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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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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为之奋斗多年的目标突然成为了彻头彻尾的谎言,我想任何人都会为此崩溃。我对朱进的幻想终于破灭了,他要么是一个谎话连篇的奥斯卡影帝,要么是个愚蠢至极的傻子,哪一种都不是我所想要的。挂了电话之后我顾不得与方小姐道别——当然我觉得也没有这个必要,我对她的幻想也一道破灭——直接开车驶向他在浦东的豪宅。我真的想亲口问问他,他打着“痴迷程祝诺”的幌子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去他新房找他,一来是忙得抽不出空,二来,我觉得他斩断了与“历史”有关的一切痕迹,快要彻底走出我的生活,包括毛大明收留我们的福源里,给我们第一份工作机会的饭店,程祝诺牵线搭桥的舞厅……原先我会说他他像极了一位孤高的勇士,将这些过去通通斩断,孑然一身前往未知的征途,而现在,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发了疯的堂吉诃德,还是被野心吞噬了的麦克白。我驶过他门前的路口,这感觉依稀与那日拜访方老在郊区的别墅重合,一样的光彩夺目,金粉豪华。此时此刻我竟然觉得自己才是被时间抛下的那位,在这天翻地覆的变化背后,朱进付出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努力呢?我捏着手机,盯着电话簿里的联系人看了好久,只怕他连电话号码都变了。索性朱进没有那么疯狂,收到我消息后立即开了门。
见到他的瞬间,我内心掀起一阵无声的海啸。
他的样貌依旧那样英俊,站在我面前无懈可击。“怎么突然想到来看我了?”话语里倒有点喜出望外的意思。我走近几步,没有心思去观赏他宫廷般的房子,只跟他讲:“我和程祝诺打过电话了。”
他停住动作看着我。
“方小姐帮我打的。”
“为什么?”
“我只是想亲耳听到程祝诺对我讲,他没有爱过你,他当年接近我们无非是为了出国而做的社会实践而已。就和方小姐喜欢穷人一样,这是他们的情调。”
“然后呢?”
“我问了。他说他没有爱过你。”
朱进依旧镇定地站立着,冷冷地反问:“所以呢?”
“所以你没有和他发生过任何关系,一切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拿’痴情’当借口来掩盖你的功利心,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谎话连篇,让我对你死心塌地,让小丁心甘情愿被你利用,让方小姐沦为笑柄,我们这些人都成了你住进往上爬的垫脚石!”他紧紧盯住我的双眼,一步一步朝我走来,眼底的神情依旧像是那个从贫民窟里走出的孩子,只是现在被怒火熏染,似乎是急切地渴望一场战争好令他出人头地。这战争的第一声枪响打在了我的身上,他抓住我的手腕,不可思议地质问我:“我看你就是疯了!我是哪种人你难道不明白么?!”
我挣脱两下,没有成功:“人是会变的。原来你跟我们讲要为了尊严和自由在上海奋斗,但是你看看你现在,只是把其他人的尊严和自由踩在脚底下。”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他猛地凑近,令我心跳狂飙,“阿平,你看看你自己呢。”
我一时语塞。
“我没有忘记当年的决心。”
“撒谎,你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你他妈就是个舔人□□的贱货。”
朱进听后五指收紧扣着我的手腕,指关节隐隐泛青,我没有喊疼,就这么和他对峙着。他握了十几秒,突然朝我冷笑了一声,讲:“怎么会突然这么生气?”我被平白无故地这么一问,脑子转不过弯来。“我……你……”他的手指逐渐放松,从我的手腕移到我的手掌,缓缓将他们包围住,再次收紧,我能从紧贴的皮肤里感受他心脏鼓动的频率,像革命队伍里响起的一声声加农炮,满地鲜血淋漓,狼藉一片。“阿平,程祝诺到底爱不爱我,这点对我来说不重要。”
“什么意思?”
眼前的朱进眼底再次露出他的草莽本色,每一次凝视都带来一场枪林弹雨:“老子受够了。我他妈的受够了!”他紧握的双手宛如厉齿啃咬着我,“不管处在什么样的位置都得舔人的□□,他们无处不在,他们什么都知道!”
我开始感到害怕:“阿进,你准备做什么?”
“很快你就会知道。”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这么多年来找的人是谁?!”他的这副表情我见过无数次了,在妙巴黎的私人舞会里,在方老的家里,在海滩别墅边,在程祝诺被欺辱的福源里,站在被权利密密麻麻包裹住的宫殿前朱进像是个输得一无所有的赌徒,眼框狠得发红,嘴角嘲笑的弧度同现在的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时程一民给我封口费的时候我说的话么?”
“我命都不要的人你来跟我谈钱。”
“嗯。”他嗤笑一声:“我命都不要的人你来跟我谈钱。阿平,你哥没变,你哥现在碰到那些人说的还是那句话。”
“哥……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上次吃饭的那个男的,他、他是不是要找你麻烦?”
“没有。老子要找他们的麻烦。”
他的手机闹铃提醒准时响起,刺得人耳膜疼。
朱进毫不犹豫转身去沙发那儿拿外套:“我要出门了。”就在他低头的刹那,我清晰地看到脖颈处裸露的皮肤有红色的勒痕。这种痕迹对我再熟悉不过,几年前妙巴黎还提供另类服务的时候,我们的歌手小姐时不时就会碰上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勒痕通常在脖子以及手腕脚腕处,第二天登台必定要注意服装选择。我迅速扫了眼朱进的手腕,他穿衣的时候袖管被撑起,殷红痕迹清晰可见。此时此刻我大脑“嗡”得一下,平地一声惊雷,炸得身体什么都感觉不到。
“阿平?”他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我要走了。”
“哥……”我想开口说句什么,但是嗓子里发不出任何连贯的音节。朱进的动作在我面前成了慢速影片,一举一动都在缓缓地拨动我的脑神经,随后将它们一根根地扯断。
“你不走我走啦。”
“我、我、我走。”
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钥匙开门。我顺看过去,突然发现钥匙旁的名片非常眼熟,趁他开门的那一秒钟,我也不知怎么的突然迅速抓起了名片塞进口袋里,随后跟他一同出了小区。
我忘了如何同他告别,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同他告别。内层的衬衫早已湿透,我坐在车里浑身颤抖,最后都听见了自己两排牙齿打颤都声音。“妈的……”将空调开到最热,然后掏出手机搜索名片上的公司名字。它是一家传媒公司,网上几乎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我也不记得公司曾经和它有过什么来往。朱进现在到底是怎么进入这个行业的呢?妙巴黎之前和媒体行业打交道的时候无非也就是……音乐节?
对,音乐节!那时候朱进和陆老板有业务上的往来,陆老板有电视台的人脉,我们也因为他和方老的帮忙缘故在圈内小火了一把。于是我又开始搜索陆老板的公司,陆陆续续找了很久,依旧没什么线索。我就像个没头的苍蝇乱转,正当要放弃之际,突然在网页上无意看到那个公司举办的几个节目,我的思绪也不知怎么突然跳至某个温暖的午后,那时妙巴黎也在举办节目,老沈支支吾吾地站在门口,说□□有个领导想找朱进单独聊聊……那日的春光热切又明媚,空气中抖动的灰尘被一览无余,戴着袖钉的男人讲我们领入一幢森严的办公楼,蓝色的珠宝反着神秘的光。
我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握紧了方向盘。
是那个地方!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我是在哪里见过那个消瘦的男人!朱进的贵人,是那日约见我们的□□“张先生”。先生先生,又是他妈的一个先生!我不知为何突然眼中蓄满了泪水,脚踩油门一路往他的所谓□□办公室方向开去。难怪他的地盘如此戒备森严,难怪那日他把我赶了出去单独会了朱进,我这时才后知后觉那日朱进在他办公室经历了些什么,也明白了为什么朱进突然宣布和方小姐分手。他敢说不么?我的泪水同朱进脖子上的红痕一样,划过一道难以逾越的罪恶深渊。
朱进要做的事与他有关么?他眼中愤怒的火焰会烧透那幢被权利与金钱交缠的小楼吗?我忍不住踩下油门,一路加速,飞驰的车辆与那日朱进在高速公路上飙车的倒影组成一曲交响诗,我也后知后觉地听懂了他对我说的想死的决心。
那幢楼渐渐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变大,变大,高大到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向我扑来。四周的马路与绿化带突然成了那个夏日的沙滩,海浪由远及近,丁予涵在毛先生身下的喘息由远及近,我面前也是那样的一幢楼。
我将车停在林荫里。不知过了多久,我身上的汗早已干透,一辆漆黑的轿车缓缓驶进老楼,停在树阴的另一头。司机下车,袖口依旧一丝不苟地戴着那对宝蓝色的袖钉,神情轻蔑,毕恭毕敬拉开了后座车门。
我看到了朱进,和他白皙脖颈上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