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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里有一堆人。服装师正在梳理我的面具,(注:古希腊悲剧中,演员均带面具,面具上的有真毛做的胡须和假发。),我身上还穿着戏服。这时,门那里有些动静,人群分开了,好象是龙套们为某个大牌让出道似的。
那里站着个十四岁上下的男孩,一头火焰般的金发散在额前,披在颈间。马其顿人都长着蓝眼睛,却没人拥有这样的蓝色。另有半打与他年岁相当或稍大些的少年站在他身后。我看到没人粗鲁地向前挤,我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走进来,视线扫过屋内,问:“谁是阿喀硫斯?”
剧场很大。即使在最前排,谢幕时观众与演员仍有一大段距离。我说:“这儿,阁下。”
他站在那里看我。他的眼睛很大,让眼睛看起来更蓝。我很遗憾那么一个美貌的孩子要失望了。在这种年纪,他们差不多总是期待那张面孔能配得上面具。我想他说不出话来,接着他走近一些平静地说:“今天的戏是最棒的。你的灵魂中一定有位神明。”
我不想煞风景地告诉他,我是运气好才没掉牙。(注:“我”已五十多岁,按当时的标准是个老人。)我说:“我有个好父亲,大人,我从小就入行了,我不断地演戏。”
“那么,你一直是演员咯?一辈子?”我表示同意,他点了点头,好象答案让他满意了,他说:“那么你总晓得。”他问了我一两个问题,远远谈不上愚蠢。我看得出他已与Thettalos谈过了。(注:“我”的年轻伙伴,悲剧演员,先于“我”访问了马其顿。)接着,他看了看站在四周的人,说:“你们可以走了。”
他们弯身出去。他身后的少年们也开始跟上,这时,他伸手捉住了某个人的手臂,说:“不,你留下,Hephaistion。”高个子的男孩脸上满是光彩,紧挨他站着。他对我说:“其他人是王子的伙友,可我们俩只是Hephaistion和亚历山大而已。”
“是的,”我说,微笑看着他们,“在阿喀硫斯帐中。”
他点点头。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转了很久很久。他走上来触摸我粗劣的演出用铠甲,看看它是怎么做成的。他的手臂上有一条很深的伤疤,被大大的金臂镯遮住了一半。要不是他那么年轻,我会以为那伤疤是在战场上得来的。他的面孔比雕塑家的理想要长了那么一点,并不多,刚够让理想的面孔看来平淡无味。他的皮肤干净而红润,甚至可以说是稍稍晒黑了。他温暖而生气勃勃。他身上散发出甜美的气息,不是浴油的味道,而是他自己的气味,像是夏日的草地。我想将他拉近来,感受他的体温。然而,那样做的话,我很快会摸到火焰,摸到雄狮。
他注意到这个地方只有我们,就说:“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你是第一个听到的。有一天,我要在阿喀硫斯的墓前献祭,Hephaistion要为帕特卢克拉斯献祭。我们发过誓了。”
好消息,我心想,要是腓力国王打算东进。我说:“阁下,他的墓在波斯。”
“是的。”他看起来很平静,就像是身在Lapiths人之中的阿波罗。“等我们到了那里,你会出场表演《密耳弥多涅人》(The Myrmidons)吗?
(注:一部希腊悲剧,作者为埃斯库罗斯[Aisikuluosi/Aeschylus BC 525—BC 456,讲述特洛伊之战阿喀硫斯为帕特卢克拉斯悲痛并未其报仇的故事,现已散佚。密耳弥多涅人[Myrmidons]为希腊传说中,由蚂蚁变成的人类,阿喀硫斯是他们的首领。)
我摇了摇头,说:“即使那很快就能实现,我的年纪也太大了”
他看着我,头稍稍侧向一边,似乎在计算着时间。“也许是这样,”他说:“可我想在特洛伊平原上听到你的声音。现在,没有其他人能做得像你一样。那么,要是我请求你,你会去吗?”
他好象只是请我穿过一条街吃晚饭似的。我回答:“是的,阁下。我会去。”
“我知道你会的。你理解这些东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有人在门廊里咳嗽,一个矮小,细腿儿,衣冠楚楚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蓄着哲学家的胡子。这人不满地看着那孩子,样子就像是孵出了鹰仔的母鸡。男孩朝后看看,然后又看着我,好象在说总得按合适的方式与人相处,没必要大惊小怪。“Nikeratos,”(注:“我”的名字)他说:“让我为你介绍一下,我的老师亚里士多德。也许你们已在雅典见过了?”
很明显,他没有想起来,更明显的是他不想被介绍给演员。我也不能怪他。我尽可能的调整心情。就像我听说的那样,Speusippos掌管学园(注:柏拉图学园)后,他就愤然离开了。我不知道他也在这里。
男孩利落地把这事放在一边,对我说:“《伊利亚特》里,有一点我一直弄不明白。我希望剧本能解释清楚。为什么阿喀硫斯不一开始就杀掉阿伽门农?这样帕特卢克拉斯和其他英雄就不会死了。你听说过是为什么吗?”
“恩,雅典人认为是慎重。阿伽门农是更强大的国王,而且又是总指挥。”
“可他是怎样一个将军啊!他浪费了手下的性命。他从没真正领导过他们。为了补偿自己欠下的债,他打劫手下最好的军官,结果不得不请求对方原谅。他下了一道愚蠢的命令,引起了一场溃逃,接着又不能控制局势,只好让俄底修斯(Odysseus)善后。你能想到比这更不光彩的事吗?总指挥!他连一次色雷斯暴众的袭击都挡不了。我想不出为什么阿喀硫斯不杀了他。他亏欠希腊人。他们认了他。他们全都跟随着他,死在战场上。除了阿伽门农就没人能让这场战争延续十年。两个冬季之间,他们就能拿下特洛伊。”
我注意到,烦躁不安的亚里士多德试图让王子离开这里。他没开口,万一孩子说“不”,他的威严就没了。我看得出这孩子接到了暗示,他像成人那样明白老师的想法。我想,这逗乐了他,却还不至于让他走神。
“要是阿喀硫斯拿下了特洛伊,我想他不会劫掠城市,要是帕特卢克拉斯没死的话。(假如是特洛伊人杀了他--是的,看着吧!)太可惜了。特洛伊人是勇敢的好人。他们能连起一个大王国。想想特洛伊在哪儿!而且那些船只,一点都没派上用。他会和普里阿摩斯(注:Priam特洛伊末代王)的某个女儿结婚。他永远不会辱没自己去奴役王族女性。我肯定。”他的视线越过我,他看到了所想的一切。我几乎要被他身上发出的光芒灼伤。他开口了,将韵文念得非常出色:
“‘歌唱吧,女神们(注:指缪斯)!歌唱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愤怒——
他的暴怒招致了这场凶险的灾祸,给阿开亚人(注:此处泛指希腊人)带来了
受之不尽的苦难,将许多豪杰强健的魂魄
打入了哀地斯,而把他们的躯体,作为美食,扔给了
狗和兀鸟……(注:〈伊利亚特〉开篇)’
可他不是愤怒,只是一开始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长长的头发剪成了古老的样式(马其顿到处都是这种旧风俗),他看起来像是古老传说中的某个克洛斯(注:Kouros,希腊传说中年轻健美的男神。),他的蓝眼睛满是热切,比他们的更蓝。他好象正聆听某位神祗,某位情人的嗓音。亚里士多德咳了一声,孩子平静地离开了幻想之国。他说:“可是阿喀硫斯一定有某种理由。过去了太长时间——据说隔了十二代。我想真正的理由已经被忘记了。”
亚里士多德悄悄伸手扯了扯Hephaistion的束腰短衣。年轻的王子似乎是不经意地四下看看,这一幕刚好落在他眼里。他说:“我们得走了。”听起来像是在奖励某只拣回了木棒的狗儿。(roller:亚里士多德的形象啊= =....)可他还是站在我身边。我觉得他只想逗逗老师。接着,他说:“我每次读〈伊利亚特〉总是试着给阿喀硫斯配上声音,可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现在,他有你的声音了。你给了我一份大礼物。”
我想找出些合适的话回答,他用力从手臂上褪下了又大又重的臂镯:马其顿人的黄金制品,红宝石眼睛的金蛇盘成三环,身上有厚实的鳞片。(插花:腓力手上有金矿,有钱人啊...)他携起我的手,让臂镯滑落我掌心。黄金还是温热的,他的触摸带有生气,似乎点着了我的手臂。他说:“这个留作纪念。”我以为他说的是礼物,可他握着我的双肩,吻了吻我的嘴唇。随后,他环起Hephaistion的腰,两人一起出去了,哲学家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