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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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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一片宁静,微微泛着波浪,与湛蓝如洗的天空相会在地平线。白色沙鸥掠过海面,偶尔发出一两声鸣叫。
一艘豪华的帆船快速地向南航行,船体随着波浪轻轻地上下晃动。
薛橦倚站在船杆旁,无心欣赏风景。望着太阳将会落下的西方,情绪里难免有一抹淡淡的忧伤,刚上船时的兴奋劲早已一扫而空。对于这次离开,薛橦不知应该高兴,还是伤心。
船夫们熙熙攘攘的脚步声不绝于耳,在船上谈笑风生的闲人都是前往渊国的达官贵人,还有一些准备在渊经商的商人。船上请了歌舞团,琴声笛声悠扬婉转,歌姬轻歌曼舞,日夜不休。闲人们饮酒作乐,好不愉快。
薛橦对闲人们奢侈的浮华生活不以为然,甚至感到有些厌恶。
——为什么不把多余的钱财花在重要的事情上呢?
无奈。
——也许对他们来说,饮酒作乐就是最重要的事。
渊是一个美丽富饶的国家,听大家都这么说。虽然薛橦从来没有去过渊国,但她确信,那儿肯定比瓖国好上百倍。
薛橦把目光放在棉花似的白云上。
一个小小的黑点犹如流星般划过蓝天,从死寂的黑色中不由得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杀气。
只有薛橦注意到。她微微愣住了,“那是……什么……”
她想再看清楚,但黑点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薛橦四处张望寻找。
天空平静如初。
……难道只是幻觉?
不,不是的。
“小橦,快来帮忙整理老爷的行装,船就要靠岸了。”一个又响又尖的声音大喊道。
薛橦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那黑点似乎是一只会飞的动物,但是没有翅膀,身上覆盖着乌黑的毛发,怎么看都不像鸟类。
“小橦!”
“……哦,来了!”薛橦连忙转身跑去着,心中的疑问暂且搁在一边。清爽的海风吹卷着她的长发,带有一丝微微的咸苦。
薛橦又忍不住回头看看。
“再见了,瓖国。”最后的告别。
但愿这是个美好的开始。
渊,国都华州,码头。
薛橦吃力地拎着沉重的包袱,一拐一拐的滑稽样子令人忍不住发笑。包袱实在太重了,以至于她时不时停下来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让发酸的手臂稍作休息。
丫鬟仆人无不低着脸默默跟在裴老爷身后,不敢出声,就是生怕得罪了裴老爷。
一抬八人大轿出现在众人面前,华丽的装饰令人乍舌。路人好奇地驻足观望,异口同声道:
“看呐,是裴大人!”
轿夫们看见老爷下船了,连忙上前迎接,毕恭毕敬道:“老爷请上轿,小人已经恭候多时了,一切早已准备妥当。”
裴老爷满意地点头,慢悠悠地坐上舒服的大轿子。外面的下人们可忙开了锅,都麻利地从丫鬟手中接过行装和礼品,把它们放在另外准备的车上,足足装了三大车。
浩浩荡荡的车队在街道上行走,裴老爷的大轿子在队伍最前端,下人们紧紧地跟在车队后面。路人自动给车队让路,分成两排站在路边。
有个男孩兜里的甜豆滚落一地。他正想走到路中间把它们一一捡起,却被母亲一手拉回。母亲小声训斥着她不懂事的儿子:“别过去……”
人人对裴老爷敬畏三分。
薛橦则边走边欣赏华州的街道。成排成群的商铺驿站、茶楼戏馆玲琅满目,路边卖风筝的、胭脂的、小吃的等等令人接应不暇。薛橦瞪大了眼睛,像小孩子般兴奋得连嘴巴都合不拢,“真热闹啊……”
这样的景象,瓖国也曾经拥有过。
在薛橦一旁的丫鬟小声道:“老爷每次出远门都要带着大队人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真是个要面子的人。”
“我只知道裴老爷是个有权有势的大人物,有这样的排场也不足为奇。”薛橦又疑惑道:“但我还是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呢……”
丫鬟稍稍打量眼前的少女:神情温和,眼含笑意,平易近人,是一张从未见过的新面孔。
丫鬟微笑道:“你一定是新来的,告诉你吧,裴老爷可是在皇宫里当……”
“你们在聊些什么!”一个怒气冲天的声音打断了丫鬟的话,“我想你们应该很清楚,老爷不喜欢有人在他身后小声说话!”
丫鬟吓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向那女人连声求饶道:“纪总管,小的知错了,请您宽宏大量饶了我们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女人的眼神犀利得可怕,冷言道:“你要我,原谅你?秋儿,我一直认为你是个乖巧的丫头。”
“嗯,把你赶出去,怎么样?”女人蔑笑道。
秋儿不敢直视她,泪水不断在眼圈里打转,跪地哽咽道:“别啊!您要我怎么样都行,只请您不要赶我走……我生病的爹娘正等着我带钱回去呢……”
“对了,不要以为夫人生前疼爱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小的不敢……小的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薛橦见状,意识到自己犯了不该犯的错误,低头不语,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使秋儿丢了工作,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突然地,一股不知名的勇气涌上心头。
“纪总管,不关秋儿的事,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先找她聊天的,要赶就赶我走吧。”薛橦恳求道。其实,薛橦心里非常担心纪总管会把自己赶走——因为这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工作,而且它对自己非常重要。
“你愿意代她受罚?”
“是的。请纪总管成全。”
“即使被赶出裴府也无所谓?”
“是的。”薛橦态度坚定。
纪如意停顿了一下,又道:“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姓薛的丫头?”
“小人姓薛名橦。”
纪如意突然把眼睛眯起来,道:“真有意思。”
这句话倒是令薛橦有些背脊发凉。
秋儿没有想到薛橦会站出来帮她说话,心里既是恐慌又是感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纪如意瞟了她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挥挥衣袖道:“下不为例。”秋儿欣喜若狂,两人连连鞠躬道谢。
“真是太谢谢你了,我欠你一个人情。”秋儿感激道。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薛橦摇头。
秋儿突然拽起薛橦的胳膊,匆忙道:“快走吧,我们已经掉队了。”
裴府。
朱色大门敞开着。门内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庭院,庭院正中央摆放着一面刺绣屏风——百花争艳的场景栩栩如生,花瓣上稍作停留的蝴蝶展翅欲飞,仿佛被远处的花香所吸引,真是画龙点睛之笔。
一位长发披肩的少女亭亭玉立于屏风前。少女身着紫色的高贵绸缎,略施脂粉的脸庞含苞欲放的桃花,乌黑的发丝缠绕着一支镶嵌着珍珠的银簪。
她一会儿抚摸着怀中的青鸟,一会儿看看屏风,很是惬意。
“你就是,爹为我安排的新丫鬟?”
“是的,裴娜小姐。”
“叫什么名字?”
“薛橦。”
“哪儿的人?”
“……”
薛橦沉默着。
裴娜感到有些奇怪,“怎么了?”
薛橦吞吞吐吐道:“是……瓖国。”
“难怪,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从那穷地方来的人,肯定是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不过只要你好好留在裴家,为裴家尽心尽力,保准你吃好的穿好的。”
她盛气凌人的样子让薛橦有些生气,但也不好说什么。
“……多谢小姐关心。”
“你看,这是爹给我带来的一只青鸟,它漂亮吗?”
青鸟飞到院子的柳树上,拍打着翅膀,骄傲地仰起头,绿色的翅膀如柳叶般优雅,修长的尾巴夹杂着几根洁白的羽毛,虽杂而不乱,好似绽放在荷叶上的白莲花。
薛橦被它完全吸引住了,“真好看,一定很珍贵吧……”
“那是当然。青鸟是极其罕见的动物,只生长在渊国最南端的烟湖畔,是完美的象征。我一直梦寐以求想要得到它。”
裴娜又故意微笑道:“因为只有它,才配得起我这样完美的人。”
傲慢。
薛橦对这位裴家大小姐的第一印象。
“小姐,有什么吩咐?”
“纪总管,你来的正好,让丫鬟独自照料青鸟。”
“是。你跟我来。”纪如意向薛橦点头示意。
薛橦倒是紧张起来,“独自?可是小姐,我恐怕不能……”
“别说了,我说可以就是可以。难道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吗?”
“……是。”
薛橦跟在纪如意身后,怀中抱着青鸟,穿过了一道又长又静的走廊,来到一个房间里。
纪如意面无表情地向薛橦交代工作。
“这里是专门饲养青鸟的房间。你的工作,就是每天清晨打扫这儿,包括房前的小院子,还有负责青鸟的饮食起居。”
“饮食起居?”薛橦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青鸟每天须用半碗金米喂养一次。”
“金米?”
“是烟湖畔特产的珍贵粮食,存放在窗边的柜子里。”
纪如意又交给她一个陶瓷小瓶:“记住,每天你必须在院子里采集花草上的露水,再把水倒在丝绸布上,仔细擦洗青鸟的羽毛。”
“明白了吗?”
“是……”
薛橦接过瓶子,面对繁杂的工作有些无可奈何。
“如果你不喜欢,随时可以收拾包袱走人。”
“不,我是不会走的。”
纪如意发出奇怪的笑声。
“还有,如果青鸟失踪了,老爷会把你处死。”
薛橦心头一震。
转眼半月,日复一日。
“为什么小姐会把这样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呢?”
薛橦小声抱怨着。
“不过,总比每天在田里收拾干枯的麦子好多了。”
“你有名字吗?天天呆在这里肯定很闷的。”
“小姐没有帮你取名字吧?”
薛橦把少许金米倒在手心上,独自对着青鸟自言自语。
每天如此。不会说话的青鸟成了薛橦倒苦水的对象。
“自从离开瓖国,我好久没有可以聊天说话的伴了。”
青鸟歪着脑袋,一会儿冲着她眨眼睛,一会儿啄啄金米。
“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或许有吧,但是十七年过去了,他们为什么不和我相认呢?”
薛橦向往地望着窗外。
“那样我就不会一个人了啊……不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在屋子里,一个人在河边玩泥巴……现在也不会一个人对着你说话。”
“我居然……挺羡慕你的。你有众人的疼爱,而我连最起码的亲情都没有。”
“你是我在渊国的第一个朋友,好吗?”
外面突然热闹起来,薛橦起身向门外看去,“似乎是有宾客到府上来了。”
青鸟望着她的背影,似乎想说些什么。
薛橦悄悄地蹲在假山后面,探头探脑地望着大厅,侧着耳朵听大厅上的人说话。
“裴兄,此次登门拜访,无事先通知,实在有些失礼。”
“李兄何必客气。快坐!”
“唉。最近,我总是心神不定,两鬓的白发也添了不少……”
“你我相识多年,早已是故交。且小女不久将与令郎结拜天地,裴家与李家更是亲上加亲,有什么话就直说不畏。”
“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正是为了犬儿与令媛之事。我儿在不久前身染重病,大夫说时日不多了……这门亲事,恐怕……”
“什么!令郎天赋过人,文质彬彬,我早已把他当作亲生儿子般看待。真是天妒英才啊……”
“令媛才貌双全,我实在不忍她一过门就守寡……”
“那按照李兄的意思,就是要解除婚约了?”
“我也是迫不得已,望裴兄见谅!”
“唉!也许是这两个孩子没有缘分,我也不好说什么。明日我就到府上探望令郎。”
“裴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儿染上的是会传染的病,大夫交代除了照料的下人外,其他人一律不能接近,就连我也不能留在他身边啊……”
……
薛橦听得出了神,根本不知道有人站在她身后。
他轻轻地拍打她的肩膀。
薛橦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来。
——难道我被纪总管发现了?
她咬咬牙转身。
少年调皮地向她挥手打招呼。
薛橦把手放在胸前,长舒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啊!”
“请问你是?”薛橦从来没有见过他。
少年挠了挠他墨绿色的头发,想了很久,“呃……”
“难道你没有名字?”
“没有……哦,有……我叫先,先后的先。”
“先?好怪的名字。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我……是跟着宾客来的下人。”
“看你的样子也不是下人……而且,你的手很漂亮,不像其他下人般粗糙。”
少年把手掌摊开,仔细地观察着,“我以前一点儿也没发现……但我应该是下人吧?”
他的眉头突然皱起来,似乎在担心什么。
“我先走了。”少年丢下一句话,就往花园里跑,不见人影。
薛橦一头雾水——他真是个怪人。
无人的走廊。
少年背靠着墙,摊开双手。
手指渐渐变成半透明状。
“看来,离完全恢复还远着呢……”
一根绿色的羽毛在地砖上静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