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之纱<完结修改版>》朱庇特

91、5 晨之纱

　　“那个小女孩要离开了？”
　　罗晨点头。
　　“她要去读大学了？” 老丁再次问道。
　　“是的。”
　　“她什么时候走？”
　　“再过两三天吧。”
　　“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情？”
　　“什么？”
　　……
　　哗哗的声中，罗晨缓缓把桌上的洒杯添满，老丁一时不知接下来该问什么问题了，他拿起酒杯沉默着，其实这些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他希望罗晨给他更多的反应，他想问现在你怎么想的，她走了你怎么办？
　　但罗晨就象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情一样来谈论与那个小女孩的分离，这与他当初不理别人的非议与那小女孩在一起的坚决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以为罗晨再也不会轻易放弃那小女孩，但是现在他却对些显得那么心不在蔫。

　　“你们过得怎么样……”
　　“还行”罗晨顿了一下，又说道，“……很好。”
　　“真的很好吗？”老丁还是不死心的又问道。
　　这次罗晨抬起头来不再有任何迟疑或是躲闪了。
　　老丁叹了一口气，他还是感到不理解。“你爱她吗？” 他犹豫许久，终于很困难的把这句话问出口，问完后，他微微感到一丝难为情，因为无论如何他始终接受不了一个成年人与一个才不过十几岁的小女孩的这种结合方式，在他几十年的观念中，幸福相恋的男女都是“门当户对”的，而这种不伦之恋就算他是发生在别人的身上，也一样让他难于启齿。
　　“……爱。”罗晨轻笑了一下答道。
　　“那就好。”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微微摇头的，他始终不能明白，罗晨能再放下死去的妻儿，再爱上另一个女人，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蓝茜雅，而要是一个那个的小女孩。

　　“丁叔，我知道你到现在不理解我……”罗晨又喝了一口酒。
　　此刻老丁心里想的还是蓝茜雅，他把她当女儿一样，又把罗晨当作是自己半个儿子，他多希望他们两人幸福的在一起，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跟一个小女孩牵扯着又似乎看不到快乐，而另一个再也快乐不起来。“我确实不理解……但跟那小孩在一起，你能过得快乐一点就好了，以前的苦难都忘了吧……”
　　罗晨把手中的酒杯重重的放在桌子上，“砰”的一声，老丁吓了一跳，罗晨眼睛直盯着酒杯，仿佛在盯着过去，“不，你说错了，过去的永远不会过去的，我永远不会忘了过去，我想小凯，我们一家人能再次团聚多好啊……”
　　“罗晨，你？”老丁紧张起来了。
　　“但我现在不会死的，我死不了因为我被牵住了，你知道吗？”他望向老丁，看到老丁脸上露出的疑惑神色，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这里被牵住，是小莎，是她牵住的，我放不下她，我想为了她而活着。”
　　“你这样不痛苦吗？”
　　“我只是放不下她，既然如此，我就守着她，陪着她，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小莎，你要走了吗？”
　　“是的，你不是都在帮我收东西了吗，怎么还问这些呢。”
　　湘湘咦呜一声，突然哭了起来，“为什么要走呢？”
　　“我得去读书啊。”
　　“就因为他让你去你就去，你放心吗，万一他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甩掉你呢。”湘湘愤愤的把小莎的衣服胡乱塞进旅行箱里。
　　“他不会的。”小莎把湘湘弄乱的衣服整理好。
　　“你就被他吃得死死的，他说什么你都听。”湘湘干脆扔掉手中的衣服，坐到旁边的沙发上，“难为你还能自己收拾行礼……”
　　她看着小莎，她仿佛很平静，很专注，只是脸上却带着一丝落寞，“你舍得他吗？”
　　小莎摇头，“舍不得。”
　　“那你受得了吗，还要再等。”
　　“我都等了那么久了，只是三年而已……你不会懂的，我会证明给他看。”
　　那么长的路，她要坚持走完，她会跟上他的步伐，她忍不住紧咬住嘴唇，她一定要证明，她不伤心不脆弱不拖他的后腿，不会让他感到厌烦，不会让他对她越来越冷漠……

　　机器的轰鸣声中罗晨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只是看了一下来电显示，又继续他把木料全装上运货车，然后对旁边同事说道，“你们先去，我喝点水再过去。”
　　看着载着满满木料的运货车驶向了车间，他呼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仓库里面，刚坐下来手机就又响了，他拿起来接通。
　　“小莎。”
　　“罗晨……”小莎的声音微微有点着急，她咬紧嘴唇，把因为刚刚他不接电话而产生忐忑不安咽回肚子里去，“……我的行礼都收拾好了。”
　　“我们今晚再说好吗？”罗晨只是淡淡的说道。
　　“罗晨……”小莎想说她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走了，她希望他现在能够回到她身边去。
　　“我今晚过去你那里，我得去工作了。”罗晨说着就挂了手机，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后竟一时站不起来。他把手放在自己双腿上，他的两条腿不知怎的无力了使他无法站起来，他就坐在那里好一会儿。

　　屋子里没有灯光罗晨一点也没感到意外，他知道小莎此时一定是躲在屋里的哪个角落里，也许从他们下午那个电话讲完后她就没有动过，她的时间非要等到他出现才开始重新流动一样，她仿佛把自己整个生命都依托在他的身上，有时候她的感情太沉重了，让他们两人都喘不过气来。
　　这时候他就会为她感到难受，他想要她更自由一些，而不是把自己整个世界都变成罗晨的世界，他不要她这样子。
　　“小莎。”他轻叫了一句。
　　果然角落里一个人影动了一下站了起来，仿佛才刚从睡梦中醒来。“你来了。”
　　罗晨打开灯，就见小莎无神的坐在那里，她这样子让他根本不能放开她，但是不能放开也要放开，他要狠下心来，否则小莎永远都无法一个人独自远行，只能被困在他身边了。
　　“你肚子饿吗？”罗晨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
　　小莎站在他前面，低头望着他摇摇头，然后伸手拉住他的手脸靠在他手上哭了起不，他轻轻抹了抹她的头发，她抖了一下，趴在他的膝盖上哭了起来了。
　　“罗晨，太冷了……”
　　现在是十月天气，怎么会冷呢，罗晨揽住她的肩膀。
　　小莎摇并没有，“太冷了，为什么那么冷呢，你说为什么那么冷呢……”
　　罗晨开始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了，他把小莎抱起来，“那你要怎么样才能觉得会暖和一点呢？”
　　“现在就很暖和，但是经常都是很冷。”小莎呢喃道。
　　罗晨低下头看到的是她埋在他胸前的脑袋，他伸手缓缓的抚过她的头，然后来到她的身上。
　　“小莎，你不能永远都这么脆弱，不是躲在我身后你就可以不用面对一切的，你要长大，你懂吗？”
　　小莎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静静的呆着，任由她依偎着。
　　小莎突然抬起头吻住了他，他愣了一下捧住了她的脸也回应着她，他知道她要什么，他们没有言语只是慢慢的脱衣服，然后他们的身体贴在了一起，小莎就要离去了，他变得有点疯狂，直到他终于在她的体温中寻回自己了的平静。

　　夜里过去了，清晨两人从床上起来默默的穿上衣服，在周围人们的睡梦中，他们已悄悄离开了走上他们之间的另一条路。外面的空气还是有点清冷，阳光还没钻出来，整个世界仿佛披着一层薄薄的灰色的迷雾中，像是一幅延绵不断，漂浮在他四周围的若有若无的轻纱，簇拥着他们，轻抚着他们，他牵住了小莎的手。
　　他们走到了路口，不久就截停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带着他们往小莎的家驶去。坐在后座的两人并没有说话，小莎望着车窗外面，道路不断生成再不断消失，她朝着这条路走下去仿佛可以看到自己正渐渐走回过去，她回到她十四岁那年，那些在她生活中走过的人都消失了，无论是蔡老师还是林家平，还是阿楠，就算她再与他们相遇，也只会与他们擦肩而过，因为她不再需要他们的，在那段时间里，她不再一个人生活在一个虚无黑暗的黑洞中，不再迷茫，不再沮丧，不再任性，不再犯那些错误，不再让自己跌得鼻青脸肿，她有一个美好如花一样的青春期。
　　路再继续走下去，她回到了六岁那年，她并没有被侵犯，她的生活中有很多跟她一样的同学，有会唱歌的洋娃娃，有漂亮的安徒生童话画册，有白色海豚，她一点也不孤单，甚至连她的父母也不再是原来的父母，他们变得跟电视里的父母一样，用满满的爱把她围起来，她有一个充满爱的童年。
　　路再继续走下去，她变成一个婴儿，躺在妈妈的怀里。
　　回去吧，一直回去，就让罗晨把她送回去，让她重新开始吧。
　　她哭了起来，感到有太多东西装入她的身体里面，在她的身体里面快速的乱窜着，不断的搅动着，四处敲打着，又把她原来的身体里那些残疾的东西拆毁，那些残缺的修善，给她一个完整无恙的身体。她感到她有点无力承受这场巨变，她感到混乱极了，不知所措，她感到害怕，想后退。
　　罗晨的手伸了过来，她紧紧的抓住了那只手，但还是一直抖个不停。
　　“只是一小会而已。”罗晨任由她抓住自己的手，伸过另一只手，仍旧轻轻的抚摩着她的脸，抚过那些滑下来的泪水，“不要害怕，我不会离开你太久的，只是一小会而已。”
　　她望向罗晨，“只是这一小会儿对不对。”
　　罗晨点头。
　　她紧抓住罗晨的手，然后吻住他，深深的吻着他。可能是这样的，人生那么长，有些时间是要她自己一个人走的，只是一小会儿……

　　“前面在哪个路口转弯？”不知不觉前面的出现了分岔路，司机问道。接吻的两个人分开了，小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认真的看着她回家的路。车子进入了她熟悉的小巷，渐渐的，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家门口，是她的父亲在等她。
　　“就在这里好了。”罗晨说道。
　　车子停了下来。
　　“小莎，去吧。”
　　罗晨的声音传来，小莎还怔怔的坐在那里，直到他轻轻碰了她的手一下，她才恍如梦中惊醒，有点惶恐的盯着罗晨，罗晨朝她点点头，她明白终将该到她自己走的时候了，她得踏出那一步了。
　　她从车里出来，司机下来帮她把行礼提出来，她带着自己的行礼走身家门口，罗晨坐在车里面，看着她。
　　走着，走着，头微微的转回去，她还可以看到坐在车里面的罗晨，感到心里又多了一份力量，让她不再惶恐，世界不再是空荡荡的，它们开始变得真实有意义起来了，就连脚踩在地上，也可以真确的感到到，脚下的大地如此踏实的承托着她，鼓励着她。
　　小莎……那个躲进他生命里的小女孩终于好了，就像一个生了一场大病的病人，经过那么多病痛的折磨，终于挣脱了痊愈了，带着一身轻盈重新站了起来，重新出发了，就如同他的病似乎也好了一样，在这时候他心里只感到释然，不管她还会不会回来，都没关系了。
　　罗晨背靠在椅背上，眼前的迷雾已消失，早晨的阳光早已照耀在大地上，覆在小莎的身上，在他眼前化成另一抹别样的晶莹薄纱。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