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茉朱

2、02 一个写言情

　　杨畅已经不止一次听到 “那坨毛茸茸的生物”说，有人在跟踪他们。

　　他坐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目光在一楼的人群中来回搜寻。这里是C城市中心大型的独立书店。说是书店，实际上是时下非常流行的，贩售生活理念和品味的文化沙龙。

　　除了图书以外，还有原创设计品牌、高端植物洗护产品销售，甚至还开辟一角，进行轻奢海外旅行定制。成为真假文青、男女仙女们打发时间的圣地之一。

　　主打两个词：高端、小众。

　　“书店就好好卖书，搞什么咖啡小清新。”有人曾经这么感叹过，但到底无法阻止时代的车轮像磨咖啡豆一样的碾过。

　　一楼布置得像是大型演唱会现场，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一幅巨大的喷绘海报悬挂正中，上面印着“言情作家三更雨”新书发售的字样，还配了一张作绝色美少年的照片。

　　言情作家“三更雨”，海报上的绝色美少年，都是杨畅。

　　杨畅喝了一口咖啡，欣赏着自己的海报。海报中的他身着白衬衫坐在沙发上，两条刻意突出的长腿随意交叉在一起，手里捧着一本书。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嘴角轻扬，有几分玩世不恭，又有几分邻家大男孩的阳光气。

　　一张时下最流行的花美男的脸庞，给人的感觉不仅仅是一副好皮相而已。因为他的眼睛大而闪烁，瞳孔漆黑，深邃如夜空。两侧的外眼角弧度稍长，无辜中平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妖媚和似笑非笑的戏谑。

　　不愧是花了大价钱拍的，品味相当不赖，杨畅十分满意。如果不是家里的“那坨毛茸茸的生物”以死威胁，他实在是想把这海报贴满整个房间。最好连小区电梯也贴满。

　　今天是“三更雨”杨畅的新书，《花与剑之歌》的首场签售会。

　　“三更雨”的小说评价极好。很多读者认为其故事既带有情窦未开不谙世事的稚嫩，又夹杂着独立于少女情怀的冷静甚至残酷。故事浅显直白，文风干练理性。作者用一种独特又冷静的旁观者姿态，大胆描述童话般的爱情故事，尤其擅长以毫不顾忌的手法去描写少女的欲望，形成了一种感情和理性冲突的反差，风格独树一帜。

　　有人将他这种写作方式戏称为“带有血腥味的甜美”，是“爱情本来的面目”。

　　小说销量一直位居前列。

　　“‘三更雨’老师，签售差不多该开始了。”工作人员来到杨畅身边，小声提醒他。

　　杨畅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整了整衣领，在安保的簇拥下，从二楼旋梯缓缓走下去。他穿着白色的丝质衬衣，以及剪裁极好的黑西裤，简单却高级。他身材纤细，但是肩膀并不窄，轻盈有力，有种从漫画里抠下来的男主角般的不真实感。

　　签售排队的人群一阵喧哗，有少女尖叫起来。

　　墨镜轻易把杨畅巴掌大的脸遮去一半。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能力在人群中发出晶莹的光，把前后的景致都衬成灰色。

　　他坐下以后，下面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拍照声，手机为主，长焦单反也不少。杨畅撑着脸，看似随意地坐在签售台上，一双锐眼扫过，将各个拍摄机位都熟记于心，随后不断微微调整自己的坐姿，以迎合拍照的人群，尽量不让自己留下“黑历史”。

　　要美。要帅。要张张都无可挑剔。

　　墨镜下，杨畅的眼里闪过老谋深算的光，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大。

　　那个神秘的跟踪狂，今天也会出现吗？

　　他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来回搜寻。排队等签售的大多是年轻女性，也有一部分男生。粉丝群体之间明显各有组织，站立的区域也有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几个打出了“梧桐树上三更雨，一生与你在一起”应援横幅的大叔。其中一人完全不加掩饰的秃顶十分引人注目。

　　哪一个是“那坨毛茸茸的生物”说的神秘跟踪者呢？

　　队伍排得很规范。每个人到杨畅面前的时间都不过几秒，有些拿到签名就转身离开，有些要求和杨畅握手，还有的需要杨畅写上专门的赠语。最麻烦的是排到杨畅面前就开始自拍的。大部分情况下，如果要求不是太过分，杨畅都会一一配合，维持一个很有亲和力的优质偶像形象。镁光灯下，例行公事。熬一熬，也就一个小时。

　　杨畅一边一本一本地签着，一边听到排队的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可耻的颜粉又来了，签售会凑什么热闹！”人群中有个穿着棉布长裙，看起来素雅恬静的年轻女性，以不符合外表的大嗓门说道。说完察觉到自己音量太大，赶紧捂住嘴巴，缓缓蹲了下去。

　　这话传到一群穿着统一T恤，挥舞着应援旗的少女那里，空气中立刻有了一丝火药味。

　　“三更雨”几年前出道时八卦少得可怜，读者连他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有人说他是丈夫出轨看透世情的家庭主妇，也有人认为是单身多年仍怀有赤子之心的中年大叔，还有人认为是天赋异禀的小学生。

　　直到三个月前，一张出版社组织的作者聚会照片无意中在网上曝光，“三更雨”的真面目第一次浮现在世人眼前。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三更雨”与众人猜测的结果毫不沾边，他竟然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长得相当俊俏。

　　舆论哗然，整个社交网络为之震动，各种热搜头条，话题不断。

　　出版社当然不放过这样的机会，顺势卖书卖人，光是签售会就组织了好几场。“三更雨”在各种展会频繁亮相。写真集、真人手办，各种周边，曝光率高得丧心病狂，偏偏粉丝生冷不忌，照单买账。

　　副作用就是，“三更雨”的粉丝群形成了两大阵营：书迷和颜粉。两个阵营各自为政，互相看不顺眼。

　　原本的书饭，以“地头蛇”自居，出于一种珍藏被曝光的微妙心理，看不起后来加入的颜粉。颜粉也不喜欢书迷高高在上、倚老卖老的姿态。每次活动过后，双方网上笔战不断。前者战斗力强，后者人数多，倒也是战得风生水起、难解难分。

　　当然，“三更雨”也有黑。网上出现过不少质疑出版社蓄意炒作的帖子，说他之前的低调神秘都是为后面卖人设做铺垫。这些帖子造成的不良影响很快都消弭于无形，反而让“一个写言情小说的超级美男子”这个设定，变得像加了罂粟壳的C城火锅一般，美味得令人无法拒绝。

　　因为“三更雨”签约的出版社，有一位非常强力的社长。

　　“可别打起来了啊。”杨畅心想，一边签名一边留心人群的动向，好在双方都很克制。不知道神秘的跟踪狂，是不是那些写黑帖的人。

　　思绪间，一本书递到面前。杨畅反射性地想拿过来签名，却发现对方死死抓住书本，根本拉扯不动。

　　杨畅心中泛起一丝不快，抬头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一个瘦高个儿站在自己眼前，戴着一顶鸭舌帽，大墨镜遮住眼睛，黑色口罩盖住大半张脸，素色风衣包裹全身，挡住了所有的身体特征。

　　吸血鬼在白天出门买菜，都不需要包得这么严实。

　　难道是COSPLAY？“三更雨”的小说里有这样的人物形象吗？或者，只是单纯的变态？变态也看言情小说？杨畅不禁感叹“三更雨”魅力无边。

　　当他想用力把书拿到手边签名时，才看清楚扉页上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着一句话。

　　“如果不想你们的秘密曝光，单独到玉林路浣溪巷421号。”

　　一阵电流击中杨畅。他向四周看去，因为之前的那句话，粉丝群之间剑拔弩张各自对峙，没有关注签售台。工作人员都有工作，也没注意这边。后排排队的读者被高个子的鸭舌帽完全挡住，想必也不清楚此刻的状况。

　　除了他，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杨畅想再把对方看仔细一点时，对方已抽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等签售的队伍熙熙攘攘，一本一本待签名的书递上来，阻断了杨畅的视线。会场上，其他人都没察觉到有什么异常，只有杨畅有种错身老派凶杀电影的感觉，一股强烈的眩晕感。

　　可怕的跟踪者，终于现身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