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恋爱的季节》花真

1、我们不恋爱的季节

　　那个时候的天忽然很冷，是每年最后一次的寒潮来袭。走在通往公寓的林荫道上，连一只鸟的声音都听不到，只有湿得滴水的空气阴柔的贴在皮肤上。
　　时间还没有到冬季，可是光景已经很肃杀。道路两侧的小水洼中漂浮着溺死的树叶，风从四面八方迫来，绞紧沉默的行人，吹奏出夜晚的序幕。偶尔前方的马路上有车开过，车灯光线穿越过黑色树干间的缝隙，向旁晕成一滩转瞬即逝的昏黄。
　　我拉紧了外套，但依然止不住周身的颤抖。在上一个拐弯抄了近道，脚下踩着因落雨而潮湿的土地，每一步都发出低弱的哀鸣。也许在我眼所不能见的地方，尚有怀抱在一处互渡体温的情侣，同样步行在夜幕降临的校园。此情此景，于他们大约是浪漫，就如同我们曾经拥有过的那样。而这样孤身行路，回忆与猜想，只教我更加怀念你身体虚幻的温暖。
　　终于我还是来到了你的楼下，这个过去被我当作永无乡的地方。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忽然想通你是怎样在深夜爬上我那被铁栅封锁的窗，戴着一顶蹊跷而可笑的帽子，自信满满地唤我作Wendy，带我避开舍管的眼睛来到这里。只是很简单的一个诡计，一项交易，却令我羞涩而感动得仿佛儿时的梦境成真。你就是这样懂得掌握我的情绪。
　　我爬上了楼梯，恐怕没有墙壁再比我的指尖更加冰冷。楼道里充塞着刺鼻的油漆味，即使掩住了口鼻也会眩晕。我几乎踉跄着扑去你的门口，胃依然在痛，胸口依然在抽紧。
　　你吓了一跳，或许是因着突如其来的门铃，或许是因着我的脸色。我仿佛已许久未曾见你，你似乎瘦了，似乎没有。这段日子对我们都是煎熬，我似乎这样祈望着，又似乎希望都能好过。你态度依旧，并未提起太多，只是照例安抚我坐好，熟练地端来温热的牛奶与胃药。
　　她没有在，也许她根本就不会在。但我心内已不存侥幸。我们沉默不语，彼此都知道有些事情无法提及，却也不甘心故作轻松地寻找话题。有几分钟我是那样贪婪的凝视你的身影，有几分钟又生出一种绝不该来此的悔恨。我们的眼神交汇再分开，我低头握住杯子，忍住不让泪水滑落。
　　我没有成功。
　　而你的手指的味道和泪水一样苦涩。
　　渐渐的我又感受到了你的温度，渐渐的房间里只剩下最后一盏灯。不知为何你没有关窗，有一扇朝外大大的敞开。我躺在窗下，风重新包围在你我的身上。我仰起头，丝丝冷雨终于飘落下来。然而此时所见的夜空是极美的。我关了那盏灯，夜的颜色更加纯正。有那么一个刹那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儿，我躺着，等着看夜色有多长，等着看天空该怎样蒙蒙发亮。
　　不知道恋爱是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它是怎么结束的。曾经有什么东西把我们联系到了一起，至少做出了相互联系的样子，让我轻易相信了它。我在梦中坠入了爱河，借你的双手为桨，漫游在少时梦中的永无乡，以至于醒来以后心情激荡。这种感觉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好像一切当真得以永恒。然而事情并没有变得简单。
　　感情在肚子里的时候还很薄弱，为了能够抓住它，要用语言把它包裹起来，然后再把它与语言一道从肚子里面掏出来，让它去见天日。可是，感情实在太薄弱了，它怕见天日。语言一旦出现空隙，感情便从这空隙中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只有空洞的语言还飘在房间里。除了爱情我们无话可说，对彼此甚至完全不可了解，最后连那爱也被沉默消解。于是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永无乡随着梦境失落，感情已然在房间里死去了。
　　我们接吻。可是这吻毫无意义。窗外顺次点起的路灯把房间照得极端丑陋。吻把整个夏天发生的一切一笔勾销。我向你伸出手，于是我们空虚的怀抱中终于有了交融的温度。我感觉到了你的肌肤，尝到了它不久将会变得陌生的味道，届时我将会看着你的肌肤和你的一切而无法想象过去的情景。我听见你熟睡的声音，我望着你，那些轰轰烈烈的事情早已成为过去。

　　愛する人...さよなら。
　　心爱的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