没主动给自己煮过颗白菜的四年室友鄙夷了一番，一边悼念自己的一头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