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苏季9699

39、走火入魔 如是，我一

　　天色将晚，日落沉潜的光辉洒在门口的白玉阶上，霞波轻曳，恍如一池晨间春水随风微漾。清爽的山风宛似一只巨大的手掌，抚过昆仑，扬起一阵动听引人的铃声。修习完毕的弟子三三两两地退下修炼广场，扶苏儿坐在阶梯上，双手托着下颌，出神地望着山天接壤的远方。
　　一个女孩蹲在她身边，一直低头擦着自己手中的剑。扶苏儿叹了一口气，转头望着她说道：“已经很干净了。”
　　女孩听见扶苏儿的声音，倏地抬起头，满脸兴奋地看着她：“你肯跟我说话了？”
　　说完，她把剑随手一扔，在扶苏儿身边坐下，道：“我都跟在你身后一整天了，苏儿，你心情不好吗？”
　　扶苏儿扶额道：“你之前说你叫什么？”
　　“谙纯，我叫谙纯。”
　　扶苏儿推开她突然凑近的脸，道：“好，谙纯，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再不去膳堂就吃不到晚饭了。”
　　谙纯揉了揉自己包子一样的小胖脸，又摸了摸扁扁的肚皮，为难道：“可是我想和苏儿在一起。”
　　扶苏儿无奈地拍拍她的头，安抚道：“我现在要去看一个朋友，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好不好？”
　　谙纯好似生气般撅着嘴，但看到扶苏儿沉下来的脸，只好不情愿地点头。她拖着剑，一步三回头，愁眉苦脸道：“苏儿你快些来啊，我会一直等你的。”
　　扶苏儿好笑道：“我知道了，快去吧。”
　　扶苏儿看了远去的谙纯一眼，转身穿过回廊，柔风扑面，她抬手拨动庭柱上的风铃，笑道：“真好听呀。”
　　朱色的房门依旧紧闭，午时放在门口的饭食也没有动过的痕迹。扶苏儿轻拍房门，担忧道：“长卿，你还好吗？”
　　内里的嵇徽盘腿坐于床榻之上，面向玉琴峰，如癫狂般昼夜练功。他的耳边不停地响起那日去禁地时听见的那句话。
　　“你知道了又如何？你根本帮不了她……”
　　“你知道了又如何？你根本帮不了她……”
　　嵇徽仰天大喝一声，突遭体内仙力反噬，喷吐出一口鲜血。他仰躺在地上，望着晶莹五彩的屋顶，勾起唇角笑了笑。轻漠的笑声荡开了封尘的空气，细小的尘埃在黄昏的光晕里翻涌成浪，鹤鸣声从远处隐约传来，嵇徽看着身边垂着头的女孩，刚刚伸出手，她便随着沉落的最后一丝光线模糊消散。
　　他的双眼冷光乍现，腾腾翻滚的杀意在他周身一点点蔓延。他遥望着玉琴峰，沉道：“如是，不要怕，我马上来救你。”
　　紧闭的房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开，司命星君在一瞬之间虚步移至嵇徽面前，毫不犹豫地封锁了嵇徽的任督二脉。嵇徽虚脱，陷入沉睡。
　　扶苏儿将他扶到床榻上躺下，转而问道：“师父，长卿这是怎么了？”
　　司命星君道：“他修炼无度，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司命星君看着扶苏儿，忽而表情变得严肃，声音也不由地冷彻：“你们可是去过了禁地？”
　　扶苏儿一惊，忙躲过司命星君怀疑的目光，道：“师父多虑了，那禁地周遭由师父设下结界，若有人闯入，师父应该有所察觉才对。”
　　司命星君闻言松了一口气，便道：“你就在这好生照顾他，待他醒了便让他来找我。”
　　“是，师父。”
　　巨大的天幕笼罩着静谧的昆仑，漫天的星火宛如猫眼缀落在一片纯粹的黑色之中。银色的风铃声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乘风而来，清澈的月华化作独舞的精灵在屋角飞檐嬉闹。来自远古的没有名字的风穿过树隙，亲吻瀑布的流水。梅花鹿看见水面荡漾起波澜的自己的身影，惊得跑回树林的深处。
　　房内，嵇徽额间的纹印浮现出一种仿佛具有灵性的妖冶红色，扶苏儿在指尖凝出水珠，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波动的水纹符印。符印渗透嵇徽的额间，诡异的红色渐渐褪去，嵇徽蹙眉睁开双眼：“如是？”
　　扶苏儿笑道：“长卿，你醒了？”
　　嵇徽晃了晃脑袋，坐起身，扶苏儿欲伸手去扶，嵇徽虚挡了一下，道：“你怎么在这？”
　　扶苏儿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支吾道：“你练功过度走火入魔，师父让你醒了即刻去找他。不过现在天色已晚，你明日再去也不迟。”
　　嵇徽望着扶苏儿，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扶苏儿暗自咬牙，转过身却换上一脸明媚笑意。她坐在床边，吐了吐舌道：“师父让我留下来照顾你，所以，我不会走的。”
　　嵇徽抿着线条分明的嘴角，闭目不语。扶苏儿望着他，忽道：“长卿，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准备一些吃的吧？”
　　嵇徽睁开眼看了看扶苏儿，点点头，复又继续闭目养神。扶苏儿起身出去将门轻声合上，不多时，嵇徽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昆仑弟子的寝殿离膳堂并不是很远，扶苏儿走近时发现膳堂内依旧灯火亮堂，不由纳闷。她推开门，看见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正哀怨地盯着自己，正准备转头就逃时却听见一道更加悲戚委屈宛如孩童的奶音：“苏儿，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犹豫之间，奶音再次响起：“苏儿，我一直在等你，你看，天都黑了。”
　　扶苏儿转过身：“谙纯？”
　　谙纯像一头被遗弃的小兽般紧紧抓住扶苏儿的手臂，哽咽道：“谙纯是不是做错什么惹苏儿生气了？苏儿为什么不理谙纯？”
　　看着谙纯一脸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扶苏儿只好哭笑不得地安抚道：“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不对，忘记你还在等我。谙纯，你看，现在负责膳堂饭食的师兄师姐们都回去了，但是我还没吃晚饭，谙纯你和我一起做一些吃的好不好？”
　　说罢，扶苏儿还刻意摸了摸饿扁的肚皮。谙纯忙将自己仅剩的两个桃花馒头献宝似的递到扶苏儿面前，道：“这本来是我要拿回寝殿吃的，不过我已经吃饱了，你吃吧，不够我们再做。”
　　夜色主宰的苍穹划过一道白色的亮光，谙纯似不经意般往后山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迫不及待地推着扶苏儿，说道：“我们快点来做好吃的吧。”
　　经过膳堂时，司命星君似乎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陌生气息，却未来得及多想。幽禁之所近在咫尺，他立于云雾缭绕的玉琴峰前，白袂飘绝，一身傲然仙气，眼里却闪动着无法比拟的悲恸。
　　苍牙，这么多年，你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