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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秦斯然 ...

  •   秦斯然睡着了,梅左望着贴在自己怀里的人眼下一片鸦青色,自己一缕发丝还缠在秦斯然手指间,梅左轻轻将头发绕出来,怀里的人虚虚一抓,发丝又被抓到手里,梅左舒展眉眼,浅淡地笑着。

      她将秦斯然抱在怀里,稍稍犹豫便还是放弃抱回寝殿,索性绕过纱帐将秦斯然放在软榻上,软榻置在角落,纱帐一遮光线暗淡,是个睡觉的好去处,梅左伸手为秦斯然盖好被子,矮身站在塌边瞧着她额间的细汗,视线不自觉顺着颈线探到衣襟下那些交错的指印和吻痕,目光一顿,喃喃自语好像闹得太过,语气又全然不见自省。

      梅左抽回自己的发丝,瞥向她扔在一旁的外袍,心里掠过秦斯然躺在上面水光潋滟的样子,那件外袍是穿不了了。

      梅左中衣松散,长发凌乱地下了阁楼,隔着门只麻烦门外守着的人送些热水来。

      梅左稍等了不久听到外头的声音,交代道不用伺候放在门外就好,便将人遣走,待人走远了取过热水才往楼上去,透过纱帐瞧见秦斯然坐着,脚步一顿,动作就快了些。梅左瞧着秦斯然神色迷蒙,浸了帕子靠过去,放轻动作替她擦拭面颊,柔声问:“去浴池?”

      秦斯然摇了摇头,很累,连从她出生起母妃就镶在她骨子里的整洁也不顾了。

      梅左擦到脖颈,又问:“回寝殿?”

      秦斯然疲懒地摸了摸梅左的脸,还是摇头。

      梅左替秦斯然休整的差不多,挨在塌边哄着睡下,秦斯然躺在那撑着眼就这么看她,梅左心底想这默契从哪里生出来的,开口忍不住带了笑声回:“我都没洗,就这么抱着你睡,你受得了?”

      秦斯然不管她,拍了拍床褥就自顾自闭了眼,梅左忍住笑掀开躺进去,肩颈就窝了个脑袋腰身也被圈住,梅左奇道:“这样会睡得舒服吗?”

      秦斯然闻声抬起搭在梅左腰上的手捏了捏梅左的耳朵,困声困气地说:“你好烦。”

      梅左安静了,调整下姿势好让这个嫌她烦的殿下窝得舒服些。

      过了会儿,梅左在殿下弥散的香气里都要迷瞪地睡过去,忽而听到秦斯然问:“阿左有什么愿望吗?”梅左没能醒神,秦斯然不在意,吻了吻梅左的颈侧,低喃:“我有很多愿望。”

      秦斯然从小就有很多零零碎碎的愿望,比方说深冬很冷能不能快些走,仲夏闷热能不能快些秋,又比方说父皇可不可以少来几次瑶光殿。

      秦斯然到了记事的年纪,最长出现在瑶光殿的画面是父皇乘兴来败兴归,多数时候她会被叫到别处玩耍,直到听见父皇不满地斥责声,又瞧见瑶光殿里里外外一众人战战兢兢地跪着,最后是父皇愤怒的背影。

      这个时候她便知道可以去找母妃了,母妃坐在里头,坐在一片错落的光影里,瞧见她进来牵动嘴角笑起来,只是眉毛低着,她那时候年纪小,望着母妃的眼睛也像隔山隔雾,瞧不明白那双眼睛里的情绪。

      母妃是个常常望着檐角出神的人,落在人身上的目光缥缈不定,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爱恨嗔痴皆远,秦斯然陪在母妃身侧,习惯于拉着母妃的袖子,或是紧紧握住母妃的手,才不会生出母妃如风如云,随时会消散在天地之间的错觉。

      又一次父皇挥袖离开,她已习惯如此,回到殿内只记得点着的熏香腾出丝丝缕缕的烟,烟游过母妃的身影,母妃犹如梦幻泡影,她惶恐不定,丢掉礼仪奔过去,被母妃一把抱起,坐到膝上,母妃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只是安静地摸摸她的头说:“然儿今日可玩耍够了?够了就得习字读书喽。”秦斯然记得她还想玩,那么小小一个,怎么会有玩耍够的时候呢,但她抬头对上母妃的眼睛乖乖地说玩够了。

      母妃对父皇感情平淡,与皇后娘娘来往也不算密切,但好像对待皇后娘娘时,母妃要更顺从一些。

      她还记得皇后娘娘生得美艳,但向来穿得素净,首饰也极少佩戴,有一回新进贡了一批番邦的东西,各宫都赏赐了些,皇后娘娘自然因为身份多得了稀奇的吃食和毛皮,差遣了人来邀母妃去往长乐宫。

      那日母妃拉着她行了礼,皇后娘娘笑容清朗叫她们入座,她与母妃一同起身,想要走,一时间没拉动母妃,她有些疑惑地抬头却顺着母妃怔忪的眼神看向皇后娘娘,便瞧见向来穿着清淡的皇后娘娘那日穿得像雪原上唯一一枝盛开的桃花,嘴角含笑目光从母妃身上移到她这里,问:“怎么还不坐?”

      秦斯然悄声回:“皇后娘娘今日好生漂亮。”

      秦斯然只听皇后娘娘轻笑了声,掉转头反倒去问自己母妃:“你呢?”

      没喊封号,单单一个你字显得高傲,可语气又轻又淡,秦斯然发觉母妃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松缓下来,垂着眸子神色淡淡,回:“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姿容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

      后面陆续来了几位妃子,不管真心假意地笑闹一场,便至尾声,妃子们陆续走了,她们母女留到最后,皇后娘娘吩咐贴身侍女带秦斯然出去玩会儿,秦斯然记着她当下的无措,下意识看向母妃,母妃静默一瞬,便柔声说去吧。她只得去了,走到门前,她无意间回眸瞧见母妃稍低着眼帘,皇后娘娘仍旧坐在高位上,目光在母妃身上流转脸上失了笑,声音低低缓缓喊闻倾。

      秦斯然被侍女引着踏过那道门槛,胡乱想刚刚一众嫔妃在的时候,皇后娘娘有这样叫过母妃的闺名吗?接着听到侍女说太子哥哥留了些好玩意在长乐宫,心思又跑到别处去,她不再去想。

      秦斯亘出生后,母妃身体因着这次生育差了许多,平日还好,一到了冬天病症便都出来了,秦斯然朦胧地觉着不高兴,因而对弟弟不甚关心,单上心照看母妃的病,听从母妃的教导。

      后来母妃的教导已不够叫她满足,但她已经学会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寻求母妃的意见,讲明要去宫内新设的学堂读书,她听闻那是父皇为王公大臣的子嗣设置的学堂,名叫尚文馆,母妃卧在榻里,咽下她喂来的汤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她不忍地瞧着母妃的病容,让母妃不必去低头,她自会去求,得与不得她不会执着。

      秦斯然没求得,心下想那便如此吧,隔日秦驷召她,应允了,她便明白母妃为她低了头,离了大殿,秦斯然走在宫墙的阴影里,讲不清高兴还是难过,前所未有的明白这宫墙内,旁人的得与不得都是握着权柄的人说了算。

      母妃死在她十岁那年秋冬之际,天凉,城外连片的青草黄了,没秦斯浩这么命好,死在这样一个温和的春夜。母妃的死或许早有预兆,只是她秦斯然站在低矮的地方,抬头是母妃宽大的袖口,什么也看不到。

      她记得那是她生辰的前一天,她刚结了课业,才出尚文馆,就听到有人来报太子病重。

      太医讲是食用了毒物,不过一炷香便弄明白由来,皇后娘娘传话太子想吃闻妃做的莲子粥,送粥的侍女招了,罪名落在同一日吩咐送了莲子粥的闻倾身上,秦驷面无表情坐在太子床边,皇后背对着光站在一侧看不清神色。

      秦斯然跪在母妃身侧心下只有无尽的荒谬,陷阱直白浅显,但没人对此结果发出异议,仿佛默认母妃做事害人就这样蠢。

      愤怒驱使着秦斯然开口辩驳,被母妃按住,她烧红了一双眼看向母妃,母妃的表情十分奇怪,看着她笑又好似不舍,最后摇了摇头。秦斯然眼看着不辩驳的母妃被押,她被关在瑶光殿一夜,得来了母妃身死的消息,她哭晕过去,醒来后母妃尸身喂了狗,她哭不出来了,只觉得浑身发痛,那日方知从古至今,从她习的书里,再到她身边,人命如草芥,头点地,轻飘飘。

      梅左怔怔地盯着房梁,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去触摸秦斯然的脸庞和眼角,秦斯然觉察她的动作,先是困惑,后又了悟,轻轻说:“我没有在流泪。”

      梅左不知该说什么,用了些力将她从怀里捞起来,吻了吻她的眼睛,今时今日替她拭去母妃去世那年的眼泪。瞧着整个伏在她身上的秦斯然,梅左摸了摸秦斯然的脸,露出难言的表情,从爱里本能地生出心疼来,忍着轻呼了口气,才低低地问:“后来呢?”

      秦斯然埋在她怀里,耳边是梅左心跳声,一时怨怼,一时怅然地讲:“后来我才知道所有人都明白母妃无辜,皇后的家族当年举力将父皇扶上皇位,却不想父皇即位三年便想钳制住他们,先是断利,后又想收权,母妃的死不过是那些人不忿的警告。”

      “那时母妃盛宠一时,旁人看来母妃是父皇心爱之物,杀了作为敲打不无不可,当时父皇动作急切,前朝本就动荡,后朝又生这样一件荒唐事,反倒被牵制得寸步难行。”

      秦斯然忍不住露出些嘲讽似的笑:“当下查明又能怎样呢,那种时候要去动皇后吗?他当然忍下了。我有时想父皇真的爱母妃吗?真的爱为什么将她一个背后没有家族支撑的人推到风口浪尖,后来我得了这份殊荣,明白过来,帝王的心无须去谈论爱与不爱,只需要棋子和靶子,那些人也是这样明晰一切,母妃死便死了,不值得父皇在本就剑拔弩张的时刻翻脸,伤筋动骨,让前朝血流不止,却那么刚好可以在父皇的底线前发泄不满的情绪。”

      秦斯然顿了顿,心下算着:“那之后又过了五年,皇后病故,父皇将皇后家那些人处死了一批,流放了一批。待秦斯浩倒是一如既往,许是秦斯浩最像他。”

      秦斯浩最有秦驷的风范,利弊权衡学得干干净净,母家被打做乱臣贼子倒了,母后病逝前他也未侍奉在侧,他只当拂去身上的柳絮一样轻松,拖着病体说父皇遇到这等难事,想必心中大痛,自请去寺里为秦驷诵经祈福,愿圣体安康。

      梅左搂着秦斯然问:“她们就是你在尚文馆时熟悉起来的么?”梅左想,她的殿下是个没有母家做支柱,又不算受宠的公主,要经多少事,才能走到今天。

      秦斯然晓得她问的是哪些人,稍稍沉默便回:“那时我才明白母妃愿意低头求父皇让我去尚文馆,许是想到了这些。”

      闻倾死后那两年,秦驷待她既不冷落,也不热切,秦斯然一改从前安静往来尚文馆的习惯,慢慢与尚文馆那群王公大臣的公子小姐们交往多起来,谁晓得这群人日后又会带着怎样的官衔?

      尚文馆的人会以礼待她,却看不见她,直到闻倾去世的第三年,秦斯然偷偷祭拜,旁人把此事捅破闹到秦驷那里去,母妃的灵牌裂做两半,秦斯然获了重罚。此后,秦驷去尚文馆的次数更多了些,常常提问秦斯然课业,瞧她写的文章,于是秦斯然被馆内那些预备入仕的人看见了。

      太子与她不同,有太傅专门教导,自是不用来这尚文馆。秦斯然偶尔在秦驷办的所谓家宴时会见到秦斯浩,她们坐在秦驷下首,一样选择先依附坐在上首的人,言笑晏晏说着祝词,哪管它日后如何背心离德。在觥筹交错、笙笙之间看向对方,眼里是相似的静默,藏着同等的厌恶和怜悯。

      秦斯然听见梅左问她是否就要达成心愿,秦斯然抬起身子,凝视着梅左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柔似水,叫她心也颤动,她轻声问:“阿左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

      梅左静了静,将秦斯然散下的发挽到耳后才认真地回:“师父死后,我能想到的,头等重要的事是安葬他。”

      回应梅左的是秦斯然急切而满足的吻。

      母妃原本留有的画像被毁了,留在秦斯然回忆里的样貌已经模糊,唯一清晰的念头是母妃的生命再如何轻盈,性格再怎么如风似雾,都应该有一座坟。

      秦斯然想时间已经差不多,再醒来时她的公主府就该有人登门,于是她闭上眼在梅左怀中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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