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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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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咿咿呀呀,玲玲当当,鼓乐声声中粉白妆容的戏子手微扬,长袖翻卷,他步履款款,眼带春情,“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来此已是花园门首,请小姐进去。”
他提裙摆,手中扇掩唇,忽而抬头凝望,一时风月尽醉其中…
啪啪啪…
“苏先生这扮相可真是绝了,这身段,这嗓音,甚至那眼里的风情,真真是让人把持不住。”
“要可不,不然你以为那莫家的大姑娘能跟发了疯似的追着跑嘛。”
“哎呦,难道那事是真的?”
“莫家老爷子亲自发的话,还能有假?”
“这…啧啧…可惜呀可惜!好好的一个良家子偏偏要入那贱门。”
四九城里都传书香世家出身的莫家大姑娘爱慕金镶玉戏园子里的名角苏郁聆。那姑娘放着好好的大家闺秀不当,偏要学那些读了些洋墨水的小青年追求平等自由的爱情,整日整日的追着男人跑,简直臭了整个莫家的门楣。莫家老爷子发了话,与莫如蕙断绝了父女关系,往后她是生是死都与莫家无关。
四九城里有些颜面的人家都将莫如蕙当做反面教材约束子孙,又或是冷眼看笑话。
你跟一个戏子讲仁义谈感情,还不如去捂热一块硬石头,世人如是说。而莫如蕙却不信。此时她坐在后台的楼阁里,脚边一个小包袱,身上穿着一套半新不旧的碎花旗袍,秀丽的长发披在肩上,干干净净又端庄矜持,丝毫不似外人口中那般浪荡开放的女郎。
她打量着四周摆放着的旦角的衣物扇子及头面珠钗,目光缓缓扫过墙上的黑白照片,她的目光一凝,起身走过去。照片里的女子约有十八九岁,穿一身素白兰花旗袍,她坐在藤椅上,身子向后微仰,搭在椅柄上的右手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相牵,那少年嘴角抿直,略带羞赧拘谨之色,而眼眸里却藏着无限欢喜。
莫如蕙伸手摸上镜框里的少年,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纯挚的样子,清清白白,不染尘埃,与今时十分不同。
“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盯着这张照片?”苏郁聆勾了勾唇,一边伸手解着衣带,一边坐到梳妆台前。他拿着帕子沾湿了擦拭脸上的油彩,眼尾余光却透过镜子望向她身侧的照片。
“原来你与白舸相识,可我以前为什么从未见过这张照片?”
“一个旧人而已,我又不会时时摆出来,何况你统共又来过这里几次?”
“也对。”
她走过来蹲在他的脚边,双手环过他的腰,头枕在他的膝上,“淮安,我无地可去,只能请你来收留了。”
“嗯…”他低头神色略带讽刺,“你放着好好的大家闺秀不当,偏偏来纠缠我一个戏子,你是羞也不羞?”
“若是羞耻能让我赢了你的心,再多我也不怕。”莫如蕙的脸颊蹭着他的左手含笑说道,“淮安,你有没有觉得今日我有什么不同。”
他抽回手,移开目光,漫不经心的挑了挑眉,“哦,丝毫不觉得。”
莫如蕙静静的看着他卸了妆,换上长衫,鸦青色的棉袍将他衬得如修竹般秀丽挺拔,他淡淡的眉眼不藏万物,却在秋水浮动间带着对世人的嘲讽,旖旎风情里尽是尖锐的刀锋。
他是这样的冷硬无情,诡计多端,可她依旧如摄魂夺魄般的迷恋。
莫如蕙的双手交握在胸前,只有紧紧相依,她才能扼住一股股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浪潮。
她似不经意的撩动耳边的碎发,语气也清淡起来,可若细品便又有委屈落寞的意味,“嗯,那可真遗憾。”
苏郁聆系着扣子的手指一顿,墨一般的眸子里浮动起丝丝暗光。
二
莫如蕙已被赶出家门,此番被苏郁聆收留,不免又传出他们无媒苟合的谣言。外人的故事里主角香艳绝伦,可事实却是发乎情,止乎礼,他们从无半分逾矩。但说出去,又有谁信。戏子惯常玩弄人心,她一个大家闺秀早已被迷得魔怔,再经一番逗引如何还能清清白白?作贱自己至如斯地步,真是傻的愚蠢。
莫如蕙靠在戏院拐角的阴影里,一字不落的将那些人的话听进耳朵里,她垂眸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扶着墙小心的站起来,转过身,却又猛然定在原地。
苏郁聆风姿绰约,眉眼含笑的看着她,双唇微启,音若玉石。他淡淡的情绪如化在水中的染料,一溶既散,无始无终,“后悔了吗?现在离开或许还来得及。”
她摇了摇头,“不,我不后悔。”
苏郁聆看着她眼里的神彩,指端微微发麻,他背过手,脸上挂上几分带着讽刺的笑,“哦,真有勇气。”
莫如蕙抿了抿干涩的双唇,哑声问他,“淮安,你怎么过来了?我记得你现在应该在台上。”
他的脸皮一僵,眨眼掩去一抹异色,讥笑一声,“你的记性倒是很好,就是脑子不太灵光。现在这个时局,再抛头露面不是将自己送到别人的案板上,我一介戏子,无钱无权,如何活命,也只能躲在暗处了。”
她张嘴想劝他一句不要妄自菲薄,却见他已转身离去,声音略带几分嫌弃,“赶紧过来,你莫不是以为我会亲自去请你?”
莫如蕙的嗓子一瞬间发紧,她的耳边又回响起别人的嘲讽推搡,她独自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只怕被他撞到惹他伤心。
可他一出现便又是不耐烦的表情,甚至不曾发觉她的异常。莫如蕙猛然觉得心底冷得发颤,最开始时他待她那般温和细致,而如今却近乎敷衍嫌恶,她不懂是哪里出了错,令一人变心至此。
她揪着一截枯木支撑自己,“淮安,你没看到吗?我的脚扭伤了,肿的很高,已经走不了路了。”
“…与我何干?”
“你…”
“淮安,我不奢求你能够事事细致,可你为什么要装聋作哑?前日,你明明看到那些夫人为难我,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好,你身为男子不便插手妇人之事,那昨日巷口的痞子纠缠我时,你为什么也不出手?现在又为什么不关怀我一句?究竟是什么可以令人在一个月内变得面目全非?是我太廉价,还是你已有了二心?”
他的脚步一顿,空气里传来冷得几乎让她发颤的话音,“你受不了了?”
“是,我心里难受。可我只求你说个明白。”
她实在委屈难过,他听了却只轻轻笑起来,“我的身边人来来去去,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若要走,请便。”
他再次迈开步子朝前走。而莫如蕙眼眶发红,她几乎尖利起嗓子,丁点没有往日的风度,“苏郁聆,你当初为什么要挑上我?除了戏弄再没有什么了吗?”
“你真想知道?”
“对,我想。”莫如蕙瘸着一条腿走过来,拽住他的衣袖,“你告诉我。”
虽说她早已了解他的残酷,也知爱情的变幻莫测光怪陆离,早已做好准备的心房却仍是被他再次剜去一块血肉。
他说,“别人口中的真相你当做谬论,我的几句话你却奉为真理。莫如蕙,你真的没猜到吗?郎山泗的初见不过是我刻意设下的局,你一个年华正好的闺秀一头撞上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莫家老夫人寿辰,我在戏台上故意唱牡丹亭,让你注意到我。之后赠你戏本,陪你跳舞,同游佛寺,不过是一步步请君入瓮,如今你已脱离莫家,声名尽毁,哪里还值得我为你费心思。”
他侧着身,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趁我如今还有些良知,你尽早离去。不然我不敢保证会作出什么。”
莫如蕙松开手,汹涌的浪潮退去后竟是静到无法说出口的旷野荒凉,“那么,你爱过我吗?郎山泗的亭子里,莫家台下的花间,百味书斋,罗曼克的舞池,有没有一个瞬间你曾在那里为我心动?”
“…没有。”
“…好,我知道了。”她低着头,一手扶墙一手拄着木棍艰难地退到一步之外,她也学着他敛尽表情,勾了勾唇,只可惜青眼无波,满山无色。
“苏郁聆,你何不骗我一辈子?”
“如此演技,无愧为名角。”
三
苏郁聆躺在黄梨木的拔步床上,身上的夏被滑在腰间,他蹙着眉,满头是汗,口里喃喃着,“别走,别走…”
咚的一声他的手打在床沿,猛然惊醒,大口大口的急促喘息。苏郁聆望了望窗外的日光,抹去头上的冷汗。
待他洗漱好,进了饭厅,就见四方的桌面上摆着油条包子几碟咸菜,他有些讶然的转过身,便见莫如蕙端着碗迈过门槛。
短短瞬间,他将情绪敛尽,只轻轻开口,“你没走。”而袖中冰凉的指端竟似回温。
莫如蕙将碗摆到桌上,她也平静的回道,“苏郁聆,我这个样子怎么走?”
她指了指已上了药的右脚,“你看到了,我可没骗你。”
苏郁聆盯着她淡然的表情,一瞬间竟呆愣了下,他看了看她的脚,眼里闪过一丝难堪,却又低垂着眼坐在桌边,“还不曾问你,你昨日是怎么弄伤自己的。”
“我说了,你会心疼吗?”莫如蕙抬起头,弯了弯唇,脸上的笑竟有几分凄苦,“啊,你又不会,我又为何必告诉你。”
她伸手从耳朵上取下一对翡翠耳钉,翠绿的颜色几乎要滴出水,缓缓晕开一股股的波纹。
她将耳钉推到他面前,“前几日你并未发现我有什么不同,想必你是不记得了。你在莫家唱戏那会儿,受到别人的纠缠,我给你解了围,这是你的谢礼。”
“现在想一想,突然明白过来,那时你是故意的吧。好像自那事后,便有了我和你的谣言。”她双手搭在桌上,静静看着他,“苏郁聆,白舸的死跟我二哥没有关系,是她主动搭上二哥再乘上警司的顺风车,也是她自愿作了孙洗的姨太太。我二哥虽品行不端,却从不为难女人,若她没有点头,二哥哪会将她送过去。”
苏郁聆自她开口脸色便难看起来,等她说完双眼已阴沉的可怕,他冷冷笑道,“丢弃了爱情的女人果然精明,想必日后定会擦亮眼睛。呵,你信你二哥,也无可厚非,若我是你也不会信一个戏子。”
他靠着椅背,指尖点着桌子,“莫如蕙,她在你们的眼里面低贱卑下,在我这里却高山仰止。你没有经历过我们所经历的,凭什么论断对错?她是在卖笑,是在不知廉耻,抛头露面,不仅台上作戏子,台下还要作妓子。呵呵,若有选择,谁愿意入贱籍,一生逢场作戏?”
苏郁聆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莫如暇强逼她服侍新进的军阀,她一个女人怎么斗得过刀枪。除了低头,还能怎样。”
他顿了顿带着几点恶意的说,“你恐怕还不知道,当时你二哥莫如暇最先看中的是我。不知等他回来见自己最疼的妹妹相中了一个戏子,还因此身败名裂,又该如何作想?”
莫如蕙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捧着瓷碗,闭了闭眼,“这样说来,你只是在用我报复二哥,只因为你…爱慕的白舸被他利用死在孙洗的手里。”
他的双眉微蹙,又迅速舒展开来,可双唇抿成线。
“不错,你终于想明白了。”
说完他便要后退离开,这时莫如蕙却缓缓抬手,解下脖子里的白银项链,“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信物,或许对你有用。三天后,我便走。”
四
三日的光阴似乎转眼便过,苏郁聆拿走了她的项链,是用来威胁莫如暇还是另有它用,莫如蕙都已不放在心上。莫家回不去,身上也没了值钱的东西,除了来的时候几身旧衣裳,几乎身无分文。其实,此刻若是回莫家伏低做小,争取宽恕,凭借莫如暇在莫家的地位也能保她安安稳稳的活着,只是须忍得下种种嘲讽。
可她已间接帮了苏郁聆,再无颜面见二哥,只能独身离开。
此时军阀割据,时局动荡,她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在外行走必是难得好的下场。
可即便这样,她也不愿再留下了。更何况留下来又能做什么?
莫如蕙推开房门,猛然见到桌边的苏郁聆时竟愣了愣。她原以为三天之前的那个早晨便是他和她的最后一面,没想到他竟然在此时又出现在她眼前。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手边放着一个木盒。“里面有几万块,应是足够你生活一段时间。”
他说完不见她应声,只沉默的望着桌上的盒子,只得扯了扯嘴角,走到门边。
等他将将跨出房门时,才听身后的女子缓声问他,“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苏郁聆一手扶着门框,他抬头望着院子里的月季花,几只蜜蜂嗡嗡嗡的飞在其间,不胜扰人。
他试图挂上一副笑容,却只显得脸皮僵硬,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轻的他自己几乎不闻。
“许是这日光大好…”暖了心肠,也化了坚冰,将他从亘久的樊篱里拖出来,直直的对上梦里的女子。她的痴言妄语,悲欢离愁一幕幕绕在心间,缠得他几乎窒息。只能试图疏通那几乎决堤的洪潮。
他想,离别一面总比只剩空楼更让人安慰。
五
莫如蕙提着竹编的小行李箱缓缓走在街头,深色的大衣里藏着一把精巧的簪钗式匕首,那也是临别时苏郁聆交给她的。对此,她竟莫名的生出几分荒唐的念头,他爱上她了?不,他不会爱上任何人,他永远清醒着看着别人对他的痴狂,他也享受着别人送予他的荣光,同时,他又可怜的不敢奢望真情,只能一次次在猎物的眼里窥视。
莫如蕙笑起来,即便他们之间无恩仇,即便她足够有勇气站在他身边,他也不敢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弯弯绕绕?
她走了,不再身处夹缝。
那是非黑白,由他们自己去论证。是胜者为王,还是两败俱伤,自有天作公允。
她想得太深,未曾注意到街边橱窗照出来的隐匿在街角的身影,也不曾留意到一辆缓缓靠近的黄包车,而变故便是在此时发生。
黄包车车夫猛的将车子停在莫如蕙的身前,街旁的茶座里一个黑衣男人拿着一块手帕紧紧捂上她的口鼻,瞬间头脑晕眩,她只来得及握紧口袋里的匕首便不知人事。
这边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青年急速的冲过来,一拳击到车夫的腹部,可接着那抱着莫如蕙的男人便一脚将他踹在地上。等他缓过身上的剧痛,只看的见他将莫如蕙抱上黄包车,不见了踪影…
六
“苏先生,好久不见。”孙洗坐在暗红色的沙发上,双腿交叠,一手搭在腿上,一手把玩着一只勃朗宁。
苏郁聆面目沉静,只是双唇惨白,“听闻孙大帅请内人在此做客,多有叨扰,故来接其归家。”
孙洗颇有兴味的挑了挑眉,“内人?淮安何时娶了妻子?”
他微微含笑,“四九城里皆知莫如蕙早与我定了终身,前些日子因着事多我们只简单拜了天地,还不曾通请大帅,您不知也是常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不过淮安此事办的有些欠缺,她哥哥好歹曾与我共事,今日我便代替她兄长为你们补办一场婚礼,总不能辱没了他们莫家的门楣啊。”
这话委实委婉难听,可苏郁聆又能如何反抗,只能含笑应下。
“多谢大帅,只是不知能否让我见见她,亲自将喜事告之。”
“淮安啊,婚前新人不得见,否则不吉利,老祖宗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大帅所言甚是。”
孙洗揉着下颚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恭敬的模样,不由得嗤笑了声,倾身上前,勃朗宁的膛口挑起他的下颌,“淮安,七年不见你长大了不少,作了妆扮应比白舸更为出色。”
“大帅……”苏郁聆眉峰攒聚,袖中的指端隐隐泛白。
“放开他。”
一声娇叱猛的插进来,苏郁聆抬头望去,便见穿着一身紫荆花旗袍的少女立在门边,她的头发盘在身后,插着他送的簪子。明亮的双眸里满满的都是他。
这时一群穿着军装的男人紧接着围过来,十几把枪支对准了莫如蕙。苏郁聆此时才注意到她的衣裳凌乱,领口蹦开了一颗扣子,他的心开始嘭嘭剧跳,待看清深色的旗袍上更深的颜色以及她手上滴下的液体时,他甚至忘了此时身在何地,满心满眼只剩那一抹艳红。
“莫…”
莫如蕙双唇紧抿,目光越过苏郁聆紧紧盯着孙洗,“孙大帅请人喝茶的本事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莫非是将战场上的手段都使了出来?如此倒也不难怪东北军队步步后退。”
说完她似乎不曾看到身侧的枪支,朝苏郁聆走去,“大帅,你莫不是要效仿符坚,让凤凰栖梧桐?可我观察一圈,也不曾看见梧桐树啊,只听说过有一个清河公主葬在了槐树底下。”
孙洗看着她步步走来,竟也不恼。他收了枪,挥手命人退下,“莫小姐比之坤予嘴皮子更厉害啊!也难为淮安承受了。”
“大帅过奖,我为他无亲无故,忍受诟病,再要他受这些也是应当。”
“呵呵…”孙洗禁不住笑起来,“孙某在此也要劝小姐一句,祸从口出,谨言慎行。”
七
孙洗走后,将苏郁聆与莫如蕙关在房间里。室内静悄悄的似落针可闻,他站在床边盯着她身上的血渍,心里疯狂的蔓延出藤蔓将他缠了又缠,挤的狭小的空间里再也没有了仇怨的踪影。
他看着她安静的模样,几乎不能相信刚才与孙洗争锋的女子是她。这时候,他冷静的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审视她,聪明,果敢,不畏强权,又温婉贤淑,知情识趣,她是一个最易让人心动的女子。
这念头一埋下,那掩藏着的情意便如潮水淹没胸膛。他只能深深呼吸才可压抑住手指的颤动。
走到桌边,他从抽屉里取出医药箱,再走过来蹲在她的脚边。
他也不说话,她也不问他,只静静看着他俯低身子为她清洗手上的伤口。
冰凉的酒精渗入皮肤蜇的伤口发疼,她轻轻嘶了一声,身前的青年便立即放松了力道。
“乖,忍一忍。”他对着伤口喝出一口气,好看的双眉拧成一团。莫如蕙便用指尖将其揉散。
“淮安,谢谢你。”
苏郁聆拧着瓶盖的手指一僵,他垂着眼,扯了扯嘴角,“你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
“…不客气。”
他有些僵硬的回到,转过身收拾药箱时颇有些用力,明显有些赌气,可是他又不能说出来,谁让一开始就是他将她推开的?
他有些自嘲的想,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淮安,你想活着离开吗?”
“想,可我跟孙洗也有仇要算。”
“淮安,那你还恨我二哥吗?”
“…恨。”
“…那你还喜欢白舸吗?”
苏郁聆舔了舔唇瓣,说,“…白舸是我的姐姐,同父异母。”
莫如蕙罕见的头脑空白,不知所措,紧接着又问道,“那么…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他想说有,他还想说那个人是你,可不等他开口,房门便被踹开,穿着军装的青年立在门边,“我不同意。”
“二哥。”莫如蕙猛的站起来,她看看面无表情的苏郁聆又看看冷着脸的莫如暇,一时竟僵在原地。
“我不会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一个一无是处只会算计的戏子,就算你是白舸的弟弟我也不会饶恕你拐骗如蕙,甚至败坏她的名声。不过看在你敢独身闯入孙洗的府邸跟他要人,我可以不对你开枪。从今以后,你们两人不准见面,男婚女嫁互不相干。副官,送客。”
“二哥…”
莫如蕙看着走过来的副官,急匆匆的上前拽住苏郁聆的胳膊,“二哥,你听我说…”
“不必了。”苏郁聆缓缓摆脱她的双手,在她担忧的目光里走到莫如暇的身前,“是你害的白舸。”
“…是。”莫如暇止住副官的动作,硬朗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遗憾怅然,“孙洗现在在我手里,可以任你处置。”
…嘭。莫如暇的左脸高高肿起。
苏郁聆同时冷笑的说,“恭喜你,终身不得所爱。”
“还有,她嫁不嫁我,而我娶不娶她,与你何干?”
后记
离开孙宅后,莫如暇强硬霸道的手段对上他们两个竟再也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戏子将自己的妹妹拖走。也是这时候,莫如蕙才知道真相。
莫如暇初崛起时正碰上疑心重的孙洗,为了讨好他,除了送财还送了色,那色便是白舸,原本他一眼相中的是雌雄莫辨的苏郁聆,但白舸竟暗自替换成自己,保住了弟弟,之后便顺理成章成了孙洗的姨太太,并作了他的暗桩,直到被孙洗发现迫害,这女子一生才得到解脱。
莫如蕙忆起二哥眼里细碎的波光,哪里不知那丝丝缕缕的纠葛。还记得苏郁聆那句嘲讽,未亡人与伊人作比不知哪个更可怜?
半年后,莫如暇领军在外,苏郁聆带着新婚妻子莫如蕙回乡祭祖。
她看着他手底下的牌位,唇角微抿,谁说戏子无情?她已隐隐猜到自孙洗死后,苏郁聆在暗格里找到的信件上写了什么,既那女子都不曾恨过,他们又如何能恨?只是这结局分外让人难堪。
苏郁聆斜睨她一眼,又继续折起纸花,“你想说什么?”
莫如蕙靠在他的肩上,“妾心有愧,试问君何求?”
她仿着牡丹亭的调子婉转的唱出来,那声音在他耳边莺莺娇啭,他一瞬间便柔和了眉眼,偏首,抬眉清唱,“冠我衣冠,谓我何求?正应答,不提妨三月春生又一番花褪。云水初歇,凭栏处,帘卷西风东渐度尽是红杏枝头,好一番情意眉梢。”
他闭上眼,轻笑,“问明月有情否,凉阶如水,才教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