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之纱<完结修改版>》朱庇特

88、2雨夜

　　黑暗中，小莎拿着锁匙摸索着，一会儿，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她望向后边，罗晨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眼睛向前看着。
　　“怎么了？”她问道。
　　罗晨看着前面，这幢老式的房子像是一个巨大的黑影矗立在昏暗的夜色里，小莎就站在他面前，一切看起来都是模模糊糊的。
　　“你还是住在这里。”
　　小莎轻笑，“对啊，你很吃惊？”
　　罗晨摇头，他走上前来，“你一直都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是的。”

　　“为什么？”
　　那种困惑又回到他的心里面来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坚持呢，坚持到让他把自己看成一个背叛者。
　　你有那么爱我吗？他盯着小莎。
　　“真是愚蠢……”
　　“什么？”
　　罗晨没回答，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复杂，仿佛突然发现什么滑稽事一样，当然他是不会让小莎看到的，他不敢讲出为什么要坚持着，这是对，这是错……“很冷吧，我们进去吧。” 他说道，
　　小莎不知什么是时候拉住他的手的，他竟然没有挣开。

　　打开灯，四周一下子亮起来，罗晨看着屋子里的景像，记忆又回到他的脑海里，淡黄色的地砖，堆在墙角边的暗红色家具，墙上挂着好几张老照片，还有坐在沙发上那个小女孩，所有这一切突然都清晰的回到他的脑海里。
　　她睁着眼睛看着她，颤抖的向他说着抱歉的话，她的手指僵硬的捧着一碗水，水波微漾，映照出她紧张分的脸，象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接着他又不可竭制的想起更多的事，医院里的喧闹声，蜷缩在走廊里的小身影，还有抓住他衣角的那只手，感觉到她眼里的无助和盼切，当那个瘦弱的身影定格在他的视线里时，那简直成了一个他急着想摆脱的灾难，可是到现在，他还是跟她脱不了关系，他还是再次走回这个地方。
　　罗晨坐到沙发上，感觉到一种冷冰冰的感觉，没有一丝温暖的气息，他心里实在堵得难受，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小莎奇怪的笑笑，“是不是觉得不习惯？”
　　罗晨有点不知所措。“……嗯，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这屋子还是一点也没变。”
　　小莎怔了一下，紧接着睁了睁眼，有点激动的说道，“你还记得对吧，奶奶晕倒那天……”
　　“你住这里不会感到孤单吗？”罗晨打断她的话。
　　“我也不是一个一个人的，湘湘有时也住这里。”
　　罗晨急了起来，“你为什么不回你爸家住呢，何必如此为难自己呢，为什么？”
　　小莎摇头，“回去更孤单，你不会明白的……”
　　罗晨不解的看着她。“除了我，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小莎咬了咬嘴唇。……

　　突然外面响起了沙沙响声，寂静的夜里声音听起来像是一曲突如其来的的音符惊醒了他们。
　　“下雨了。”
　　小莎像被什么给惊醒一般突然轻叫着，打开身旁的窗子，果然见成到外面的雨点轻轻落下来，在灯光照射下像是一条条发光的细弦，在夜空中弹奏着温柔的曲调。
　　罗晨抬起头，感受着由窗外吹进来的清凉的空气。他看着小莎的侧面，她望着窗外，脸上事着一丝微笑，她的轮廓闪着淡淡的光晕，他突然无法移开眼光，他靠在椅背上，算了，就这样子吧，让他这样呆一会儿，他很疲惫，而现在这样子，竟然让他感到那样平静，就像走在无尽寒夜里，突然发现了这里的火光，让他感到温暖和希望，就让他在火堆旁休息一会儿吧。
　　小莎回过头来，就看到罗晨专注的眼神，这一次他再没有避开她的注视，在他的视线里她不禁脸色有点发烫，她试着伸也手去抚摸他的脸，他并没有避开，当手指划过他皮肤的时候，她的心跳加速起来。她的眼睛从她的手再慢慢移到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一切还像过去一样没变，深深的吸引她的注意，让她心神颤抖。
　　“……你比过去瘦了点。”
　　她若有所思的说道，她想知道这三年来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但她不敢再问出来，怕不小心重回到过去的回忆中会再次把他们分开，只要能够重新开始就好了。
　　罗晨苦涩的说道，“我变了很多吧……”
　　面对小莎他开始害怕自己的苍老，他不知道时间在他身上刻下了多少印记，小莎才开始成长，而他却在逐渐老去了。
　　“嗯……你每天照镜子吗？”
　　罗晨失声笑道，“你问这干什么？”
　　“你每天照镜子，怎么就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呢，你看，你的发型没变，声音没变，五官也没变，就是脸上看起来瘦了点，还有……”小莎笑着说道，“你的性格变好了，不再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凶巴巴的。”
　　罗晨不禁笑起来，“不要说这些话了。”
　　“你看，你看，你现在看起来好看多了，不再一脸沉重的样子，笑起来多好吧。”小莎指着他的脸夸张的说道。
　　“是吗。”
　　“是啊。”小莎盯着他的脸，“你笑起来就好了，我以后要天天逗你笑。”
　　“小莎……”罗晨低下了头。
　　你以后不会再离开我了，对吧？小莎心里默黙的念着这句话。
　　“你长大了。”罗晨突然说道。
　　小莎抬起头，脸色有点红。随后她又笑道，“我现在是大人了。”
　　罗晨点头，“是啊。”
　　“很快很多事情我可以做主了。”小莎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罗晨没有回答，他又想起她说过的话。他伸出手，摸摸她的头，“有很多事情不是年由年龄做主的，有太多的事情你不知道的。”
　　“我们没有错。”小莎突然说道。
　　又是同样的话，罗晨的神色暗了下来。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柔韧的网给网住了，怎么也挣不脱她给他设下的绊牵。有很多事情只有在说着的时候看起来才是美好的，罗晨感到他还是没办法看清眼前的路，他想他还是太懦弱了，他根本无法真正承担起小莎的一生。
　　“我知道，你现在面对着许多的困难我没办法帮你，但是我绝不会拖累你的，我只是想陪着你而已。”小莎再次说道。
　　他看着小莎，她还是那样简单得几乎虔诚的坚持着，而他一方面不能是果断控制自己的行动一直在给她制造希望，另一方面却又在自己心里一味的逃避着，这真是可耻极了，如果事情可以简单点多好。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起来了，小莎抬起头，罗晨与她四目交接，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中来，默然接起电话。
　　电话是老丁打来的，问他怎么还不回去，现在在哪。罗晨看着小莎，不知该怎回答才好，他支唔的说道，“……我现在在外面……在一个朋友的家里。”
　　“朋友？”老丁有点惊奇，“是吗？”随后他又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阿雅他们也过来了呢，嗯，等你过来。”罗晨快速的看了小莎一眼，然后下意识的避到一旁去，他有点害怕小莎会听到什么，也害怕老丁可能意识到什么，他有点着急，“对不起，我今晚不回去了。”
　　“是这样子吗……”老丁心里有点疑虑。
　　“嗯，那就这样子了，不好意思了。”罗晨愧疚的说着，他不想对老丁撒慌。他颓然的掛断电话。
　　小莎在一旁，静静的坐着，突然不敢看他。她从沙发上跳起身来走到餐桌边拿起上面的课本扬起来，夸张的叫道，“你看，我现在也有事情做的啦，我在努力念书呢。”
　　罗晨看看她身上的校服，“是这样子吗？”
　　“对啊。”小莎笑着，随后又在书包里找起来，“我的测验……你看。”她抽出一张试卷，“哈哈，我周围几个人都嫉妒死我了。”
　　看着小莎骄傲的神情，脸上依旧闪着几分孩子气，罗晨不禁哑然失笑，小莎一脸笑嘻嘻的把试卷收好。他也跟着走到桌子边上坐下来，看着桌子堆积的课本，厚厚的学习资料，还有一些笔记本，看来她真的有下过苦功在学习上的。
　　“你成绩好，将来一定有出息。”
　　“看书的时候可以突略很多事情的。”小莎笑道。
　　“你现在念几年级了？”
　　“高三了，很快就可以出来工作了。”小莎说着，不好意思的朝他吐吐舌头，脸上闪着光彩，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罗晨望着她，突然沉默起来。
　　“怎么了？”
　　他摇头，这他的这种不确定不明朗的态度又让小莎不安起来了，就如同她夜里做的那些梦一样，像是被人扔到一片黑暗空旷的虚无中去，是那样可怕。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坐一些奇怪的梦。”
　　“梦？”
　　“说是梦，不过应该是以前发生的事，很奇怪，我怎么会突然又想起这些事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才六岁。”
　　“六岁？怎么了？”
　　“你想听吗，那些事，我最近总想起它们，它们是不是又回来找我了。”小莎望向窗外，把她做的那个梦讲了出来，那个梦总是一次一次的重复着她六岁那年那个傍晚，天色很暗，竹子在风中沙沙的响着，还有那座恐怖的怪屋，还有那一确一确，就连她以前不明白，记得不真确的情结，现在都通过梦无比清晰的重现在她眼前，就象把那件事在她眼前重新播放了一番一般。
　　“……我可以看见我自己，小时候的自己，被人脱光衣服，光溜溜的，光溜的……我不明白我怎么会做这些梦，怎么会再次想起这件事，然后我的四周全是黑洞，怎么也不消失。”
　　六岁，他无法从她脸上看到她六岁时候的样子，罗晨呆了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这件事是真的吗？”
　　“你觉得我活该吗。”小莎笑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只是……”罗晨紧盯着小莎，那张脸在他眼前开始变得堪模糊起来了，他怎么也看不透，这些事仿佛都是只能发生在别人身上的，而现在她讲起来显得是那么匪夷所思。
　　“……不知为什么很多事都回来了，我可以不断的回忆过去，有时候是我六岁时候的事，有时候是我妈妈的事，你知道吧，我妈妈生我不久就去世了……”有时候她又想起蔡老师，想那那条裙子，有时候他又想起林家平，想起他恶毒的指控，有时候她会想起阿楠，想起他怨恨的咒骂，有时候她又会想起她父亲打她的时候，很痛。“……这真奇怪，我不想回想这些的，但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没办法摆脱它们，我总是想，如果是现在的我事情会不会有改变，有时候这让我很生气，这很奇怪对吗?”
　　“不要再说了，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他们都伤不了你了……”罗晨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按住她的嘴“小莎，忘了它们吧，不要再想这些事了，……你不会是一个人的，我……”他的话突然停了下来，他想说的是他不想离开她，他不想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些负担，他想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他抹开她散下来的头发，说道，“我今晚留在这里，可以吗？”
　　小莎点头，外面的雨一直在下着，小莎坐着，动也不动的盯着外面的雨丝，她的神情已没有悲伤，只是带着一丝茫然，那种茫然让她看起来有点呆滞，罗晨觉得他再也放不开小莎的手了，但是他能不放手吗。
　　“时间好像不早了，你要不要睡觉了？”
　　他点头。
　　“那我先去洗澡了。”小莎向房间走去，走着走着她回过头来，看着罗晨坐在沙发上，突然说道，“呆会儿你可以跟我一起睡。”
　　听到这话罗晨只是笑，“你先去洗澡吧，不要太晚了，明天还要上学吧。”
　　“嗯。”小莎点头，缓缓走开了。
　　罗晨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雨点的沙沙声响，渐渐的他感迷茫起来了。他的眼睛望向屋子里的四周，屋子里灯光很亮，所有东西形状在他眼时帮似乎都飘浮起来了，他视线模糊起来，疲倦的歪在沙发上。
　　身体倒在柔软的沙发上，他渐渐沉入梦乡。在睡梦中他不断的重复着一句话：我们没有错，一直没有错，接着在梦里他又看见有很多人都争相跟他说着，你是最优秀的，欢迎来我们这里工作。他醉眼蒙胧的在人群里走着，容然脚一踏空，他整个人开始往下跌倒……
　　他一下子被吓醒了，睁开眼睛，见到小莎正蹲在沙发旁边，眼睛正盯着他瞧，“怎么了，我吵醒你了？”
　　“哦，没有。”他坐起身来，发现身上多了一张被子，他说道，“谢谢你了。”
　　“现在在这里睡很容易着凉的，你去我床上睡吧。”
　　“我睡沙发就行了。”罗晨拉拉被子，“这里也挺暖和的。”
　　“不要紧的啦。”小莎笑道，“我还可以睡我奶奶的床，你放心啦。快点快点啦，再不睡明天起不来，怎么有精神找工作呢。“
　　罗晨抱着被子还有点犹豫，他慌乱的说道，“真的可以吗，我没洗澡的。”
　　“不要再婆婆妈妈了，告诉你客厅晚上很冷的。”小莎一边说一边推着他走。停了一下她双手放在他背后轻声说道，“你知道我根本就不介意这些的……”
　　罗晨低下了头。

　　小莎的房间陈设很简单，罗晨在房间里眼睛下意识四处看了一下，也是淡黄色地砖古旧家具，不同的是，地上铺上了厚厚的地毯，角落里也堆着一些书本。墙上挂着一本日历，他的视线在那一刻停住了。
　　“那晚安了。”小莎在门口说道。
　　罗晨点头，看着房间门缓缓的关上了。
　　他再次回过头，看着墙上的那本日历，上面满是叉叉，每一个表示日期的数字上面都被划上了，一直到今天的日子。没有什么特别信息，就是每过一天划去一个数字，他的手指划上上面那符号印出来的痕迹，可以想像到小莎每天在一次画上这重重一笔的情景。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就那样想着，一直无法入眠，最后他想他明白了。外面传来了鸟叫声，雨早已经停了，罗晨从床上爬起来，天才刚亮，到处都笼罩在一片灰蓝色中，他走到外面来，走到小莎睡的房间前，房门关着，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小莎蜷缩着睡在床的角落里，棉被下露出了她有点凌乱的头发，还有一边白净的脸，他就站在床边，看着她。伸手过去，轻轻抹开一丝盖在她眼睛上的头发。然手指顺着滑过她的脸颊……

　　他喜欢她吗？爱她吗？
　　他反复问自己，久久却没有真正的答案，因为他们的关系掺杂了太多丑陋的东西，有太多的疚愧和谴责在里面。他突然明白了，他永远也无法知道自己到底对小莎怀有怎样的感情了，更甚至也许责任多过于感情，他想要好好的爱护她，就像爱护自己的一个孩子，没关系了，什么都不要紧。
　　他原意这么做，他想起她那几句让他困惑的话，想起当他准备放弃一弃，痛恨自己，唾弃自己的时候，她却一直把他当作她最重要的人，那么坚持的要把她紧紧拉回来，把他当作她唯一的依靠。
　　他甚至都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她花那么多力气来“爱”他，她把一切都寄托到他身上，他根本不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他得还她一点什么，因为她是那么重要。如果世上没有一个叫李馥莎的女孩子，也许他的灵魂将不会再安定下来，也许他可能就此放任自己，在无尽的空虚与黑暗中迷失疯狂，堕落或是腐烂。
　　“罗晨……”小莎从睡梦中醒过来，只见罗晨歪在她旁边睡着了，她吓了一跳，随即笑了起来。外面天都亮了，她连忙把他给叫醒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小莎问道。罗晨笑笑没有回答，小莎起身了穿好衣服，“我帮你做早餐吃吧，你想吃什么。”
　　“小莎……”罗晨轻叫道。
　　“嗯。”她回过头。
　　“你想跟我一起吗？”罗晨突然问道。
　　小莎呆愣着没有回答，罗晨让她走近自己，“就这样，我不会再逃了……”
　　“真的吗？”小莎问道。
　　罗晨点头，“现在什么都没关系了，我想要陪着你，只要你需要我。”
　　“那你需要我吗？”小莎又问道。
　　罗晨点头。
　　小莎伸出手轻抚过他的脸颊，微微有点颤抖，罗晨朝她张开双手，他也分不清是他安慰了她，还是她安慰了他，他知道他的灵魂也很冷，很空虚，在呐喊着，需要谁来温暖它，他真的需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