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八章 ...
-
第四十八章
贺闫双眼视力都好,那一刻自认也全神贯注,屏住了全部呼吸,紧紧盯着黑暗里那双眼睛,可她依然看不清,那急剧变幻几度跌落的情绪是怎么个意思。
推开一边的雕花木窗被晚风吹得微微晃荡,穿堂而过的一缕风细细,室内静默到了极点。贺闫的视线终于移开了,沉默无声地转移到了枪口上。
“你到底开不开枪?不的话就拿开。”
贺闫微微皱了皱眉,食指中指并拢,将枪管往外推了推。想起什么,唇角蓦地又挑起个轻讽地笑:“这还没多久,还不至于忘了我是谁吧?”
“不过忘了也正常,”贺闫盘腿坐在柔软的床垫里,环手抱着胸,不咸不淡道:“晚上看起来还挺忙的,各种款式各种类型任你选择,怎么,挑花眼了吗?”
裴行慈的错愕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在这几秒里他把弹匣下了,闻言抬头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垂眸的瞬间,骨节分明的手轻合住她左边脸颊,冰凉的触感使人如同过电一般,接着掐了掐,像是在掂量手感似得,手掌心边缘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唇边。
男人俯身,单腿跪在床垫里,手掌滑入她后脑勺,将人顺势压了下去。
他的动作那样温存,鼻尖贴着她的,眉眼驯顺,指腹沿着贺闫发间探到最里,直到没入。
距离太近,足够交换呼吸与心跳,烟草冲辣的气味与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绕在一道,容易令人陷入片刻的迷茫。
“给我个理由。”
裴行慈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理顺,温柔地轻声贴着她耳廓道。
“为什么回来。”
贺闫心想这世道真是奇怪,不要脸的流氓活得比别人坦荡多了。
怎么说都是伪装成他今晚的女伴混进来的,她余光懒得往外瞥,都能感觉到窗外有眼,大概是监督裴行慈有没有认真来的,为了自己小命着想,她也没不识相地把人踢到一边。
但想到之前那些消逝的夜晚,贺闫无名心火那个拱,难以抑制杀意四起、恨不得扛起火箭筒把这里一把轰了那种拱。
“你猜。”
她薄唇懒散一翘,为了符合人设化的眼影更是风情万种地散着香。
贺闫拽过他的衬衫,将人猛地拉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几乎缩短到没有。
房里的灯虽然关了,但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能清晰地看清对方。
贺闫眼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神态有些倨傲,姿态亲密,贴着他耳边,灌入的却是恶劣的戏弄:“你骗我这么惨,我想看你死在我眼前,这个理由够不够?”
裴行慈看着她,神色淡淡,然后很轻地笑了笑:“够,当然够。”
“但是我跟你不一样。”
男人说完后,撑在她耳边的双手突然离开,他神色安静,有条不紊地从上往下解着黑色衬衫的扣子,又把衬衫扔到不远处的沙发里,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合紧。
他全身上下只有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背对着她,脊线笔直,肌肉纹理清晰起伏,蕴藏着动人的力量。
将窗关紧后,他顺手弯腰拾了一件黑色T恤套上。
从头到尾,贺闫躺在那,姿势都没换一个,只动了眼睛。
她垂着眼睛看他,那一瞬间,她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就像一个渣男翻脸不认人,享受冷漠真是有种快感。
这种奇怪的念头很快被踢出了贺闫的脑海,她听见人说——
“我不想见到你。”
裴行慈说得很慢也很清楚,浓得不见底的黑眸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她。
隔墙有耳,窗外有眼,即使是刚才不得不做出亲密的姿态,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仿佛隔着一道银河。
“离我远一点。”裴行慈点燃了一支烟,在烟雾里定定地看着她,神情与语气相当统一,统一的冷淡。
贺闫听过一种说法,说恋人之间,语言不是语言,是语气。语气本身,是弦外之音。她最大的毛病是轻信,小时候用这句话去套身边人,父母无休止的战争,邻居家夫妇单方面的施暴,语气有关崩溃,有关凶恶,有关悲鸣,有关世上所有负面词语的总汇,还用去听什么弦外之音,一句话就已经够分明了。
“只要活着,在不在我眼皮底下都无所谓。”
裴行慈光着脚站在木地板上,靠在桌沿旁,拧开了夜灯,透过幽幽黯淡的光芒,说了这么一句。
说话的时候,他神态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明天早上送你走。如果让我看见你再回来,”裴行慈淡淡地顿了一两秒,才继续道:“子弹不长眼。”
明目张胆的威胁。
贺闫毫无波动地,冷漠地翻了个白眼。
人是怎么成熟的呢?她的话,大概就是完全不想跟他动手开始。
“可是我还没看到你死,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好朋友,L。”
贺闫翻了个身,撑着头,用美人鱼上岸的姿势横卧着,笑眯眯道:“我跑了这么远过来,你以为只是为了你吗?”
“新品的纯度你试过吗?”
裴行慈用指腹碾灭烟,看也没看贺闫周身僵住的动作,抬手将玻璃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你和你的同伴们努力了很久,我看到了,但是结果呢?你自己觉得会成功吗?”裴行慈瞥了她一眼,带着三分怜悯:“有些目标你穷其一生追赶,也无法摸到边,却还要欺骗自己总能有那一天的,这是最悲哀也最愚蠢的事情,没有之一。”
贺闫的脸色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多谢提醒。”
半晌,她才说道。
同时扬了扬下巴,带着稀松平常的挑衅意味:“你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当狗可不简单。”
裴行慈撑着桌沿,坐回转椅,轻松转了几圈,最后长腿交叠放在桌上,唇角微勾,语气如喟叹。
“我以前最喜欢的就是你的天真。”
他笑了笑:“现在也是。”
“承蒙厚爱,”
贺闫跳下床,把头发束起,慵懒地用中文回道,八个字抵着唇齿,字字清晰。
“不胜感激。”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针尖对麦芒似得。
贺闫心里不痛快,但她依然视线冷然地瞪了回去。
甘霖娘,谁怕谁啊?她被捅的千疮百孔还没发火呢,轮的着他在这哔哔?
——咚咚咚咚咚!
急促地敲门声忽然响起,伴随着急切唤他名字的男声,口音很重的英语叫人只能听个大概。
“卡伦先生,Tina女士叫我来请您,赌场……”
被打发来请人的男侍应话戛然而止,裹着一件剪裁过清凉笼基的女人露了脸,五官端的是秀美又带着甜意,东方工笔画的极限,若能具现化,也不过是这个程度,只是她眼里压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什么事,再急不能明早说吗?”
“……”
肩上暧昧的红痕、女人沙哑不满的质问都透着尚未从情|欲里抽身的意思,当地男侍慌忙地扭过头去,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
贺闫正要说话,屋里换好衣服的男人也出来了,走过来的时候丢了一件西装外套在她头上罩住她,抓过贺闫把人往里一推,顺手将门砰地关上,只留她自己在屋里。
贺闫责令自己默念一百遍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在这里等我,过会儿回来。哪都不要去。”
没有多久,门又开了,他匆匆道,语气十分平淡,话音一落就要闪人的样子。
贺闫及时抓住他衣角。
“你等等,我也要去。”
裴行慈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那是他鲜少不悦的时刻,贺闫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因为他这下意识的不悦,冷着脸又重复了一遍:“我,也,要,去。”
要把面前的人跟几年前那个言听计从、灰头土脸的小鸭子重叠起来真不容易。
那时候……
裴行慈想了不到两秒,很快从旧回忆里的泥沼里拔出来,深深看了她一眼:“随便你。”
*
某种程度上来说,贺闫没有错。
L不想解决的棘手事情会丢给他,四年前如此,分道扬镳了这么久,四年后的如今还是一样。
狗这种动物怎么都还占个忠心到死,他没这么高尚。
可总不能纠正她说,其实还没狗那么好,任谁都会觉得脑子真是进水了。
前一晚他心情不佳,正好遇到前经理Maung的弟弟来讨说法,那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货,誓要手刃仇人。怎么说有个在大皇宫做经理的兄长,在当地要省多少事,但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荤腥,自己还是清楚的,不能把警察找来,就只能血债血偿,可这事被人压了下来,他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碰上裴行慈,跟他用消息做筹码,打了三把□□。
结果不言而喻,赌的要是钱,对方输得裤子都掉了。
裴行慈两手摊一摊,做足了歉意姿态,感慨地笑弯了黑眸,看来我得继续保密了。
于是经理弟弟被赌场的经理客气请了出去,现在人转了一圈,冷风吹一吹,清醒回神了。
这他妈也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事,是死了个人还被压住了讨不出说法,对方真知道是谁,那就是一伙没跑的。要是不知道,就是摆明了要把他涮成这样。
无论是哪种,都给足他理由带人回来闹事了。
以往裴行慈下场都心无旁骛,今次夜半三点半,他一身落拓,眼风一扫,从角落滑过,从熙熙攘攘里摘出那一道身影,心脏擅自停了极短的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