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衣》宁姚

1、冬衣 寒风呼啸，

　　寒风呼啸，身旁的竹林沙沙作响，远处庙宇传来的钟声拂动竹叶纷飞，久久回荡不止。屋宇依旧，溪流依旧，狗吠依旧。
　　可这冰冷的冬衣，总让我明白，有什么改变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走了，终是没熬过这个冬天，在家家户户团圆的过年前夕，悄无声息地去了。

　　她是个弃儿。
　　五六岁时发高烧，烧坏了脑子，险险捡回一条命，又因此被生父生母丢弃。所幸被一位好心的老人抱走，老人给她起名“荷花”。日子清贫，倒也算安慰。后来老人离世，她被接到了老人儿子的家里，住在与我家相邻的那一间破茅屋里。
　　荷花唤那家主人作叔叔婶婶，然而他们对待荷花不可谓“厚道”。每日鸡鸣时分，天还未亮，荷花便起身，打水劈柴、生火煮饭，而后下田劳作，直到晚饭后才暂得安宁。可若稍有差池，便少不了一顿毒打。我常在家中听到隔壁莫名的骂咧声和伴着鞭抽风响的嘶嚎。
　　可她似乎享受着这时间的不公与苦难，嘴角总是带着傻傻的笑。
　　落日的余晖还未染红整个天际，深秋刺骨的寒风刮得脸上生疼。我一个人坐在家对面的堰塘边，耳中蜂鸣：
　　“养你们几兄弟够累了，哪来的钱供你读书！”
　　“别读了，到头来还不是娶个媳妇过日子。”
　　万般愁绪齐齐涌上心头，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我枕着手臂不断告诉自己要接受现实，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命运如此捉弄，我能耐他何。
　　身后响起了越来越重的脚步声，夕阳下瘦削的影子落在我前方的土堆上，我却不愿抬头。身边有人坐下，缓缓的气息萦绕。
　　“你…吃馒头，别哭……”
　　是荷花。
　　继而馒头的甘香扑入鼻中。我抬眼，她举着一个缺了口的碗对着我，里面静静躺着一个黄色的馒头。
　　我的心似被人捧在手里揉了一把，说不出滋味。
　　顺着看下去，是一双红肿不堪布满冻疮的手。深秋已近，她却只穿一件薄衫，洗的发白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几处突兀的泥渍横亘在长衫上。
　　“难道我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大山吗？我怎么甘心。”
　　她只是看着我，扯着冻得发紫的嘴角对我傻笑。“是啊，我怎么能和你说呢。”
　　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身子和冻得通红却一直露出傻笑的脸颊，我突然觉得身上一件御暖的冬衣就是幸运。

　　我不愿服从家里的安排，一辈子都困在深山靠天靠土地。
　　我还是离开了家，进城务工。偶尔和父母联系，闲聊两句，每次通话我都会问问隔壁那家人。
　　一连很多年我都没有再回过家。最开始挣钱不易，不愿来回折腾；后来自己做起生意，挣了点钱，却又抽不出空了。
　　今年过年弟弟结婚，赶回乡参加喜宴。踏上故土，熟悉的竹叶芬芳，远处庙宇传来的钟声。我紧紧地攥着手中的袋子，莫名欣喜。
　　“那什么…隔壁还闹腾吗？”我问着来接我的弟弟。
　　“啊，那家人，就这前几天，许是风寒，那傻子一直咳，似是什么痨病，她叔叔婶婶嫌她晦气把她赶到角落的柴房去了，倒是安宁了。听妈说那家人倒是刻薄，傻子啥厚袄子都没拿到，想必死了就不会闹腾了吧。”弟弟回答道。
　　我的手攥的越来越紧，心就像是被密密的扎着，疼的有些麻木。
　　晚饭后我回到房间，脑海中一直回响着白天的对话，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拿出了袋子里崭新的冬衣，久久出神。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听到妈在同人聊天，说道：“那家子人，总算是如愿了。”我心下一慌，忙追问她。“就是那个傻子荷花，今早被她婶婶发现已经死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叠地工工整整的冬衣静静的躺在袋子里。
　　不受控制的，我向隔壁跑去。推开柴房的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看到她躺在一床破棉絮上面，整个身体被破竹席裹着。我只停在门前，怎么也迈不开步上前。
　　一直紧紧攥着手里的冬衣，脑海中想了很多次的她穿上这件冬衣的样子，却无法实现了。

　　新年的喜气依旧浓厚，婚礼热闹非常，鞭炮声绕梁久久回荡。
　　荷花的离世似乎只是轻轻一痕，只有那件冬衣时时提醒着我，有这么一个人曾经来过，短短的生命曾经存在。
　　然而那件冬衣，我却再也送不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父亲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也就是我的老家。
有一个姑娘就是因为高烧烧坏了脑子被父母抛弃了，被好心的老奶奶捡走养大，又被老奶奶的儿子养着。
现在也应该有二十多岁了，却一直只有五六岁的智力。
我以她为原型，写下了这篇文章。
想要关心却又不敢，想要帮助却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