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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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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一约了人,约的还是个故人。
于他而言,旧事未必是美事,故人却必定会烦人。
关永晴跑来睢城也有大半年了,可这却是她头一回儿截到顾一。无他,顾一实在是太能躲了。
论理来说,关永晴算得上是关家她那一辈面子上最尊贵的人了。正儿八经的大房嫡出,母家在四九城内是和关家平分秋色的角色,她自己又是名校毕业,手段手腕一一不缺,若不是有一个虽然出身不太好却“清清白白”又样样压她一头的关永宁,只怕这关家是早早就要落在她手里的。阴差阳错因缘际会,如今关家当家的成了关永宁,说不尴尬肯定是不可能的,更不用提及这几人当年的对错纠葛。一别多年,故人如今再相见也有些感慨万千。
“你——”话到了嘴边,她却突然觉得没什么是好说的了。
这么些年了,顾一倒是长得愈发好看,水儿似的。关永晴记得自己十一二岁那会儿也跟着自家老爷子去看过戏,哪个不是水灵灵聪明伶俐的,偏生就顾一招人眼,就算是放进了大院里头,顾一也是一等一的那一个。
她虽有心问问顾一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又觉得问出来像是在打自己的脸。顾家姐弟俩当年被逼出四九城时有多狼狈,只怕顾一心里头就有多不待见自己。这些年长了年岁,连她自己都有些摸不清当年的自己到底是处于一种怎样的心态去捅破那个被众人维护得严严实实的秘密。
顾一……终究是被她害的。
“我很好,”没等她想出一句可以缓和缓和氛围的话,顾一便抬眼看向她,一双眉眼美艳更胜当年,却少了熟悉的味道,“不是哄你的,是真的好。睢城到底是我的家,不会比同你们在一起时差。”
关永晴突然想起来他们曾经相处的许多时光,那时候的顾一傲得很。哪怕家道中落父母双亡背井离乡也不见他有半点儿折腰,顾盼将他惯得有多厉害,他有多出彩,多傲气,旁人便有多不待见他。然而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顾一却也能安慰人了。
关永晴突然就释然了,转而笑着问他,“姐姐呢?我前儿倒是想去拜访她,没能见着。”
顾一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我——我也许久没瞧见她了。”
他们姐弟俩除了样貌以外并没有什么相似的地儿,顾盼可不跟顾一一样不看眼色,相反,顾盼最会的就是看人眼色。打学戏到经商,不论是戏园子里还是圈里头的少爷小姐们,没有一个是不待见她的。关永晴闹得最厉害最不喜欢顾一那会儿,她也不曾跟顾盼闹过一个红脸。顾盼离开时,关永晴一面哭一面把人送回了岭南,不说帮了多大的忙,背后的打点绝对是一点儿也没少的。若要说关永晴最后悔的一件事,不是暗自告发那个自觉“无伤大雅”的小秘密,而是当年顾盼落魄被逐自己却无能为力。
“姐姐生我气呢。”
顾一喉咙干涩,眼睛也发痒,忙又咽下两口茶水。他最后见顾盼,已经是四个月前了。当时顾盼瞧着人不大好,脸色惨白,露出来的胳膊上明显浮肿了一圈儿,眼下的青黑更是盖也盖不住。
其实两人的关系并不是一来就这么僵的,回岭南的头年,顾盼依旧带着他,两人住进了家里的老屋子。顾一已经不太能记清楚那时的事情了,只记得自己每日里浑浑噩噩醉生梦死,等着一个从来没有响起过的电话。顾盼每天都很忙,很累,争吵从小变大,从偶尔变得频繁。大概是顾一十九岁生日那天,两人爆发了最剧烈的一次争吵。顾一一气之下把顾盼送来庆生的琉璃灯盏碎了个稀巴烂,顾盼给了他人生中第二个响亮的巴掌后搬出了老宅,再也没有回来过。
今年姐弟俩和往年一样去给父母扫墓,回程时顾盼提了一嘴当年的事,顾一没忍住堵回了她两句,两人最后又不欢而散。
关永晴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她这些年没能见着顾一,也没和顾盼联系上。当年事发,顾盼带着弟弟回了岭南,关永晴自己也被家里打包送去了国外。国内发展快,几年时间人和事均已是大变了模样,顾盼在岭南过得风生水起,虽还挂着宁家的名头,却也不怎么回去。
她硬生生转了个话题,笑道,“我来时他们还嘱咐我呢,要是见到你,得问一问答应了四五年的藕粉桂花糖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数啊?”
顾一想起远在他乡的几个童年好友,也不由得放松了脸色。他走时正离他的成人礼还有一个月,十七八岁的少年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游戏人生根本不知道事态严重,前一秒还在和朋友商量着成人礼上要搞一场大事,后一秒就是顾盼冷冰冰的一个巴掌,还有勒令他回岭南的消息。几个少年顶着寒风,半夜偷偷爬上他屋后的窗台,塞进来一包热乎乎的门钉肉饼,叫他回了岭南别忘了给他们寄他从小念叨到大的藕粉桂花糖。
后来回了家,吃到了桂花糖,依稀还是他记忆里小时候的味道,可是阴差阳错之下却再没联系上那几个半夜给他塞肉饼的少年了。
大片大片的阳光透过咖啡厅的玻璃窗,远处的火车哐当哐当穿过被爬山虎环绕的老房子,几个中学生穿着蓝白校服说笑着跑过火车离开后的轨道。顾一眯着眼,“成啊,不就是桂花糖吗,给个地址,爷我一人给你们寄上个八九十包的。不差钱。”
“哟,顾小爷这是发达成大户了呀。”
关永晴正想调侃他两句,目光却不由得凝在了迎面走来的年轻男人身上。
用高大帅气来形容对方似乎有点儿不大准确,这个男人优雅却又野性,五官深邃,一双柳叶眼勾起千万丝的情意来。关永晴甚至有点儿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太危险又太勾人了,那黑色的瞳孔彷佛一汪深邃却不流动的湖,没有情感,不动声色地把所有企图窥探觊觎的吸入其中。
顾一很快发现她的错愕,扭过头和男人撞了个对面。
两人心中不由得闪过同一个念头——哟,巧了。
如果这时候和顾一面对面喝咖啡的是关永宁或是顾盼,看到此时出现在此的江家二少,不说能猜破其中玄机,也至少能察觉一二分的不对劲。可惜如今只有一个火候尚且不到家的关永晴,又满心都是细碎往事,愣是没怀疑什么。
江淮南在他们桌边站住,微微颔首,递出两张滚金边的黑色商务名片,举手投足间充满男性魅力,“不好意思打扰了,无意听到两位在讨论藕粉桂花糖,鄙姓江,是禾记销售部经理,方便问两位几个问题吗?”
关永晴面露不解,顾一皮笑肉不笑地扫了对方一眼,也不用看名片就给她介绍,“禾记可是我们睢城的老牌子了,整个岭南区也是出名的,尤其是这藕粉桂花糖,除了禾记再没有第二家了。刚你不是还说,我小时候日日念叨老家的藕粉桂花糖,这可得问问江经理,怎么他们禾记的桂花糖就是要比别人的好吃——难得遇见也是缘分,不如请江经理坐下一起喝杯咖啡?晴晴不介意吧?”
乍的被叫了一声小名,关永晴有些恍惚,但很快恢复了过来,主动伸手向江淮南示意,“当然不介意,江经理年轻有为又这么英俊,禾记的桂花糖我从小听到大却无缘一尝,今天碰上江经理,可一定要好好了解一下才是。”
禾记食品有限公司销售部经理江淮南。
关永晴趁机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再抬头时脸上已是淡淡的笑意,“这家店的冰美式很不错,江经理有机会可以尝尝。”
服务生过来送菜单,江淮南没有接,只偏了偏头,“一杯焦糖拿铁,多奶多糖,谢谢。”
顾一微微后靠,双腿交叠似笑非笑,桃花眼轻轻上挑便是风情万种,他说,“江经理的口味真可爱。”
“顾先生也可爱,”江淮南只是小小愣了一会儿,耳后不经意间泛起粉色,连带着右耳透着冰冷金属质感的枫叶耳钉也沾染上了一丝暖意,他朝顾一送了一个wink,“爱吃糖的人,总是可爱的。”
顾一瞬间冷了脸,连关永晴也察觉出来一丝不对劲,赶忙打圆场。
“江经理有什么问题吗?”
江淮南收敛了笑容,眼睛却还是盯着顾一。
“顾先生应该是禾记的老客户了,不知道有没有发现禾记新换了包装?”
顾一点点头。
“您觉得新包装怎么样?对您在禾记的购买欲是不是产生了影响?”
关永晴没买过禾记,不知道怎么一回事,顾一倒是前几天在朋友那儿见了一回换了包装之后的禾记云片糕,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见到的模样。
“确实……怎么说呢,禾记一向打的情怀牌,牛皮纸包装打禾记开售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乍一看确实不太能接受。再有,恕我直言,贵司美工是干什么吃的,睢城糕点包装,禾记新版不说第一丑,前三名还是能保证的。”
江淮南一听都笑了,“我明白了,顾先生的话很好地代表了我们禾记老客户的想法,回去我会和各个部门沟通的。不说别的,起码把这全市前三丑的包装给换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