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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知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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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野门,当今江湖盛传的最大门派,乃是唯一不会被找到据点的隐世门派。只有传言说,赤野门建在峭壁之上,整个地界有一座城池大。附近美景举世无双,每逢夏夜萤火虫更是漫天飞舞如星般闪烁,因此又被称为“夜萤城”。全城上下三万余人,既有各路侠客及忠心耿耿的死士,也有被救助带回的朴实平民。无一人会出卖赤野门,因为门主能给他们的恩惠远远大于当代帝王执钺。
江湖人们又传,门主戚琰俊美无双,令人猜不透真实年龄。有人说他血气方刚,亦有人说他年逾百岁。还有的人说他练就了不老之法。却不想这些皆为谣传,戚琰还是有几分本事才能如此。
戚琰有一挚友,乃是当朝大将军郁神羽。这位郁将军皇城众人都是见过的,当真丰神俊朗,不仅男子妒忌,连女子都要妒忌五分。有人有幸见过戴着面纱的戚琰和简装出行的郁神羽比肩而走谈笑风生——即便戴着面纱还是能认出的,毕竟长相太过标志。况且敢和郁神羽并肩而行的也只有戚琰了。郁神羽一笑,锦绣河山失了华彩。戚琰一笑,这天地间仅余他一人尚存生意。
“若是这位戚门主随郁将军入朝为官,官阶怕是不会低于郁将军的。”有人这么说。“但是,戚门主不喜欢朝堂,连皇上也没法强求他。”
想想倒也是。当今皇帝执钺绞尽脑汁也找不到赤野门,就连与戚琰最亲近的郁神羽,也不曾知道赤野门所在地。更别说其他人了。
不过这位神秘门主也有栽跟头的时候。他偶尔会独自出门游山玩水,一个侍卫也不带,也不让影卫陪着。这会儿就有人来钻空子要他命了。
这一次也是,不过人数多些。那些人多是某府的死士,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大概是这次给的钱多所以格外卖命。双拳尚难敌四手,何况是一群武功不错的人。戚琰看看落了下风,逃已逃不及,此地又离赤野门尚远……莫不是只能等死了?
在他心中天人交战时,一声清脆铃响吸引了在场所有人。不远处那山林小道的入口,背着琴的白袍仙君轻轻皱眉,腰间剑看看即将出鞘,剑上悬着的金铃随剑而动,再度发出那清脆的声响。
“方才是何人喧哗?”那仙人问道。
死士们面面相觑,最终选择继续对目标下手。然而方才忘了跑掉的戚琰哪儿还有力气,背后中了一剑摔翻在地。刀光剑影间那仙君的剑已飞了来挡下死士预备斩杀戚琰的利刃,还未再动已生生震碎死士们的刀剑。这下谁还敢再动手,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死士们个个跑得比兔子都快,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仙君收了剑快步上前扶起戚琰。戚琰也不是有伤会忍着疼的人,更何况他生来怕疼,咧嘴哎呦一声登时软了脚。卷起裤脚再看,才知是脚腕扭了。这便如何是好?
“完了完了。”戚琰哀叹。“只希望他们能找到我吧……哎哎哎这位仙君你!放我下来,别背我,你的衣服都被我弄脏了。”
“你扭了脚,自己走会加重伤势。”仙君清冷的声线徘徊在他耳边。“吾名君知雪。你呢?”
这架势看起来是不容拒绝了。戚琰顺势趴在自称君知雪的仙君背上,苦笑。“戚琰。”
这仙君的背倒也算是温暖。戚琰如是想着,眼前好一阵子发黑。这是失血过多了,但他此刻未带止血药,现在封闭经脉也……啊,睡一会吧。一会儿就好了。
等他再醒来时却已身处卧房。君知雪不在,近卫也不在。影卫么,不知道在不在。他的伤被处理干净包扎整齐,不是任何人的手笔……那么便是君知雪的手笔了。
他坐起身冲着房梁唤道。“栀七!”
一身夜行衣的蒙面男子落在他面前。“在。”
“君知雪呢?”
“您是说那位仙人吗?仙人去为您煎药了。”
咳咳。戚琰惊得险些一口痰堵住喉咙,咳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你们怎么不阻止他?”
“回门主,阻止不了。”
说话间君知雪已亲自端着碗药进屋来,栀七见状迅速隐匿回不为人知之地。戚琰忙趴回去,不慎撕裂了伤口,疼得一个劲儿倒吸冷气。
“戚门主,有伤就别再乱动了。”君知雪叹口气,将药碗搁在床边那只五斗柜上,拿了新的白布坐在床沿给戚琰重新包扎好,过后关切询问。“还疼吗?”
疼到虚弱的戚琰看着神色并无变化的君知雪,不知觉竟想对他耍刁。于是他也这么做了,一瘪嘴软声道:“疼。”
于是他就被摸了头。君知雪收回手时,温热的指尖还蹭到了他此时冰凉的后脖颈。不得不说,很舒服。
“戚门主……”
“仙君太见外了。若不介意,唤我阿琰即可。”戚琰不知哪来的勇气,就这样一句话出口。
君知雪轻轻皱眉,瞬间又恢复常态,只是嗯一声表示应下。“我在天界便听说,此地算是一处人间仙境。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多谢赞赏。起先我选此处建城时,赤野门唯一的祭司还大力阻止,说什么‘此处是天人交界之地,迟早会招来魔族’,让人发愁。”戚琰不禁感慨道。“我又不做亏心事,怎么会招来魔族呢。”
“魔族多嗜血,不得不防。”君知雪道。“越是美好的,他们越想毁去。”语毕他握起拳,神情也不大好,似乎是想起了不好的事。
戚琰伸手将君知雪的手抚平,摇摇头。“之所以魔族会有这等想法,是因为他们生来便是魔族,除了与族人相同别无选择。传说那魔界十分荒凉,他们会大肆破坏怕是因为妒忌吧。”
“你没见过魔。”君知雪摇摇头,扶着戚琰起来催他喝药。“你见过魔之后就不会这么说了。”
“这就错了。”戚琰瞅瞅房梁,一口闷了那碗药,被苦味刺激得吐舌。“我身边有个影卫就是魔族。虽然是魔族弃子,但比人忠诚许多。”
“你与他有救命之恩,他自然只忠于你。”君知雪又摇头。“我是说其他魔。”
“我又见不到。”戚琰把药碗搁回柜顶上,披衣起身坐在君知雪身边。“不过究竟能不能还未可知,我希望我永远见不到那些残忍的魔。”
“话说回来。你就不好奇我是来做什么的吗。”
“嗯?你们神仙下凡要么找人要么渡劫,我猜仙君你是来渡劫的。”戚琰挑挑眉。
“嗯。是情劫。”
无欲为仙,这话戚琰还是知道的。可他倒是不知道仙族还有情劫这茬,好像还麻烦颇多。首先最重要一点,说是无欲为仙,没有欲望怎么还会有情劫??真是令人迷茫。
“先前问过月老,月老说,这情劫若是渡不过,我也不可能再回天界了。”君知雪继续说了下去,也不管戚琰的迷茫。“可这情劫究竟要怎么渡……”
“这好说啊,我有个将军朋友,叫他去寻佳人就好,多么简单的事情。”
君知雪再次皱眉。“不可劳烦他人。”
“仙君。”戚琰忽然严肃起来,伸手抚平君知雪的眉心。“有没有哪位仙子告诉过你,你皱眉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
君知雪盯着戚琰的手看,忽然不争气的红了耳根。“胡闹。若是有,我还渡这情劫作甚。”
“也对哦。”戚琰豁然开朗,忽然坐到案前写起了什么文书。“若仙君不介意,在下可以帮仙君一个小忙……”
至于这帮的忙效果如何,几天后见了分晓。一张告示被贴在四面城门,原本护卫重重且冷清的门主庭院开始有了来客,有平常人家的妙龄少女,也有女侠,还有些之前一度避嫌以防自己遗忘主次之分的女侍卫。不出几日几乎夜萤城所有未婚女子都来光顾过庭院,只有一位女子始终未到——赤野门大祭司,魏芊。
等到告示上的日子过去小半月,那张纸被撕掉那天,魏芊才姗姗来迟,并将片刻不离手的数珠捻成一团啪地砸在戚琰胸口。
“戚琰,你是想把我气死吗?”魏芊面上看不出喜怒,但从她的刀坠都被她捏裂了来看,她现在真的很生气。“难道没人跟你讲过,缘分这东西妙不可言?你是想给人家仙君改命不成!”
“哎哟。魏姐姐,你生什么气。”戚琰把数珠交还给魏芊,快速抽回手以防再被打一次。“不管怎么说我这样也不算没用啊,至少人家仙君知道了他的缘分压根儿不在女子身上啊。”
“就是缘分在男子身上,你这么做也不妥!”魏芊伸手要拧戚琰的耳朵,被戚琰躲开了。“如果有不该对仙君动心的人动了心,不是仙君渡劫失败就是那人灰飞烟灭,你又该如何?!”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戚琰把魏芊往门外送。“姐姐平常日理万机,就先回祭司殿歇下吧。若是姐姐累病了,岂不是我的责任?”
“你个臭小子……哄人出门还真有一套。”
送走了魏芊,戚琰进屋一看,只见从头到尾都在看戏的君知雪捂着嘴笑得好不开心,房梁上的栀七也一改平日冷漠在无声的笑。他不好说什么,只有往茶桌上一趴把脸埋进臂弯。“别笑啦。”
“大祭司真是辛苦。”君知雪望着庭院大门。“不仅要做她的祭祀工作,还要操心你的事。”
“互相照顾罢了。”戚琰一时失笑。“大祭司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救了我,我顺便认她做姐姐,有了第一个所谓的‘家’。那之后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直到有了夜萤城。现在我们都忙了起来,我还能偶尔得空,姐姐她……唉。”
“你让她做大祭司,不只是因为她恰好会这些吧。你还是有私心。”君知雪看着忽然颓丧的戚琰,下定决心般这么说。“还是说,你对她别有用心?”
“怎么会。”戚琰捂住双眼。“我只是害怕,怕她一但出嫁会被随意祸害。以前我尚在师门时,大师姐误嫁了衣冠禽兽。后来她……自尽了。大师姐姿色平平尚且如此,魏姐姐可比大师姐好看啊。”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所以,夜萤城定下了祭司殿内女子终生不得出嫁的规定。”
君知雪又笑。“你忘了防男子上门。”
“没什么利益谁会愿意上门啊!”戚琰不屑道。“再说了,要是有人敢染指祭司殿,不等我这个门主去处理,城内民众已经先把他处理了。”
“好个上下一心。”
“哪里的事。我们都是人,我跟他们就隔着个门主的名头。再说我哪儿像当今皇帝,把大好河山折腾得都快废了。”戚琰摇摇头,挽起袖子盯着小臂上的一处剑伤。翻过手臂再看,那竟是被捅个对穿后留下的疤痕。“执钺那个怪物啊……。”
奇怪。君知雪只觉得怪异,这小半月来他一直和戚琰住在门主庭院里,哪怕是换药时他也没见过这个对穿伤。他忽然又想起,在今日之前戚琰始终戴着护腕不肯摘下,大概是因为这个吧。
不过,为什么他会心疼戚琰呢。
“我就知道,执钺不是什么好东西。”戚琰伸手按了按那个疤,表情逐渐变得狰狞。“从他捅我那一剑开始。”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恢复了君知雪这小半月来常见的笑颜。“不过这一剑也没什么。至少拜他所赐,现在整个夜萤城都不在他管辖范围之内——仙君,你在做什么?”
莹白色的灵气即将缠绕上戚琰的小臂,而下意识做出这件事的君知雪愣怔着,不知是否该立即收回灵力。看起来还很年轻的门主伸手去触碰虚无缥缈的灵气,甚至尝试让它停留在手心。然而他并没有操纵灵力的本事,当然不可能抓住。最终君知雪还是收回了灵力,因为戚琰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不打算接受这种治疗。
“仙君啊,我记得你们仙界禁止给凡人疗伤。”
“不得已而为之还是能原谅的。”
“我这样不是你不得已的理由。”戚琰板着脸。“还是说,仙君有其他理由?”
“……!胡言乱语!”
君知雪拂袖而去,留下懵掉的戚琰坐在那里不知所以然。
栀七从房梁上下来,递给戚琰一幅不知何时描绘的丹青。那纸上绘着戚琰的侧颜,画里的他笑得无比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