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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伪信使 ...

  •   废弃水处理厂的月光被突如其来的雾气吞噬。

      前一秒,辰烨还看见亚瑟·凡多雷斯——那个他追杀了十年的面孔——站在十步之外,手握破晓之眼,诉说着颠覆一切的真相。下一秒,浓稠如牛乳的白雾从地面裂隙、从生锈管道、从夜风的每一个缝隙中涌出,瞬间吞没了整个厂区。

      “退后!”

      夏尔德的声音在雾中炸响。辰烨几乎同时感到一股力量将他向后拽去——是夏尔德的手,冰冷而有力,将他护在身后。长刀出鞘的锐鸣切割雾气,银亮的刀身在昏暗中划出警惕的弧线。

      雾气在翻滚。不是自然的雾,它太厚,太静,静得连远处本应有的虫鸣都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香,像是盛放的曼陀罗混着陈旧的血。

      “父亲?”夏尔德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音,他向雾气中那个模糊的身影踏出半步,“是你吗?”

      “是我,夏尔德。”亚瑟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却奇怪地缺少了方位感,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把破晓之眼给我。时间不多了。”

      辰烨抱紧怀里的铅盒。盒子在发烫,里面的破晓之眼正在剧烈震动,像一颗不安的心脏。直觉在他脑中尖啸——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怎么证明?”夏尔德的声音冷了下来,长刀横在身前,“如果你真是我父亲,就该知道‘北境哨站’的通行密语。”

      雾中的身影凝固了一瞬。

      太细微了,但辰烨看见了——那个身影的肩膀有极其微小的僵硬。如果是真正的凡多雷斯大公,面对儿子的试探,反应不该是这样。

      “现在不是玩游戏的时候,夏尔德。”雾中的声音带上了责备,“封印正在崩溃,每一秒都——”

      “密语。”夏尔德打断他,刀尖抬起,直指雾中人影的心脏位置,“说。”

      死寂。

      雾气开始旋转,以那个人影为中心形成漩涡。甜腻的腐香陡然变得刺鼻,辰烨感到喉咙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

      “可惜。”雾中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亚瑟那低沉威严的嗓音,而是一种更年轻、更平滑、带着诡异回音的语调,“你们比预想的警觉。”

      人影开始融化。

      不是比喻——那具躯体的轮廓真的在软化、塌陷,像蜡烛在高温下融化。皮肤褪去苍白,露出下面漆黑如焦油的内在。五官流淌成一团模糊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形状:暗金色,但此刻瞳孔深处燃烧着幽绿的磷火。

      “缚灵傀……”夏尔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高阶拟态型。难怪能模仿血脉气息。”

      那团焦油般的东西继续变形,拉伸,最终稳定成一个修长的人形。它依然穿着斗篷,但斗篷下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流动的阴影和凝固的黑暗构成的躯体。它的手——如果还能称之为手——抬起来,指尖延伸出匕首般锋利的黑色结晶。

      “交出圣物,”它的声音像是无数细碎耳语的合奏,“或者成为唤醒仪式的第一批祭品。”

      话音未落,攻击已至。

      不是一道黑影,而是三只——从融化的主体中分裂出两只较小的缚灵傀,与主体呈三角阵型扑来。它们的速度快得超出视觉捕捉,只在雾气中留下三道撕裂的轨迹。

      夏尔德动了。

      长刀在他手中化作银色的风暴。第一个扑来的分身被纵向劈开,黑油般的躯体在空中爆散,但落地后迅速聚拢,只是体积小了一圈。第二个分身撞上刀身,结晶利爪与银刃摩擦出刺耳的尖啸,火花迸溅。

      第三个——主体——直取辰烨。

      辰烨向后急退,脚踩进积水的水泥池,溅起冰冷的水花。他的手摸向腰间,握住了赤狐给的那把改造手枪。枪身温热,握柄上刻着燃烧的荆棘——公会的武器,对黑暗生物有特攻。

      他举枪,扣扳机。

      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声,只有一声压抑的闷响。枪口喷出的不是子弹,而是一团浓缩的银光。那光团击中缚灵傀主体的胸口,炸开成无数细碎的光针。

      怪物发出不似生物的嘶吼。被击中的部位开始腐蚀,冒烟,像烧红的铁烙进黄油。但它没有停下,阴影构成的利爪已经抓到辰烨面前——

      银光一闪。

      夏尔德的长刀从侧面斩入,将那只爪子齐腕切断。断肢落地,化作一滩蠕动的黑影,但主体毫不在意,断裂处迅速再生出新的爪刃。

      “它们怕圣光,但恢复太快。”夏尔德挡在辰烨身前,呼吸微乱,“必须同时摧毁核心,否则会无限再生。”

      “核心在哪?”

      “不知道。每个缚灵傀的核心位置都不同。”

      说话间,两个分身再次扑上。夏尔德以一敌二,刀光织成密网,但分身的攻击毫无章法,纯粹靠速度和再生能力硬冲。一道结晶爪刃擦过他的左臂,撕裂衣袖,在皮肤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的气息在雾中弥漫。

      辰烨闻到那股甜腥味——和他自己的血不同,更冷,更……诱人。新生血族的本能在他体内苏醒,喉咙发干,但他强行压下那股冲动。

      他抬起枪,但不敢轻易射击——夏尔德和分身缠斗在一起,容易误伤。

      “分开它们!”他对夏尔德喊。

      夏尔德没有回答,但动作变了。他不再追求斩杀,而是用刀身拍、推、挑,将两个分身向不同方向逼开。其中一个被他一脚踹进水池,另一个被他用刀背砸向生锈的钢架。

      机会!

      辰烨瞄准水池里的分身,连开两枪。银光弹没入黑影,怪物剧烈抽搐,形体开始崩溃。但就在它即将彻底消散时,主体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水池中的黑影猛地收缩,化作一道黑箭射回主体,融合进去。

      主体变得更大了。

      “它们在共享质量!”辰烨明白了,“必须同时击杀所有单元!”

      “做不到。”夏尔德的声音紧绷,“数量可能不止这三个。”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雾气深处传来更多窸窣声。扭曲的黑影在雾中晃动,一双双幽绿的眼睛次第亮起。五只,八只,十只……更多缚灵傀正在聚集。

      夏尔德退到辰烨身边,背靠背。两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你带着圣物,”夏尔德低声说,“我开路,你往东北方向跑。那里有片旧矿洞,地形复杂,可以周旋。”

      “那你呢?”

      “我断后。”

      辰烨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透过稀薄的雾气,照亮夏尔德侧脸的轮廓——苍白,紧绷,但那双金色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我不需要你救。”辰烨说,握紧手枪,“而且如果它们的目标是圣物,分开跑只会被逐个击破。”

      夏尔德沉默了一秒:“你有什么计划?”

      “给我争取三十秒。”辰烨打开铅盒,取出破晓之眼。水晶在他掌心剧烈震动,里面的血滴疯狂旋转,“我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母亲留给我的,不止是这枚吊坠。”

      辰烨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脊椎那个印记上。追魂之眼在发热,在搏动,在与掌心的破晓之眼共鸣。他回忆起赤狐的话——“晚宁的‘归羽’信标里,藏着一份加密的备份数据”。

      如果数据藏在信标里……那有没有可能,也藏在她儿子的血脉里?

      他咬破舌尖,将一滴血滴在破晓之眼表面。

      水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不是银白色,而是灼热的金红色,像熔化的铁水。光芒所过之处,雾气蒸腾消散,缚灵傀发出痛苦的尖啸,纷纷后退。但光芒只持续了三秒就开始黯淡。

      “不够……”辰烨咬牙,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被水晶抽走,“还需要更多……”

      一只缚灵傀突破光芒的余晕,利爪直刺他的后心。

      夏尔德的长刀及时格挡,但另一只从侧面袭来。辰烨勉强侧身,结晶爪刃划过他的右肩,带走一片皮肉。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手中的破晓之眼差点脱手。

      就在这一刻,奇迹发生了。

      他伤口流出的血——混着圣银花残留、新生血族气息、以及怀特家族血脉的复杂血液——滴落在破晓之眼上。水晶像是被激活了某种深层协议,光芒的颜色再次转变。

      从金红,变成纯净的银白,再变成……深邃的幽蓝。

      光芒中浮现出影像。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光影构成的全息图——一个女人的轮廓,长发,穿着血猎制服,腰间挂着辰烨熟悉的玉佩。

      辰晚宁。

      她的影像只有上半身,面容清晰得令人心颤。她看着辰烨,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睛里却盛满悲伤。

      “烨儿,”她的声音直接响在辰烨脑海里,用的是他童年记忆中的语调,“如果你看到这段留言,说明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封印即将崩溃,而‘清道夫’已经行动。”

      影像转向夏尔德的方向,虽然夏尔德显然看不见她。

      “凡多雷斯大公是我们的盟友。如果他在你身边,告诉他——‘北境哨站的密语是:永夜长存,破晓必至。’这是只有我和他知道的暗号。”

      她转回辰烨,语速加快:“现在听好,缚灵傀的核心不在它们体内,而在操控者手中的‘控魂水晶’里。水晶通常藏在——”

      影像突然剧烈闪烁。辰晚宁的表情变得痛苦,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凭空出现了一个血洞。

      “他们找到我了……”她的声音开始失真,“记住,烨儿……不要相信任何自称‘使者’的人……真正的召集会在血月……教堂地下室……需要七把钥匙……和自愿的……”

      影像炸裂成光尘。

      破晓之眼的光芒彻底熄灭,水晶变得冰冷沉重。辰烨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刚才那段影像消耗的不只是水晶的能量,还有他的精神力。

      但他得到了关键信息。

      “夏尔德!”他嘶声喊道,“核心不在它们身上!在操控者手里的水晶里!”

      夏尔德刚斩碎一只缚灵傀,闻言瞳孔收缩:“位置?”

      “不知道!但操控者一定在附近,否则控制不了这么多单元!”

      两人同时环顾四周。雾气虽然被刚才的光芒驱散了大半,但夜色依然浓重。废弃厂房的阴影里,高耸的水塔上,破碎的窗户后……太多可能的藏身点。

      缚灵傀们似乎也接到了新指令。它们不再疯狂进攻,而是开始包围、游走,像狼群围困猎物。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明灭,数量已经增加到十五只以上。

      “我们必须找出操控者。”夏尔德压低声音,“我会制造混乱,你用那个印记——追魂之眼不是能感应能量吗?找最强的那个源头!”

      辰烨点头,闭上眼睛。他强迫自己忽略伤口的疼痛,忽略周围的危险,将全部感知集中在脊椎的印记上。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成另一副模样。

      夏尔德是燃烧的金色火焰,炽热而强大。缚灵傀是污浊的暗绿光点,像腐烂的萤火虫。而破晓之眼是静谧的银白光核,在他怀中缓缓搏动。

      然后,他感知到了第四个存在。

      在厂房西北角的废弃水塔顶端,有一个深紫色的能量源。它不像夏尔德那样外放,也不像缚灵傀那样混乱,而是高度内敛、精密,像一颗缓慢旋转的暗星。从那里延伸出无数极细的紫色丝线,连接着每一只缚灵傀。

      找到了。

      辰烨睁开眼,指向水塔:“那里!塔顶!”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水塔顶端传来一声冷哼。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站起——不再是伪装成亚瑟的缚灵傀,而是一个真实的人类……或者说,曾经是人类。

      他穿着剪裁精致的深紫色长风衣,银色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的无脸面具,只露出下巴和薄唇。左手握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紫水晶,水晶内部有黑色的雾状物质在翻滚。

      “‘追魂之眼’的宿主,”面具人的声音年轻而冷漠,“果然麻烦。看来怀特家族的血脉,比报告里描述的更棘手。”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所有缚灵傀同时停止动作,然后——融合。

      十五只怪物化作十五道黑流,汇向水塔顶端,在面具人面前重新凝聚。但这一次,它们没有形成人形,而是组成了一座扭曲的、不断变形的黑色肉山。肉山表面伸出数十只结晶利爪,中央裂开一张巨大的嘴,嘴里是层层叠叠的旋转利齿。

      “节省时间。”面具人淡淡道,“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破晓之眼,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夏尔德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将长刀插在地上,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辰烨感到周围的温度骤降,空气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凡多雷斯家的‘霜华禁术’?”面具人轻笑,“你父亲没教过你,这招对‘清道夫’无效吗?”

      他手中的紫水晶光芒大盛。

      黑色肉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躯体从水塔顶端扑下,像一座崩塌的山峰压向两人。

      夏尔德的咒术完成了。

      以他为中心,半径十米的地面瞬间冻结。冰霜向上蔓延,攀上扑来的肉山,冻结那些舞动的利爪。怪物的动作明显迟缓,但仍在前进,冰层在它表面不断崩裂又再生。

      “跑!”夏尔德对辰烨吼,嘴角溢出鲜血——那禁术显然消耗极大。

      辰烨没跑。

      他做了一件让夏尔德和面具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举起破晓之眼,不是对着肉山,而是对着自己的胸口。

      “你干什么?!”夏尔德的声音变了调。

      “母亲说,需要七把钥匙和‘自愿的’……”辰烨盯着水晶,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猜后面半句是:‘自愿的牺牲’。”

      他将水晶用力按在胸口的伤痕上。

      剧痛。像是有人将烧红的铁钎捅进心脏。辰烨惨叫出声,但他没有松手。破晓之眼开始吸收他的血,水晶从内部点亮,光芒不再是银白或幽蓝,而是……血红色。

      他的血,混着圣银花,混着新生血族的气息,混着怀特家族和辰晚宁的血脉——全部注入圣物。

      破晓之眼炸开了。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能量的释放。一道血红色的光环以辰烨为中心扩散开来,扫过整个厂区。光环所过之处,缚灵傀组成的肉山发出最后的哀嚎,形体寸寸崩解,化作黑烟消散。

      水塔顶端,面具人手中的紫水晶“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白色面具下渗出暗红的血。

      “你疯了……”他嘶声道,“用生命力激活圣物……你会死……”

      辰烨确实快死了。他跪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血液冲刷的轰鸣。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流失,随着每一滴注入破晓之眼的血。

      但他笑了。

      因为在那道血色光环中,他看见了别的东西——七个光点,在地图上闪烁。六个在远方,分散在世界各处。最近的一个……在东南方向,旧矿区深处。

      钥匙。七把钥匙的位置。

      信息涌入脑海的瞬间,破晓之眼彻底黯淡。水晶从辰烨手中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滩积水里。它看起来和普通水晶没什么两样了,除了表面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色纹路。

      “辰烨!”

      夏尔德冲到他身边,扶住他倒下的身体。辰烨的胸口,刚才按着水晶的位置,皮肤上多了一个印记——不是追魂之眼,而是一个更复杂的符号:七芒星,中央有一只睁开的眼睛。

      “钥匙……”辰烨抓住夏尔德的衣袖,用最后的力气说,“地图……在我脑子里……告诉赤狐……七把钥匙的位置……”

      他的手滑落。

      夏尔德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还在跳,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失血太多,加上生命力透支,随时可能停止呼吸。

      水塔顶端,面具人擦去嘴角的血,看着下方的情景。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清道夫”撤退了——暂时。

      夏尔德抱起辰烨,捡起地上的破晓之眼,快步冲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黑色的骏马不安地刨着地面,车夫——一个穿着凡多雷斯家徽制服的老血族——已经拉开了车门。

      “回宅邸,最快速度。”夏尔德将辰烨放进车厢,“通知维瑟医生待命,准备好再生血库和圣银花提取液。”

      “是,少爷。”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厢里,夏尔德握着辰烨冰冷的手,目光落在那个新出现的七芒星印记上。

      “你母亲留给你的……”他低声说,“不是退路,辰烨。是责任。”

      窗外,月亮爬升到中天。月光苍白如骨,洒在沉睡的城市上。

      而在东南方向的远山深处,旧矿区圣劳伦斯教堂的地下,某个沉睡了十年的法阵,因为七把钥匙之一的生命波动,第一次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仪式,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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