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源》青遮

1、白鹭

　　酡红的夕阳斜照在研究院粗糙的水泥地上，凹凸颗粒细沙的阴影被异常锐化，一顿一锉地磨平了浮躁的暑气。几缕斜阳映射在白大褂上，像是金秋麦田涌起了起伏的麦浪，为这冰冷纯粹的苍白增添了一份生机。等待数据的间隙，周诵独立在四楼尽头的窗边，全身心投入在这醉人的夕色里。斜阳将她深黑的影子拉得好长，黑色不断匍匐爬行，怕是要悄悄爬向无间地狱。
　　周诵脚下是一双精致小巧的黑色羊皮鞋，又软又轻，一脚踩上去就跟没穿鞋一样，纵使已经站了一下午，此刻站在这里休息也是十分惬意。实验室的铁门紧闭，仪器的轰鸣声清晰可闻。前期所有观察都符合预测，只要这次出来的最终数据正确，两年来夜以继日的努力就终有成果。
　　两个博士生在实验室里焦急地等待，紧盯着巨大的冰冷的仪器，像是古代科举考试等待发榜的考生。而实验室外的周诵神色平和，并没有多余的期待或紧张，或许是因为经历过太多次的功亏一篑——科研到最后拼的不是脑子，而是脾气了。
　　周诵纯黑色的眸子被染上了淡淡金光，仿佛一滴琥珀融化在深渊之上。目光所至是天边两只展翅归巢的白鹭。她最近经常感叹造物的神奇伟大，在钢筋水泥砌起的了无生机的城市，自然依旧这样想法设法让人类感到他的神力。天地浩大，那两只白鹭渺小到变成余晖背景中微不足道的两个黑点。
　　“回家吧。”周诵暂时还没发现，她微笑时，眼角的细纹又深了一些，“我还回不了家呢。”
　　大学时代，化学楼旁有一片茂密参天的水杉林，每年春夏那里就被一群强盗似的白鹭强占成了家。这种中型禽鸟羽毛雪白，美丽优雅，就是叫声实在难听，尤其是日暮归林的时候呕哑嘲哳，严重扰民。回想起那些与白鹭抗争怄气最后妥协泰然的日子，周诵的眉眼又舒展了一些。
　　三十岁上下的女人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底子很好，是个沉静美人。有些女人一到三十便迅速衰老下去，不是皮肤身材，而是五官神采。可岁月流逝的时候明显将周诵忘在脑后了，除了黑眼圈和些许不修边幅，周诵五官仍似少女。这也许可以归结为一心研究心思单纯带来的恩赐。
　　女科学家额头干净光洁，柔软的齐刘海服服帖帖地覆在上面，刘海遮不住睿智的光。鼻梁纤细挺拔，颧骨微突，下巴的线条对女人来说过于方正刚硬。嘴唇好像总是抿着，收在下巴里。相对于樱桃小口的传统审美，周诵的嘴大了些，却正好为纤细的五官增添了一分大气。
　　最美的是这双眼睛，纵使总挂着常年不去的黑眼圈，纵使最近又添了几条细纹。
　　周诵一直记得，她说她第一眼就爱上了她的眼睛。在这张典型的科学家式的温和又坚毅的脸上，生出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来。一眼望去，像春风十里吹开了绯红桃花，乍泄融融春光。想到这里，周诵一直抿着的嘴唇微微上扬，转而又自嘲似的哼了一口气，怪自己怎么忽然又想起了她——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研究出了成果，会怎样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恭喜她呢？
　　不会的。
　　她一直不屑，或者准确地说，羞于做这种锦上添花的事。但这并不是谄媚啊，你的恭喜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机器隆隆轰鸣声里，周诵放任思绪天马行空放肆泛滥。这沉寂的黄昏仿佛是末日前最后一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