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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大牢年久失修，总是一副亟需修缮的状态。
墙皮斑驳脱落，长出滑腻青苔，潮湿，又闷热。每时每刻，水珠落地的声音都在响起，似乎是哪个狱监记性不好，总忘记关水龙头。
事实却是，积水从天花板上渗下，打落在发霉的干草堆，偶尔也滴在昏死在草堆角落里那个人的脸上。
散乱乌发从那人肩头倾泻而下，鬓边的发沾了水，他眼皮紧闭，唇也干裂，受了伤，脸上渗出几丝血。
即使这样，还是好看得不像话的一张脸。
美而不女气，风华绝代。
他在这里，呆了半月有余。
狱监们都叫他一声红二爷，都尊重他，却也丝毫不敢懈怠监视他的工作。
狱监们总私底下讨论，长沙花鼓戏班子里的名角，这长沙城里鼎鼎有名的二爷。
何至于落至此般境地？
说来唏嘘不胜。
关于二爷被羁押在此，是桩秘闻，但其原因却是人尽皆知。
这世间英雄多半难过美人关。
二爷啊，也遇见了他的小美人。
美人具体来历成谜，毕竟他们这些普通狱监离九门提督的世界还远着哩。
只知道，在两年前，附近有座荒山莫名塌陷，塌陷之时张大佛爷和红二爷正好在场，他们从荒山底下带回来了些东西。
再然后，二爷身边就多了个精致漂亮的小美人。
二爷唤她一声绮罗。
这绮罗姑娘虽美得极致，但谁不知自古红颜多祸水？据说绮罗姑娘身上带祸，易招致大凶之物，她若留在二爷身边必将毁了整座城。
佛爷要二爷亲手杀了她。
杀了么？
自然是没有。
不然如何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绮罗姑娘被二爷亲手放走了，她离开的那天，长沙城下起了暴雨。
也是那一日，半夜里，佛爷领兵八百，负手立于红府门前。
二爷一人施施然走出，无兵器在手，只一身长袍，风雨打湿他一身，却丝毫不显狼狈。永永远远的从容不迫，他撩袍，下跪，请罪。
夜深。
风急，雨也急。
声音被割碎成只言片语，散落在苍茫大地。
“这个女人不死，必有千千万万的百姓遭难，以一人之命得保我们的民族，这孽即使万死，我也得扛。”
“那么，这个世界，能让我牺牲性命来保护的，也只有她一人。什么国家，什么民族，如果没有她，于我有何意义？”
“二月红……你可是疯了！”
“不如让我疯得更彻底些。”
震怒，决绝，愤怒之下的枪声。
留给了那一夜的惊雷暴雨。
再然后……
就是现在这样了。
绮罗姑娘逃走了，这半月来，加倍的惩罚全施在二爷一人身上。
戏台上，他是全场瞩目的名旦，美得让人屏息；戏台下，却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任如何审讯刑罚，亦未低过头。
连求饶也未曾有过。
腹腔的枪伤只被简单处理，白布缠绕在腰上，但那血红却还是止不住地浸透白纱。
二月红躺在干草堆，连呼吸都放缓，痛得唇色全无，却还在微笑。
人这一生何其短暂，百年时光，却不够爱她一次。
而他如今等不及百年便要与她告别了。
多遗憾，却又庆幸，他斩断自己的生命线来将她成全。
外面太吵了，吵得他连呼吸也放不平稳。
是大限已至了么？二月红连咳一声嗽也感到困难，他伸出掌心覆在唇上，残喘地咳了两声。
“咳……咳。”
掌心里黏糊，是血。
关押他的狱门砰地一声炸裂开。
二月红于混沌中勉力睁开眼，那个红衣的小姑娘脏兮兮，和他差不多的狼狈，漂亮的脸蛋上沾着灰也忘了去拂干净。
他记得她一向最爱惜自己，可这时候她急得步伐也不稳了，扑过来，扑进了他怀里。
“你怎么样了？”岳绮罗的语速又快又急。
没等他回答，带着怒气地狠狠一振袖，少女在咬牙切齿。
“他敢！他们竟然敢这么对你！怕不是活腻歪了！”
“绮罗……你回来了。”二月红收起捂过咳血的手，对她淡淡地笑着，好似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问她的语气却很无奈，“你，为什么回来？”
少女气息衰弱，她还没有恢复好，又前来劫狱救他，亦是强弩之末死命挣扎。
但背仍挺得很直，她一贯的面无表情：“从前，有一个人对我很好，但我没保护好他。”
二月红看着她，静默着没说话。
她的过往，他一无所知，她的未来，也……与他无关。
岳绮罗的手忽然抚上了他的颊，安慰人的姿势，她却做得笨拙。
她是人，也不是人，终究不会像一个人那样去爱，被爱。
岳绮罗笑了，好似保住了她最后的宝贝。
声音是冷的，语气却是郑重的：“这次，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