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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小媳妇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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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儿
楔子
“二月二,梅花俏,山上小和尚抬头笑。”那个孩子靠在他奶奶的肩上,大声地叫着这个城里所有人从小念到大的歌谣,眼睛里是一片湛蓝、一团洁白。奶奶倚着破烂的城墙,拿着蒲扇在小孙子的身边摇啊摇,摇啊摇,终于她看到了自己,找回了那场跟着风丢了的梦。
她叫李灵儿,天生的美人坯子,但是没有那些柳叶弯眉,樱桃口,反倒是略胖的一张脸,细长一对眉,水汪汪儿一双眼,粉嘟儿的一张小嘴。整个脸上的内容不算精致,搭配起来竟有不一般的美好和生动。英雄毕竟还是爱美人,在一次集会上,家在城墙外的王老二看中了这姑娘,便到处找熟人,保媒拉纤儿,一番辗转,向老李家送了十尺花布、十斤大米后,灵儿被爹送到了这个城墙根儿下的杂院里。灵儿所以点头答应这亲事,是因为那个灰得发黑的城墙和王老二家门前的枣树,当然还有不远处的破庙。从此,人们就像忘记了她本来的姓名一样,用一个“老二媳妇儿”代替了事。再后来,就是“大娃他娘”甚至只给了她一个职务般的名称“娃他娘”。
“老二媳妇儿,快给你男人送伞去,都快下雨咧。也不知道看着点天哪。”王老二他娘躺在里屋的床上朝着东屋叫着。
“没事儿,看这样,那雨呀,下不下来。”灵儿揉着那团深黄色的面,绕了绕肩膀头儿,软软地答了那么一句。
“你说不下就不下了吗?你以为你是天王老子呀!老二冤啊,娶回了一个姑奶奶啊,连个伞都不愿意给自己男人送啊,哎呦喂。”老太太的嗓音里竟有了哭腔。
“我不是,我不是,我这就去,这就去啊。娘咧,你就安生儿歇着吧,不然你儿子回来看见你这样儿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了。”灵儿蹙了下眉,赶忙搓了搓手里的面,又拿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黑伞,跑出了家门。
出了家门,灵儿就慢慢悠悠地走了起来,看见几个孩子在追着跑,时不时哈哈大笑,自己竟然也抿着嘴乐了。抬起头看了看,通亮通亮的,几团云彩慢慢聚了过来,又散了开,好不欢快。怕是太久没有看着头顶上的那块地了,竟有些陌生。
“哎呦。”刚游荡到那个破庙前,不知道什么东西打到了头上,一阵生疼,回头一看,竟是庙里的和尚慧序在城墙外边长出的那棵枣树上打枣儿。
“阿弥陀佛,不好意思,没看见树下面有人,应该打疼你了,没事儿吧。”和尚听到动静,便知打到了人,忙从树上爬了下来,连连道歉,见是一个女人,忙捻着手里的那几个小枣儿,面露羞色,怯怯地低下了头。
“哎呀,哪里有的事儿嘛,你继续吧,我先走了,我男人还在等着我去送伞咧。”灵儿看着那和尚羞成那样,便暗暗一笑,不知这和尚是看到自己害了羞还是怕把他打枣儿的事情说给方丈,也不管一些,看着天边的那团云彩聚了过来想到自己的男人,便侧身跑开了。
看着灵儿跑远的背影,那和尚一口把那搓捻了半天的小枣儿填进了嘴里,又继续爬到树上,发起了呆。想着就记起刚才那妇人笑起来露出的那两排白牙、左脸旁不大不小的小酒窝,竟像有只猫在使劲儿挠心一样,一阵痒痒。“哎,你个破和尚,乱想啥呢。”发觉自己想到了不该想的东西,脸一红,赶忙回过了神,一个跟头从树上翻了下来,嘴里嘟囔了句“阿弥陀佛”小跑着回到了庙里。打好的小枣儿落了一地,就那么滚着跑远了。
二
走了不一会儿,这雨竟真的像蹦豆子一样下了起来,直砸得人头顶发疼。灵儿跑到了离着城墙五里远的那家砖厂,踮起脚往院子里看了半天,都是些黑乎乎的脸蛋,不大的眼睛也显得格外突兀。雨点掉得密了起来,地上的水花一个个晕开,把灵儿的脸框在里边,一点点地变着。她一低头看见这不一般的景儿,竟看出了神。
“老二媳妇儿,你咋来了,搁外边淋着干啥。”砖厂的老李看到灵儿在雨天里逗留了那么久,便以为她有什么事情来找老二。
“哎呦喂,吓死我了,老李头儿,”看得正入神的灵儿猛地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踩碎了水里的那一朵朵花。“这不是看下雨了吗,婆婆让来给老二送把伞,老二哪儿去了?”
“哦,刚进窑里,我给你叫他去。”老李忙给这妇人撑起一把伞,把她推进了厂子里,冒着雨跑进了南边的那个用泥搭起来的破屋,远里看着,隐约间感到有泥水顺着屋顶直往她脚下流。想到这里,灵儿往后退了退身子,不再看下去。灵儿撑着伞,低头想继续看看水花中的自己,却发现这厂子里的地上全是渣子,自己在水里的那张脸竟像张了麻子一样疙疙瘩瘩,撇了撇嘴,抬头看见王老二从窑屋跑了过来,忙招了招手,嘴角悄悄向上翘了一翘。
“你来咧,下这么大雨,在家呆着,好好看着咱娘,送啥伞。”老二一边擦着脸上的雨水,一边接过了灵儿拿着的那把伞,转身准备回去,“快回去啊,咱娘还挺好吧,晌午给她多做点好吃的,别舍不得。”
“就知道你那娘,你怎么不知道心疼心疼我,揉了一中午的面咧,膀子都快疼死了,亏我还大老远来给你送这伞,早知道就让你淋着算了。”听到老二那样说着,一股委屈窜了出来,一脚把水里的那张脸踩得稀碎,溅起的泥点子趴到她和老二的小腿上,使劲往下坠。“我走了,中午吃烙饼,回来的时候从老潘那里买点儿止疼药回来,娘最近老头疼。”说着自己先转身从大门跑走了。老二也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得那妇人的心思,抱着脖颈子,转身慢慢走向南边。
带着刚才的那股怨气,灵儿沿着来时的那条路小跑着回家,地上的景色被踩碎后又还原了原本俏皮的样子,水花跳了起来,想要追上这妇人的脚步,却被狠狠地甩到了那片灰色的城墙上,滑落,最后渗透到古老的墙壁中。跑着跑着,灵儿放慢了速度,后来干脆停住了脚步,看着身旁布满水迹的城墙,眼睛里冒出了点不知是雨是泪的东西,便不管那越下越密的雨,缓缓蹲下身子,看着水里的那张脸,时而还笑两声。
“阿弥陀佛,施主为何在此驻足?”灵儿忙抬起头,便看见了披蓑戴笠、背着药草的智能方丈和随身和尚。
“没啥,就是走累了,停下来歇歇,这就走。”灵儿揉了揉眼眶,低声说道,“方丈真是辛苦了,这雨天竟也外出采药。”
“施主有所不知,这有些药草雨后便会格外新鲜,药效极佳。”智能方丈微微一笑,耐心地向灵儿解释道,“也正赶上夏秋交替之际,怕庙里的孩子们受了风寒。”
灵儿看着那张慈祥的脸,难免的皱纹却平添了让人安心的味道。“方丈真赛,对谁都那么好,亲的也好不亲的也好。这一张床上睡觉的两个人之间还隔着层山咧,哎,你看我,乱说话了,别介意啊。你先忙我走了,婆婆中午还等着吃饭呢。”说着,便转身继续向家走着,暗暗感慨自己的命惨。
回到了家,灵儿不去里屋,就直接进了厨房,接着刚才的活儿干。揉着揉着,抬头看看外边儿那雨还下着,自家男人也不回来,心想着离饭点还远着呢,便想停下来歇一歇。
走进里屋,看到娘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不时吧唧两下嘴,也不知在咕哝着什么,枕头边上明晃晃的躺着一摊口水,这一些在灵儿眼里都像是这娘在炫耀着什么。她摇了摇头,想着这婆婆没瘫以前根本不需要她在家里多动一下,厅上厅下全都由婆婆自己操持,虽然老二也老是在私底下说她不懂事,不知道帮着娘多干点活,但是她仗着自己有可能给这几代单传的老王家怀上个儿子,也就不把那些男人家说的话放在心里,照样每天拉着隔壁吴全家的大儿媳妇翠之跑到城墙后的集市里溜达,什么都不买,光是围着城墙来回转圈,和翠之说说女孩子之间的秘密。有时候走累了,两个人坐在地上靠着城墙,闲扯着婆婆整天就知道让她生个孙子,念着娘家爹做的酱肘子,想着娘给做的花布衬裙儿,说着说着各种委屈就漾上了心头,眼泪也悄声滑到了城墙下。
两个女孩子的情投意合、惺惺相惜在翠之怀上第一个孩子后就彻底结束了。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在翠之来告诉灵儿她怀孕的那一下午,老二他娘就中风,竖在了石磨旁边。几天的抢救,婆婆醒是醒了过来,却自己动弹不得了,光有一张嘴能来回说点话,脖子以下想要动弹得几个人帮着。之后,老二便总觉得是吴全一家人给他娘带来了这灾,就不再让灵儿整天和翠之泡在一起,甚至和隔壁的来往越来越少,见了面都使劲儿抬起头,什么话也不说。吴全一家人也识趣儿,送过了几次鸡蛋和几袋面粉,也不再与之来往。一下子,灵儿的生活彻底地翻了天,不光和自己扯闲篇儿的人没有了,婆婆以前干的所有事情也一下子落到她手里,又不能说个不是。干吧,那么多的活计还有一个躺在床上瘫着的娘,光靠自己照顾,老二整天在砖厂那个泥搭的窑里呆着,根本指望不上;不干吧,这城墙底下的各家各户又该整天凑在一起嚼舌头,扯东扯西说她李灵儿不孝顺,光知道自己玩。还有什么办法,拿起笤帚开始她第一天女主人的日子。生活倒也算磨练人,磨练脾气,磨练性子。
慢慢地,灵儿也不那么在意自己的形象,娘给做的小花裙儿早就沾上了油盐酱醋的滋味儿,穿什么不讲究,往头上戴什么耍物也无所谓,吃自己做的香,一顿吃上两大块油面馍馍,把老二乐得直蹦脚。灵儿每次听到老二夸她,什么也不说,光是呆呆地夹着瓷盘儿里的那几根菜。走出院门,到城墙下找个处干净地一坐,啃着发凉的一块馍,就着没流下来的眼泪狠狠咽了下去。有时候看见那庙里的智能方丈挑着个扁担从山上下来,大汗淋漓的样子总能让她露出点笑容,便老远跟他打个招呼,继续吃那一个馍。一个馍接着一个馍,一场梦接着一场梦,一个日子接着一个日子。灵儿的世界似乎多出了那么些擦不完的桌子,洗不完的衣服,做不完的饭。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掉着,灵儿想着以前的好和不好,嘴角向上一翘,回过头来拿起了毛巾悄悄把娘枕头上的口水擦了下去,掖了掖被角。
“老二媳妇儿,老二媳妇儿,快!快!老二他,他,快快快不行,了。”灵儿的动作被从院子外边传来的那阵紧促的喊声打断。
“咋了,我家老二怎么了?你快说啊,别抻着了,老二怎么了呀,啊,你可别吓唬我啊。”灵儿有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双眼登时变得通红,看着来给她们报信的老陈,泪水在里边打着转转。几近尖叫的声音吵醒了熟睡中的老二他娘,像是已经在梦中看到了一切,一醒来,便开始大声哭叫。
“我的老二啊,你这是咋了呀,别不跟娘说话啊。老二啊,我待会儿就给你做鱼,做肉,做菜,你想吃啥,快跟娘说啊,老二啊。”老二他娘睁开眼,看着屋顶喊道,两只手想动弹却只是白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