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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   四月的晴天很妙,蓝天白云红花绿树青草微风,不冷不热的舒服极了。但人的运道却并不一定能像天气一样好。

      “死丫头,你又干的什么好事!” 母亲数着手中的佛珠,她一激动就会数得很快,“陶哥儿的鼻子都被你给打坏了!”

      今天我和陶家的小子打架,不小心把他揍到流鼻血了。

      “阿弥陀佛,死丫头,不生来是个真小子,偏偏长成个假小子,野成什么模样了!”

      我是个丫头而不是小子大概是我们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因为爹妈只生了我一个。

      我又被罚去跪祠堂了。

      母亲的声音在外面渐行渐远,大概数佛珠的速度还没降下来,“丑婆,丑东西又死哪儿去啦?我今天的衣服还没收去洗好。阿弥陀佛,每天都要换,每天都要洗!”

      丑婆是我家的一个女仆人。

      她长得很丑,嘴唇又厚又粗,宛如两根不均匀的短腊肠。两只眼袋大大地凸起,看起来和眼球撑起来的眼皮上下对称,眼周还青红青红的,像传说里的妖怪。她常年一身黑漆漆的布裤子和短褂子,稀疏的白头发简单挽个髻,跟小疙瘩似的巴在脑门后头,皮肤也皱巴巴的,成天佝偻着腰,看起来又矮又老。

      常人见到丑婆的第一眼都会被吓一跳——世上居然还有人能丑成这样?小孩子更是会直接被吓哭,她是我幼年的一个噩梦,我每每顽皮淘气时罗妈总威胁我要将我丢去和丑婆一起睡,那样我就能安分好一阵儿。罗妈是我的奶娘。当然这威胁从我十来岁起便不怎么有效了,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她的丑。但让人比较苦恼的是,由于丑婆的存在,我家成了同龄的玩伴们最不愿踏足的地方。

      丑婆丑得简直像十里八乡的一个奇迹。

      没有人知道丑婆姓什么或叫什么名字,好像大家都习惯了叫她丑婆,毕竟这名号与她的外貌是如此相衬,她本来该叫什么也并不重要。我倒是好奇过,但母亲只是攥着手里的佛珠串冷冷一笑:“又老又丑的鬼东西,不叫丑婆叫什么?”母亲和罗妈都不让我靠近她,所以我也没机会问她。

      母亲好像特别讨厌丑婆,丑婆干的都是我们家最脏最累的活儿,当然似乎也没什么人喜欢她就是了。

      如果说只要认识了名字就算认识人的话,那祠堂里刻在排位上的先辈基本上都算我熟人了,至少他们的牌位是。我最有印象的一位,上面写了“亡妻凤珠之灵位”,我小名叫凤丫儿,据说就是为了纪念她。不过母亲从来不叫我凤丫儿,心情好了我就是丫头,心情不好时我就是死丫头。

      凤珠是父亲的第一任太太,以前很出名的一个大美人,出身贵族,却跟了我的父亲。

      父亲是我们家十里八乡的另一个奇迹,他是出了名的重情重义。

      据说父亲年轻时曾是个读书人,但父母早逝,家境很不好。不知怎么竟然赢得了大户人家小姐凤珠的芳心,凤珠不顾家中反对下嫁给父亲后,用嫁妆帮助父亲开始经商。但就在家中条件越来越好时,她竟然身患重病,不幸一命呜呼了。

      父亲为此绝食三日,日夜思念爱妻,直到三年后迫于无后压力才娶了我的母亲。后来虽然母亲只生了我一个丫头,父亲也拒绝纳妾或重娶。他对人说:“我本已承诺先妻一心一意,此生只娶她一人。续娶也是不得已对她不住,现若因子嗣不兴又有他想,我良心何安?子孙缘嘛,强求不得,强求不得。”他安慰我的母亲说:“大不了以后招个上门女婿。”

      总之这份情义受到世人夸赞,商人重信义,大多很愿意跟他合作,家中的生意蒸蒸日上。

      这些都是我平时听罗妈和丫头小喜鹊摆龙门阵知道的,对这些故事我很感兴趣。

      太阳掉下山去,月亮就爬上来了。

      罗妈帮我膝盖擦药时又开始唠唠叨叨:“三天两头地野,跟个小子似的,凤丫儿,你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哟……”

      我忍不住打断她问起来:“你说凤珠真有这么漂亮么?”

      她拍拍我的脑袋,“什么凤珠,那是你大妈!”不过又很快兴奋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骄傲得跟夸的是自己似的,“不过先太太可是十里八乡第一大美人,当初到了年龄,上门求亲的从街头排到街尾都排不完。她有个表哥那也是有名的公子少爷,人才模样一等一的好,但她愣是没看中。后来她嫁了老爷,那表哥还为她害相思病,早早地死了。”

      我问她:“那你见过喽?”

      罗妈摇头道:“这倒没有,先太太福薄,还没来得及看到这家里有第一个下人。”

      我又问:“你是这第一个?”

      “我不是,”罗妈瞧瞧四周,压低了声音:“丑婆才是,我到这儿时她就在了。我看了她以后好几天没睡好,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丑的吓人。”

      这话我很赞同,“不晓得阿爹阿妈怎么想的,这么丑的人都要。”

      第二天父亲回来了,他一年里有许多时候都不在家,但清明祭祖前是一定会赶回来的,这是个大日子,尤其对于我们家来说。至少保证了仆人们不会忘记老爷的模样,毕竟这是发工钱的人。

      当然对我来说父亲不仅仅是父亲,更是香喷喷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所以我大概是家里最欢迎他的人,这一点相信没人能跟我比。

      这一天所有人都会迎出来,将风尘仆仆的父亲气派地接进屋去。父亲端起茶碗轻轻吹着啜一口,扫一眼四周,问:“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母亲低着眼皮说:“丑婆在洗茅厕。阿弥陀佛,反正一副鬼模样也从来不出来见人。”

      父亲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清清嗓子,道:“好歹……也是家中老人了,你不必太苛刻。”

      母亲怪笑了一声,“是吗?”

      然后父亲开始询问母亲家中近况,有没有人偷懒或犯上,确保一切顺利后便道:“有劳太太在家中操持辛苦了。”

      母亲却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一颗颗划着手里的佛珠,漫不经心道:“阿弥陀佛,你若是记着我几分好也便罢了,你若记不得,那我也没地儿哭去。”

      父亲皱皱眉,“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太太,我不记着你记着谁?”

      母亲盯他一眼,拉长了调子:“谁知道呢。”

      父亲扭开头看到我,把我拉到怀里坐在他膝盖上,摸着我头说:“凤丫儿又长高了些,听阿妈话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糟糕。果然,母亲哼道:“死丫头本事大着,昨儿还把人陶哥儿鼻子打出血了,被罚跪了一天的祠堂。”

      “该!”父亲把刚从怀里掏出一半的糖果又收回去,点着我鼻子道:“我也来罚一罚好了,这次的糖果缓几天再给,看你表现。”

      我郁闷极了,母亲真讨厌,父亲也讨厌。

      天气无常,但清明这日突然降温加下雨似乎是个定数,年年来少有例外。风使劲儿一吹那雨丝就斜着往人身上招呼,打伞也跟没打似的,每次外出祭祖总是弄得我们一身湿漉漉。

      罗妈帮我擦着刚用热水洗过的头发,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地抱在火炉边,嘴里嘟嘟囔囔:“可别给弄着凉了……”

      我撇撇嘴道:“我哪有那么容易着凉,又不是弱得像小喜鹊。”

      小喜鹊坐在一边灯下绣花,闻言抬起头来,轻轻一笑:“小姐你就嘴贫罢。”

      我说:“难道不是?那陶家小子来烦你,还是我帮你打回去的,下回见着我家大门他铁定只敢绕道走。”

      她嗔我一眼,“是是是,你那么厉害你怕谁啊。”

      “你这话被太太听着又要挨罚了。”罗妈隔着棉布重重揉了揉我的脑袋,“不长记性的凤丫儿。”

      外边风声雨声一阵一阵的,小喜鹊道:“这天气也真是,昨日还艳阳高照只用穿两件轻衣,今天恨不得把棉袄都裹上了。”

      罗妈说:“你懂什么,清明时节雨纷纷,这是老天爷在为咱们人啊,难过了。”

      我奇道:“呀,罗妈还会念诗。”

      罗妈哼道:“我会的可多着。”

      小喜鹊半天没讲话,突然又叹气:“我们年年拜祭,也不知道下面的人到底收不收得到心意,老爷这么思念先太太,要是先太太知道了,怕是恨不能立马活过来。”

      罗妈给我擦头发的手缓下来,渐渐顿住,似乎在犹豫什么,突然低声道:“你们相信人死了还能回来么?”

      我:“还有这种事?”

      凤珠:“怎么可能!”

      “我年轻的时候听老人讲过一个传说,一个人死了,到了阴间,那他就有了阴间的户口,可以在阴间安下家来,等着机会投胎。除了祭祀烧拜,阴间的人与凡间不得有来往联系,所以我们平时不可能看到和摸到他们。”罗妈声音依旧低低的,“想要逗留的,要么化成厉鬼困在方寸之间,要么……跟人签订鬼契。”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觉得有些冷。

      “鬼契?”小喜鹊捂住了嘴巴。

      罗妈缓缓道:“就是跟人订约,把自己阴间的户口迁出来,绑在人名下,除非这个人死了,不然永远回不了阴间,投不了胎。但是很少会有鬼愿意签这种契。”

      我插嘴问:“那不是再活了一次?为什么不想签?”

      “没那么简单,”罗妈慢慢摇头,“阴间可有那么多鬼排着队投胎呢,想投个好胎不晓得要等多久,哪个愿意浪费时间的?这东西跟卖身契差不多,还得趟刀山下油锅地走过地狱十八层刑罚,才有个机会,也不晓得有没有啥后遗症。要是遇到有良心的,可能勉强得几天好日子过,遇到那些个没良心的,哭都没地儿哭去。”

      小喜鹊瞪大了眼,像是不晓得该说什么,“这真是,真是……”

      “所以呐,这缘分该尽时也就尽了,人呀鬼呀的拉拉扯扯又有个什么好结果……”罗妈话头还没落,一阵风呼啦着把窗户给吹开了,傍晚还有些余光,丑婆勾着腰提着扫帚,步子一高一低地过去了。

      小喜鹊赶紧跑去把窗户重新关好,然后拍拍心口说:“吓我一跳,她刚刚是不是往屋里瞧了一眼?好肿的红眼睛,丑婆好像更老了。”

      罗妈嘟囔了一句:“丑东西,晚上也出来吓人。”

      我贴罗妈贴得更紧了些,“我好像从来没看见丑婆开口跟人讲过话,你们见过吗?”

      “没有,八成就是哑的吧。”小喜鹊重新坐下来,边理针线边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丑的人。”

      罗妈换了块干棉布又揉起我的头来,“嘿,先太太听说最爱美了,也亏她走的早,不然哪里禁得住这么丑的人吓……”

      房门突然被一把推开来,父亲和母亲站在门口,一道闪电划过,把他们的脸映得白森森的。罗妈跟小喜鹊赶紧站起来叫:“老爷,太太。”声音有些颤。

      母亲缓声唤我:“丫头,过来。”我裹着毯子慢慢挪了过去。

      我看到母亲手里的佛珠转得有些快,她突然笑了一下,然后很古怪地盯着罗妈,慢慢道:“罗妈妈这么怀念先太太,怎么不思量着下去陪陪她呢?”

      罗妈吓得说不出话来,轻轻发着抖。

      父亲沉着脸,一副很生气的模样,喝道:“背后乱嚼什么舌根,没得带坏了凤丫儿!再有下次,统统撵出去!”

      母亲牵着我往她房里走,父亲回头已往祠堂去了,他每个清明祭祖回来都会把自己往祠堂一关,在里面待上一整夜,不许任何人打扰,据说是为纪念先祖与怀念早逝的太太。

      看来今天得跟母亲睡。罗妈平时睡觉时总爱抱着我,虽然抱得我夜里热哄哄的很不舒服,夏天讨厌跟她一起睡。但是今天冷,估计抱着暖和些。而母亲从来不抱我,睡觉总要在床上和我隔着一段,也不许我乱动。

      雷电风雨的声音听着很烦人,我有些冷,又惦记着前两天没到手的糖果,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被母亲说了几句后不敢动了,迷迷糊糊也不知多久才睡过去的。

      半夜里梦到手里抓着了冰块,冷得不得了,忽然惊醒,原来我一条手臂都悬空在床外,本来睡在外侧的母亲却不知去了哪里。

      雨已经停了,外面静悄悄的。我爬起来裹上小毯子,摸着黑一步步走出去,我在夜里的眼神也很好,勉强能看清几分路。我不知道母亲在哪儿,却知道父亲在哪儿,说不定母亲就是去找父亲了。

      我往祠堂那边摸过去,老远看到只有那里还亮着光。走近了却听到有说话声,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是母亲的声音:“……好名声当然都让你给占尽了,合着我就是那个多余的斑鸠,一辈子摘不掉!”

      父亲:“好好的乱讲什么?不过是两个下人嘴碎,你也当真。”

      母亲:“两个下人?哼,里里外外谁不是这么以为的,你说你一年回来几次?不说别人,怕是你都常常快不记得我到底长得什么样子。连我生个丫头都叫什么狗屁凤丫儿,千好万好不就你那最美的先太太好?”

      父亲:“你明明知道怎么回事!这回不过是扩了生意确实要多支银钱,好好跟你说,偏又扯起这些来。”

      “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戚百川,我可不像前头那个一样蠢,什么都靠在你身上。你在外面如何我是不关心,但是,这家里只要有我在一天,以后丫头该得的,就一件都不会少!”

      父亲似乎气得不轻,“你真是……妇人之心,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母亲调子拉得长长地,“是啊,我就不爱讲道理。前头那个通情达理怎么样?被人天天记着又怎么样?人没了!就剩你这大情痴——”她顿了下,“戚百川,人做事儿前可得仔细思量思量,可不要忘了断子绝孙和十八层地狱会等着谁!“

      ”你!“

      “我?你说我要拉着丫头去跳了河,你是不是就不能再娶,只能孤家寡人一辈子了?不然怎么对得起自己发过的誓呢?”

      我贴着门打了个寒颤,屋内静了片刻,父亲激动的声音再次传出:“胡说八道!”

      母亲低声笑起来,“情痴?我呸,真是好一个情痴!”屋里传来激动的踱步声,“别人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白眼狼,我还不知道?瞧那秦凤珠跟了你换来的是什么下场!天天……”后面突然变成了呜呜声,似乎是被捂住了嘴巴,父亲急道:“你给我住嘴……”

      我不敢进去,也不敢发出声音,我不大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总觉得有些危险。我轻手轻脚地走开,想摸回自己房里去,去找罗妈,因为今晚真是冷,让人格外想念她的怀抱。

      经过磨房时那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我有些害怕,裹了裹身上的毯子,加快了步子。走到前面时余光瞧见房子后有微弱的一点光,我大着胆子扭头往那儿走了几步,看到屋后的小石磨在一圈一圈很缓慢地动,旁边有个人勾着背似乎很吃力地挪着。旁边有一小盏灯,火焰只有豆子那么大点。

      我借着油灯的微光,认出了那个黑漆漆的身影——是丑婆。

      我顿时松了口气,大胆问她:“丑婆,你不睡觉的吗?大晚上还在这里干活。”

      石磨顿了一下,又开始慢慢挪起来,她不理我。

      我又走上前几步,说话更大声一些:“丑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呀?”

      她突然转过头来,昏黄灯光中凸凸的、红红的大眼球里全是血丝,皱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脸十分恐怖。“走开!”声音像指甲在铁片上刮,嘶哑难听,听得人很难受。

      我吓得转身就跑,连身上裹的小毯子掉了都来不及捡,路上还摔了几跟头。跑回房里后爬上床就往罗妈怀里钻。

      罗妈被吓醒了,上上下下地摸我,焦声念着:“怎么大半夜穿这么点在外面跑,太太不管么?凤丫儿,着凉了可怎么好……”

      我迷迷糊糊地想:原来丑婆不是哑巴,明天我要告诉小喜鹊他们。

      我开始做很奇怪的梦,我看到父亲,他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多了,很俊朗的模样。但是他好像很伤心,他皱着眉头一脸哀恸地叫:“凤珠,凤珠,你走了我怎么办……”桌上是一张牌位,似乎是我在祠堂看熟了的那张。

      好像有很多人在说:“可惜,真可惜啊……”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我一直在看你。你真的想要我回来吗?”

      “凤珠,凤珠?”父亲很惊喜地四下看,“你回来啊,你回来啊!”

      “那么,你要跟我订一个契约。”

      我醒来时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好像有很多人在旁边说话,“……高烧……退不了……”

      是谁生病了,难道是小喜鹊?她身体最弱了。但是一会儿又感受到罗妈抱着我嘟囔:“凤丫儿,要赶紧好起来……”有温热的水滴在我脸上,流进嘴里咸咸的。

      原来生病的是我啊,这下可好,肯定要被笑了,昨天才跟他们说谁着凉也轮不到我的。

      我又看到了年轻的父亲,他身边还有个年轻的太太,挽着头发,看起来真有气质。难道这就是凤珠吗?真漂亮,但是凤珠早就死了呀。

      凤珠的声音也好听,像珠子落在瓷盘上:“没有其他人知道我回来了。”

      父亲笑着说:“我知道就够了。”

      凤珠捶了他一下,嗔道:“哼,我为你牺牲这么大,你可要对我好。不然——我就杀了你,然后帮表哥在你身体里复活,他会对我好。”

      我看到父亲缩了缩,眼神渐渐沉下去,但他依旧笑着:“我怎么会对你不好。”

      父亲把凤珠藏在屋子里,不让她出去,他说:“这样会吓到别人,等过了这阵子,咱们换个地方,重新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但是凤珠很快开始变得憔悴了,她的皮肤渐渐变得粗糙,眼角黑眼圈越来越重,仿佛老了好几岁。

      “每个月都老一岁,我会越来越老,一直老到你死的那天,这是代价……”凤珠摸着自己的脸,“都好几个月了,我们怎么还不离开?”

      “我的生意和家业都在这里,要转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父亲抚上她的脸,轻声安慰着,“放心好了,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

      但是很快父亲牵着母亲出现了,他冷冷地看着又老去几岁的凤珠,“你要杀了我好让你表哥复活,又怎么知道不会有人愿意帮我对付你们!”

      “我要害你?我如果真能有那个本事还会像现在这个鬼样子?”凤珠凄声道,“我为你上刀山下油锅趟遍了十八层地狱才回来,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什么为了我,分明是心怀鬼胎想回来害我。”父亲道,“你还狡辩,现在要是有机会,你怎么会放过我?”

      “哈哈哈哈哈……”凤珠笑得凄厉,“借口,借口!我看错了你!戚百川,你日后活该断子绝孙,下十八层地狱——”

      凤珠被他们关了起来。

      母亲来看她,笑道:“凤珠死了,他戚百川就是痴情郎,有情有义,谁不赞声好?凤珠若还在,除了一个老拖油瓶还能有什么,被人笑掉大牙!“

      凤珠曾有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现在灰蒙蒙的,她的嗓子已经开始嘶哑了:“看看我,你日后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我可不会像你这么蠢,男人说的话,还不及佛经来得靠谱,至少佛祖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一千年一万年变不了什么卦。”母亲悠悠道,“你说你,好容易离了俗世这苦海,你却偏偏要回来。签了鬼契的人不阴不阳,阴间回不去,阳间无亲友,除非他死,不然你永远都别想脱身!“

      我看到凤珠越变越老,眼珠子渐渐凸起来,上下眼皮肿得一样对称,青红青红。嘴唇又厚又粗宛如不规则的腊肠,头发变成白色的,稀疏得挽在脑门后扒着像个小疙瘩,皮肤像老树皮一样——这是丑婆的样子。

      母亲把衣服全扔到她面前,按着佛珠串道:“戚家不养闲人,更不养闲鬼。“

      四周真吵啊,我晕乎乎地觉得头疼,都快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再醒不过来……没救……“

      恍然间听到母亲在吼,“……丑婆……害我女儿……去死……“

      有人在很用力地抱我,我闻到熟悉的檀香味,她手上的佛珠串子硌得人真疼。是母亲,她说:“丫头,看看阿妈。”

      她没有再念阿弥陀佛了,我本来以为哪天我生病时她也应该说:“阿弥陀佛,那死丫头多躺两天也好,少闯些祸。“

      可是她没有,她抱了我。

      一阵闹哄哄里我仿佛听到珠子落在地上弹起来又满地滚的声音,是母亲的佛珠串子断了吗?那我以后可不好判断她生没生气了。

      真奇怪,我竟然梦见凤珠成了丑婆,这怎么可能呀,真是个奇怪的梦。我想着,又惦记起还没从父亲手里拿到的那袋子糖果,也不晓得有几种味道,我最喜欢那种甜里带点儿酸的苹果味了。惦记了会儿觉得还是很困,然后我又睡着了。

      也不知道下次再醒过来是不是就能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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