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嫣然》萧落木

76、旧梦回·去留之意

　　我紧紧地抱着无伤，喃喃地重复：

　　“我不走了……不走了……”

　　无伤一顿，啪的一声，他视为生命的剑落在了地上，继而转身，牢牢地将我禁锢在他的怀中，那么用力，我几乎以为自己会被他揉碎，融入他的身躯。

　　“无伤……”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也就没有了犹豫时候的痛苦。我突然觉得，为了这个男人，即使留在这个蒙昧的没有我所熟悉的物件，没有我所适应的规则的世界里也是值得的。我真的无法想象，没有无伤的世界将会是怎样的。

　　“不必为我……”无伤低低地说，声音里有克制的颤抖“不值得。”

　　我轻轻搂住他的背脊，他紧贴着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说他放我自由，可是他的身体出卖了他的心。我知道，这个男人哪怕离开了我会他会死，他都不会挽留我的。他从来不会勉强我做出任何承诺，而他对我，却从来不需要承诺。

　　蓦然记起，这个人曾经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告诉我，他在。他从来没有说什么，他是一个只会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人啊。

　　无伤是空气，你永远感觉不到他在，但是，他一直在。

　　“值得。”我轻声应着，他声音太干涩，隐藏了太多的痛苦和欲望。

　　“不值得。”他把头埋在我的肩上，反反复复地说，可是他搂住我的手是那么有力，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挣脱。

　　“值得的”我说着扳过他的脸，直视着他“虽然我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但是我允诺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论生死。”我说得很认真，这是我唯一一次致死不愿意更改的承诺。所以，你应该自信，你是值得的，你是值得我做出这样选择的人。如果一个人为我付出至此，我还能无动于衷，那我就确实是‘无心’了“无伤，我只是你一个人的，我只是为了你一个人而存在的，你说，为了你留下来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竹无伤看着我，深深地看着我，然后，低头细细地吻我。

　　不似之前的绝望疯狂，这次的吻温柔如水，带着他特有的淡淡的清冷气息，一点一点将我吞噬。

　　我犹豫了片刻，小心地回应他。

　　他在寂寞里太久了，才会那样的冰冷，所以我想尽我的所能来温暖他。让他不寂寞，把他从那个没有生人气息的坟墓里拉出来。

　　无伤，以后你不是一个人，我会和你在一起。

　　无伤的手轻轻穿过我的发丝，捧住了我的头，微微拉开了一段距离，然后用手一点一点地摸索过我的脸颊。然后他低头，一个轻若羽毛的吻落下，停在我的眉间。慢慢地向下移动，鼻翼，鼻尖，嘴角，最后落在唇上。这次他没有入侵，只是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似乎想维持到地老天荒。

　　背后的月色一片朦胧，散在了无伤一身。第一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只是温柔，没有了冷漠，一点点都没有。没有冰冷，没有孤寂，没有荒凉的叹息。生的气息一点一点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新鲜的，干净得，淡雅的，让人觉得活着真好。

　　我们就这样站在小小的院落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生命就只停留在这一刻。或许只是瞬间，或许又是永远。我没有去以后我们会怎样，过去我们又是怎样，我只知道，我们现在在一起。

　　“咳……咳！”有个不合时宜的人开始咳嗽。真是狗血啊，温馨的气氛一下子就转化成了尴尬。

　　我有些尴尬地放开无伤，回头。任是我心理承受能力再好，在样的情况下我也没法把那王牌微笑挂出来。竹无伤倒是脸色淡淡，但眉宇间也有些许不悦。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开我，一脸坦然地将我锁在怀里，平静地看着世子。

　　“抱歉，打扰你们了，可是我特意走那么大声了你们都听不见的。”世子还是一身月白，扭过头去说话，一脸非礼勿视的模样“虽说是思宁姑娘的私人院落，有些事还是屋里做比较好。”

　　这话我听得一肚子的不舒服。没道理你世子喜欢的女人要嫁了别人，你就看我们不爽吧？好歹我也是做出了牺牲才留下的，你世子要是肯多做一点的牺牲，小慧姑娘也不至于被你拿来做这政治筹码。干嘛现在说话这样酸溜溜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心里想什么，别说你现在心里不是儿女情长的，就是在我面前装正经也要先把你手上那朵枯掉的杜鹃扔掉啊。

　　“世子说的是”我笑着说“只是不知世子这半夜里闯到奴家的院落里，难道就是君子之行？”

　　“思宁姑娘果然唇舌锋利，无伤遇上你这样的姑娘，合是他上辈子作孽太多。”世子纹风不动，微笑着顶回来。

　　好哇，敢情是心情不好，到我这里斗嘴找抽的来着。我冷笑一声，准备还口。无伤突然隔着衣袖拉住了我的手。温暖的触感让我的心变得很平静。谁说练了绝情决的人就没有感情了？无伤的情感真的让我，很安心。

　　我愣了愣，抬头看他，他朝我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说：

　　“是找我的。”

　　饶是世子这样处变不惊的人看到无伤的笑脸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好在他的适应力很强，马上就收起惊异的神色，微微笑了笑说：

　　“还是无伤了解我……思宁姑娘，这无伤我借走一会就还。”

　　我看了看无伤，他并没有丝毫的拒绝的意思，想是两人之前曾经约好的了，我也不便再说什么，于是点头“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无伤带着歉意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心，随着世子离开了我的小院。

　　我看看天上的点点灿烂的星星，心里有些伤感。罢了回不去就回不去吧，以后还要好好学学这么在这个世界里做一个好女人，不能像以前一样任性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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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我笑眯眯地看着坐在弹墨的锦凳上低头喝茶的世子客客气气地说“我来和您要剩下的两个条件的。”

　　“哦？”世子放下手上的茶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这么说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嗯！”我点头

　　“说来听听。”世子在椅子上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弯弯嘴角说。

　　“请您为我给老国师带句话。”

　　“哦？”世子嘴角带了一抹玩味的笑意“老国师可是住在后宫里，我进那里可不是容易的事，当然……”世子悠悠笑了笑“也不是不可能。”

　　“我和师父之间的事，想必你也不会不知道”我看了看外面的已经枯死的杜鹃说“你叫我带去的锦囊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了吧。”我叹口气，虽然世子不比孔雀皇帝那么恐怖，但是低估世子的人都会付出血淋淋的代价的。

　　世子含笑，丹凤眼里闪动着柔和的光芒。

　　“没嘴葫芦似的无伤摊上你这样的人也和是他倒霉，是，我是知道你要回去，我还知道很多你们都不知道的事呢。”

　　“可是你不会告诉我的，是么。”我懒懒地回了一句

　　世子点头

　　“但是既然是我还欠你两个愿望，这件事我可以为你做，说吧，要我和国师说什么？”

　　“我不回去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想到了无伤淡漠的，微微的笑，心里软软，暖暖的，不由的也带了笑。

　　“意料之中”世子没有变表情“只是我不明白，这件事你大可以自己去说，为什么要我去传这个话呢？”

　　“皇宫里面是非多，那里自然不愿意多去。”

　　“因为皇上？”世子温和地说，没有惊异，有的只是平和和了然。我知道，这些事情是瞒不过他的，他知道的甚至比我猜想的还要多。

　　“原来世子也知道了啊”我苦笑“我毕竟只是一个女人，斗不过他的，无心之所以敢，因为那时她一无所有，而现在，我不能拿无伤做赌注的。”皇帝实在太高深莫测，我在他的自信前面开始心虚。

　　所以，面对这样的结果，我还是选择避开的好。

　　“思宁姑娘……其实有的时候，我觉得……”他笑了一下，但是很勉强“有的时候，权利越大的人，责任也越大，失去的也会越多。”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之前我觉得我很可怜，只是还有比我更可怜的而已”世子幽幽地说，然后苦笑了一下，伸出白皙的手指指天“天意难测。”

　　然后他点点头，自顾自地拿起桌面上的青花的云龙献寿小茶杯细细欣赏。青色的龙在茶杯上张牙舞爪，逼真得似乎要从杯子上游出来。世子欣赏着杯子，眼神却有着些许难以掩饰的厌恶。

　　天意难测？是啊，孔雀皇帝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又哪里能够猜到呢，他看上去像喜欢我有时又显得厌恶我，他救过我也杀过我，当一个人对你做过的事情全部都存在矛盾的时候，你也就失去了判断这个人的可能。但是我知道，世子之意亦难测，毕竟他，也亲自送出了自己最喜欢的女人给别人做小老婆。我相信，他是爱小慧的，因为他看着杜鹃花的眼神是那样的神情。

　　对于很多人，不是没有爱，但是爱永远不是他们生活的全部。失去爱甚至背叛爱会让他们伤心，但是，他们仍然会这样做。世子，就是这样的人。

　　我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味，于是道个万福，也就出来了。

　　穿过世子的花园，积了一地的落花，只有叶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绿。再艳丽的杜鹃都有落地化尘的时候，春，去了啊。

　　无意间透过假山畔的树稀疏的枝叶，看见世子一拳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手上的茶杯碎了，锋利的碎片割了出了几道弯曲的殷红。世子一点没有在意手上的伤，只是痛苦地闭眼，仰头，但是没有泪。殷红的血代替眼泪慢慢落在桌面上，宛如一朵开残的杜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