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月亮》梨远

2、第 2 章

　　枕边放着一个夜光手环，光线充足的时候是半透明的白色，初戴上手触感冰凉，等到夜间，灭了灯，手环便散发出白光，莹润而温和。五岁以后，杨洁时常戴着手环入睡，每一个孤独的黑夜，腕上的夜光手环就仿佛一个小小的月亮，在怕黑的夜晚，在做噩梦醒来的夜晚，在难过地哭到睡着的夜晚，这一点点光亮便是唯一的慰藉。

　　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炎热的夏天，他牵着她的手，一整夜一整夜都不曾松开。

　　那个时候她还叫林倩，还是个活泼任性的小野妞，常常光着脚丫子在房前屋后玩闹，酷爱搓泥巴、捉迷藏、放风筝这些游戏，每天身上都是灰不溜秋的，隔壁家的许飞是她的固定玩伴，偶尔她也会带着他去别的地儿呼朋引伴，小时候的她虽然看起来可爱乖巧，但生起气来可是毫不含糊。一次，林倩兴致勃勃地搓了八个泥巴丸子，许飞估计是想逗逗她，促狭地把泥巴丸子全部掀翻在地，林倩火上心头，一伸手就把许飞推得好大一个趔趄，愣是在地上坐了半晌才站起来。

　　五岁那年，爸爸一直生病，暑假前的一段时间，爸妈都去了医院，把林倩托给邻居照看，林倩在许飞家吃完饭，一直玩到很晚才回自己家睡觉。夜半，林倩从梦中惊醒，一个人在家里大哭，过了好一会儿，外面响起敲门声，“林倩，你怎么了”，是许飞过来了，“我….我怕黑”，“你居然怕黑，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许飞听起来有点儿高兴“我就不怕黑，那你怎么不开灯睡觉呢？”“灯太亮了，我睡不着”，许飞说道：“你等着。”他从家里拿来一个夜光手环，放在她手上，“这个夜里会发光，你戴上就不怕黑了”。林倩戴上那只手环，腕上仿佛笼罩着一片月光。“可….可我还是很害怕，你可以在我家睡觉吗？”“那…我回去和我妈妈说一声，再过来找你”“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不敢一个人待着”。

　　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可林倩还是有点儿不安心。
　　“许飞？”
　　“嗯？”
　　“你说鬼会不会不怕小孩子，等我睡着了又来梦里找我啊”
　　“不会的，我妈妈说…我阳气重，你拉着我的手，就没有鬼敢来找你了”
　　“真的吗？”
　　“真的”

　　那一夜，林倩一直拉着许飞的手，直到手心出汗也没有松开，后半夜果然没有再做噩梦。
　　之后的十几天，林倩每晚都拉着许飞的手入睡，白天两人便一同上学。直到暑假来临，爸爸妈妈还未回来，林倩被接到外婆家。这是个既孤独又不安的暑假，外婆带着林倩去过医院两次，一次爸爸躺在病床上，连说话都很艰难，第二次，妈妈伏在爸爸的床头哭，爸爸再也没有醒过来。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林倩一个人躺在陌生的房间里，一遍一遍地回想和爸爸在一起的情景，风很大，林倩猴急地等着爸爸做好五彩风筝出去撒欢，在别人家折来一株紫茉莉，爸爸除掉整个屋后的杂草，和她一起种出了一片小花园，她跑到河边去摸小蝌蚪，爸爸终于找到她时破例打了她一次，她气呼呼地指着爸爸说“我记住了”……

　　每一次，林倩想着想着就会哭起来，第二天妈妈发现枕头是湿的，她便说是喝水洒在了上面。

　　和妈妈一起回家的时候已经开学一个多星期了，许飞家的门一直闭着，另一家邻居说他们举家搬到了南京。似乎从那一年开始，洒满阳光的童年结束了，妈妈嫁给了一位姓杨的叔叔，杨家老太每次见林倩灰头灰脸地回来，便满脸不高兴。

　　和周围的大孩子玩，有一次她戴着夜光手环，一个大孩子一定要林倩给她，林倩不肯，那个大孩子硬抢，林倩死活不松手，最后那个大孩子猛地一放手，林倩一下子磕在地上，头上起了好大一个包，林倩哭哭啼啼地走回家，还没进门，坐在门口的老太就叫嚷起来：“整天不是玩泥巴就是哭，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家里都被你弄脏了，又不是我们家的人，一点都不听话。”

　　一次在饭桌上，老太又说：“她今年才五岁，以后还得养十几年，她姓林又不姓杨，养个外姓人像什么样？”妈妈赔笑道：“以后倩倩就姓杨，就叫杨倩吧。”老太瞥了林倩一眼：“我看叫杨洁吧，希望她以后能干净点儿。”林倩当时真想站起来大声喊：“我就要叫林倩，打死我也不叫杨洁。”但她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碗筷，一个人走进陌生的房间，这一夜，她整整哭了一宿。

　　到了杨家以后，妈妈和杨叔叔住一个房间，林倩每天都是一个人睡，起初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一闭眼就要梦见大鬼小鬼。后来她每晚都戴着夜光手环，两手交握，想象着许飞一直拉着自己的手，渐渐地，才不那么害怕了。

　　初中上地理课的时候，杨洁见到书本上的中国地图，第一件事就是找南京的位置，居然离得那么远，看来….只能等长大以后再去了。

　　不知不觉间，魔都的天已经黑了，夜光手环开始现出柔和的光芒，杨洁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知道excel表格里的是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许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