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频顾惜》茴香瓣儿

2、 深夜来客 是夜，白日

　　是夜，白日里喧闹的小街陷入了沉寂，一条歪歪扭扭的黑巷子里，有窸窣又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随后，便是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起此起彼伏的犬吠。
　　来人微微弓着身子，偏偏又有个臃肿的肥肚子，满是油光的面容本就可怖，此刻又因惊恐狰狞三分，他嫌恶地小声啐了口唾沫：“呸，这狗！”
　　给他开门的是一个白衣女子，如瀑的青丝柔柔垂在腰际，鬓边只松松用一支木簪绾住，纤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定睛一看，眼前真真是个美人。他似是动了歪心思，调笑道：“这三更半夜的，姑娘着一身白衣，倒不知是人是鬼？”
　　美人面色波澜不惊，淡淡道：“若是鬼，客人您此番怕是没命了。”
　　那人也不恼，依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脸上的横肉也抖了三抖，眯眼瞧着美人道：“能见到姑娘这样美艳的女鬼，鄙人就是死也值了。”
　　美人不再接话，冷冷道：“客人随我这边走。”
　　那人知趣地闭嘴，跟在美人身后，月光披在美人身上，倒映衬得她的背影愈发耐看，那人直勾勾地盯着这抹婀娜的倩影，心里打着算盘。
　　进了院子，便有满庭的花草入目，夜色下随风微微摇动。这些花草皆不是名贵品种，倒像羊肠小道旁常有的野花草，叫人说不出名字来，却被打理的十分别致惊艳，可见主人好一番用心。
　　他跟着美人进了正屋，又拐进一间里屋。竹帘一挑，便见几缕轻烟在香炉上空缭绕。淡淡的檀香味儿钻进鼻孔，除却这股暗香，似乎还有几缕掩不住的苦味儿缓缓流动着，几盏小油灯在四处安静地发着柔和的光，三面有屏风隔断，屏风上绣着一叶扁舟，漂泊在缥缈的山水间。
　　屋里的陈设虽简单，却不失风雅。他正出神，却听见美人轻轻开口：“还请客人先喝杯热茶，稍坐片刻，我这便去请我家主人。”
　　他微微颔首，两眼笑成一条线：“那便劳烦姑娘了。”待美人出了门，他端起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地倒进白瓷碗里，霎时，一股清香漾开，瓷碗中茶水清亮透彻。他小小嘬饮两口，一股清甜顿时在舌尖漾开，又顺着喉咙一直沁入心脾。
　　不禁眉眼舒展，心中暗暗道：“好茶！”
　　有脚步声稳稳响起，他转脸一瞧，一青衫公子踏入里屋，那公子个子高挑，样貌翩翩，似乎太清瘦了些，眉宇间却英气十分。
　　再细看，公子身后还跟了个小丫头，却不是方才的美人，这小丫头身量未足，约莫十四五岁，着了一身鹅黄衣衫，似是还没长开，不若美人漂亮三分，一双眼睛却生的清澈水灵，一进门便抬眼看他，睫毛忽闪忽闪的十分可爱。
　　他看着小姑娘，心中某处微微一颤，面色上却仍是波澜不惊。
　　回过神来，他匆忙起身，微微拱手，满脸堆起笑容，点头哈腰道：“想必您就是传说中的神医了，传闻神医模样俊美，不是寻凡人所能比拟，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公子却未理会他的逢迎，径直坐在来人对面，淡淡道：“坐吧。”
　　坐定，来人立马换上一副悲丧面孔，凄凄道：“不瞒神医，深夜来访，实是无奈之举。这疾患，可不敢让旁人听了去。鄙人姓李，今岁二十有八，继承父业，生意小有起色，本想守着本分好好过日子，不想娶妻十年，膝下还无子嗣。那婆娘却是个烈性的，又哭又闹，拿菜刀逼着我，不准我明里纳妾，搅得我好不心烦，俗话讲的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这些年内人喝的药也不少，却不见有起色。听闻神医神通广大，我便赶来，想为内人求一份灵丹妙药，好早日得子……”
　　公子却皱了皱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仔细打量了他面色，又拽过他的左臂，指腹切在他的手腕处。
　　来人措手不及，轻呼一声，又慌忙道：“神医，我说的是我内人的病，您为我切脉做甚？”
　　公子抬眼，不慌不忙道：“既是尊夫人的病，应把夫人带来才是，”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再说，病根究竟在谁身上可说不准。”
　　来人讪笑：“这深更半夜，家里毕竟是大户，妇道人家，不便出门，恐叫人嚼了舌根。”
　　公子已将手从他手腕挪开，宣纸一摊，执起羊毫，一旁小丫头熟门熟路地替他研好墨，他边落笔边道：“脉象上看并无大碍，喝几副药疗养疗养便好，只是……”
　　来人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只是什么？”
　　公子眼中有狡黠的精光一闪而过：“这药贵了些。”
　　来人却松了一口气，拍拍胸脯：“钱不算什么，神医只管开价，我出便是。”
　　旁边的小丫头竟捂嘴笑了起来，惹得来人十分气恼，却又想起什么要紧事，低低道：“先前引我来的那位姑娘，不知身在何处？”
　　公子眯了眯眼，还未开口，小丫头已抢先一步嚷道：“你问她做甚？”
　　来人眼中透出垂涎之色：“不瞒神医，鄙人对那位姑娘一见倾心，若是神医肯将她卖与我做丫鬟，甭说她此生吃穿不愁，神医您也可得重金！”
　　公子稍有兴味的打量他一眼，道：“哦？她的确貌美，不光你看上了，我自己瞧着也欢欣，有些割舍不能”，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似是十分难办，又拉过小丫头道：“这样吧，我把这个小的卖给你，算一半价钱就好。”
　　来人似是吃了一惊：“这……这也好，小姑娘再长大些，也该是个美人……”
　　小丫头微微一抖，盯着他看了半晌，又回头看了看公子，眼中忽地蓄出一包泪来，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揪住公子的衣袖，擤了把鼻涕，又咧大了嘴：“爹爹……爹爹只要玉儿姐姐……不要我了，娘亲……娘亲，我要去地下找娘亲告你的状……”
　　公子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又抚着她的背替她顺顺气儿，对来人道：“你看，你把我闺女吓着了。这孩子向来乖巧，今日却说出如此骇人的话，不定以后落下什么病根呢。看您也是磊落之人，该知道怎么做吧？”
　　来人面色十分尴尬：“令爱……已是豆蔻少女，神医却还这般年轻英俊……神医果真与我等凡人不同。那……依您说该怎么办？”
　　公子好脾气地笑了笑：“赔些钱吧。”
　　来人讪讪点头。
　　公子想起什么，又似是深思地补了一句：“客人色心太重，药方里需多再加一味清心火的药才是。”语毕，笑道：“这味药十分好用，医者仁心，就不再多加钱了，”他顿了顿，又道：“就是苦了些。”
　　月色渐浓，小院里一片积水空明。石桌旁，公子恣意的捏着一盏酒杯，眉角微微一挑：“小月儿，你过来。”
　　小丫头端着一盘瓜果，战战兢兢走到近前道：“公子可是为刚才的事生气？”
　　公子斜睨她一眼，并不说话。
　　小丫头又开口：“公子是嫌我把你叫老了？”
　　公子还是不说话。
　　小丫头眼中又蓄起点点泪光：“公子怕不是觉得我太丑了些，丢了你的名声。”
　　这次，公子终于勾起嘴角，拍拍小丫头的头，柔声道：“这是什么性子，眼泪轻易就下来。”
　　公子收回手，浅饮一口杯中酒，正色道：“以后不许再叫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