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嫣然》萧落木

17、桃花乱·执子之手

　　来到安阳王府三个月以后，是二公子谢霄寒的生辰。

　　在这三个月之间，王府的大小宴会压根儿就没有消停过。几乎王府里的丫头小厮都被大厨福泉抓取当苦力，遇到这样多事的主，我是能躲则躲，见着福泉大厨闪得比兔子都快，好几次我远远看见他挥舞着大勺囔囔着要扒了思宁这丫头片子的皮。这样的威胁对我无关痛痒。他偷偷给管花园的章寡妇开小灶不是一两天了，有这么一个小辫子揪在我手上，他对我所有的威胁都只能是说说而已。

　　从大清早开始，来王府给霄寒送生辰贺礼的人就络绎不绝。银星，长寿挂面，面桃儿将王府的厅堂堆得满满当当。期间还有各亲友的女眷做的新鞋新衣。更有道观送来替换的记名符，长命锁等等，不可计数。

　　霄寒也难得老老实实地穿了身比较正式的衣服，苦着脸陪着笑应酬那些送礼来的人。

　　而下人更是不得清闲，厨房里早就忙乱的沸反盈天的，连负责浆洗的人都被叫去做下手。在厨房里被人喝来唤去，时不时还要被人骂上两句。蓝婉倒是没有一点怨言，手脚也麻利的很，待人也是和气随和，就连脾气不是很好的大厨也对她客客气气的，只是，那是因为福泉大厨抓不到我，拉她来顶替的。

　　可是，这能怪我吗？你见过现在城市里还有人烧火做饭吗？我可是连蜂窝煤都没有见过啊，竟然就要我烧火做饭！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么？

　　所以一大清早我就起了，赶在其他丫头，尤其是福泉起来之前把自己藏起来，省得到时候麻烦。

　　“小宁那个死丫头呢，又躲到那里攒沙子去了！”我坐在树枝上，悠悠闲闲地听对面我们下人房中穿来福泉中气十足的嗓音。

　　“我也不知道呢”蓝婉温柔的声音

　　“我若抓到她，看我不把她用盐巴腌成狐狸干！”福泉暴怒的声音

　　狐狸……我欲哭无泪，小慧和公主把我看成狐狸也就罢了，摸不到自己腿也看不到自己腿的福泉怎么可以也这么说我呢？我哪里像狐狸了！

　　但是，就算被说成野猪，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是值得的。在霄寒的书房里有很多好书，都是新的连个手印子都没有的，我怕它们在霄寒几乎要结网的书房里寂寞，还是得我去多多翻动才是啊。尤其是这里的历史和人文风俗，霄寒不看，我看。

　　霄寒平日里都不会出现在书房，这种日子更不会在。反正他对我的所有行为多是保持默许状态，有时甚至还会在我自己认为很是无辜的微笑面前不自觉地颤抖，让我很是郁闷。他刚刚认识我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啊，我怎么越来越觉得我在霄寒这样的纵容之下，有向女王发展的趋势呢？

　　刚偷了一叠书想回到树上去看，却看见福泉挥舞着大勺杀到霄寒的别院里来抓人了，于是我只得小心绕过福泉所有的必经之路，从花园绕道回自己住的归阳院。

　　然后，我在花园里撞到了王爷和王妃。开始了我在这里的人生的又一次转折。

　　王爷不惑之年，长须，挺面善的，一身九蟒团纹长袍，很是气派；王妃相对比较年轻，柳绿的上衣，凤尾长裙，气度高雅。他们的眼睛都不很大，和海寒世子一样，但是都修长顺眼。好像，是不是有哪里不对？但是，我不敢多看，而是很识相地低头站在一边。

　　可惜因为我手上抱了太多的书，实在是招摇，王爷还是注意到我了。

　　“抬起头吧。”他的态度挺好的，没有盛气凌人的意味。

　　即使不愿意，我还是老老实实地抬头。

　　“新来的？”老爷说话很简练。

　　“是”我规规矩矩地回答，希望他不要问更多的问题，我难保现在不出点什么差错，即使是在王府，有世子和霄寒给我们撑腰。我还是不能太放肆，我还没有忘记了自己是怎么从皇宫里死里逃生的。而且，在园里人的口中，我就是一只狐狸，要是不慎到了王爷那里，他又恰好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主儿，不能忍受一个‘好好的爷儿们给引坏’，那我可就真是死路一条了啊。

　　“书？”王爷瞥了眼我手上几乎要抱不住的书很和气地问，但是一点不拖泥带水的。

　　“是霄寒少爷要我帮他带到馀庆亭的。”我立刻把霄寒拉出来做挡箭牌。

　　“霄寒？这小兔崽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读书的！别是又弄了一堆淫词艳曲什么的……拿来我看看！”王爷皱着眉头说。

　　我老老实实把书送上去。心里暗暗地为王爷郁闷，骂自己的儿子是小兔崽子，其实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对王爷比较不利耶。

　　王爷没接，只是单手随意翻了翻，神色惊讶：

　　“《五国史论》，《兵法》，《攻心篇》……这小子竟然会看兵书？”

　　“小寒开始用工老爷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如此惊讶。”王妃柔柔地说了一句。是啊，何必惊讶，他要是知道要看的人是我而不是他的儿子，是不是要更惊讶？！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臭小子要是早这样我也不必如此愁了，现在去临时抱佛脚的，也晚了。”王爷顿了顿，眉头又是一皱“他怎知道要去带兵的？莫不是你告诉他的？”

　　带兵？霄寒要去带兵？朝廷在开什么玩笑吗？还是嫌自己国家的人太多了，让霄寒弄死几万个减轻一下人口压力？

　　“我怎忍心告诉小寒。”

　　“难道是海寒？”

　　“老爷您还不了解海儿吗？他最是稳重知大局的，又怎会让小寒知道。”王妃摇摇头

　　“罢了，要他知道了也好，我想这次皇上可能是真的要这么做了。”王爷丢开我手上的书，撇撇头要我离开，而后陪着王妃走远了。

　　而我，还是呆立在原地。

　　我，是不是看花眼了？

　　王爷和王妃，都是单眼皮！

　　应为他们眼型修长，看着就很明显。当然，这不影响他们的美貌，因为世子也是，但依然玉树临风，让人看着很舒心。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的二儿子谢霄寒——是双眼皮！他是很漂亮的大眼睛，给我留的印象很深，我不会记错的。

　　这在他们看来也许没有什么，因为霄寒和王爷在身形和外貌和王爷是很像的。但是，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单眼皮是由隐性的基因控制的，双眼皮是由显性的基因控制的，基因重组以后，表现的样子是由显性的基因来决定的，所以一对单眼皮的夫妻，各出一半自己的基因，不论基因怎么组合，都是绝对不可能生出双眼皮的孩子的。

　　我不愿意相信遗传学的经典理论有错误，所以合理的解释只有一种：谢霄寒不是王爷和王妃亲生的孩子。

　　难道……他是私生子？

　　是王爷其它的妃子吗？可是霄寒和海寒是亲兄弟，而且都是嫡子啊！

　　那么，不是他是别人的孩子，就是……王爷被王妃扣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这么八卦的新文，我，要不要很蓝婉说？可是，这么说？和她讲解遗传的理论吗？她又怎么会相信。要不要问世子？怎么问？这样危及安阳王府颜面的问题，他又会怎么处理？

　　我的脑海里回荡着蓝婉的话：世子其实是一个很精明的人呢……安阳王能安全呆到今天都是世子在朝廷里周旋……

　　他……会不会为了王府的声誉而杀我灭口？

　　我在脑海里过了千万种想法，最后决定的上上之策还是把这一切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也什么都没有看到！

　　对，就是这样！

　　“兵法？”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冷不丁从我的背后传来，吓得我几乎心脏病突发，全身的寒毛根根倒竖，手一抖，本来就抱不住的书哗啦一下都撒下去了。

　　“啊——”我惨叫。

　　一声都没有叫完，身后的人就以我压根看不清的变态身法把还没有落地的书都接住了，在我看清之前，所有书都已经在他的手上，而且，人已经在我的面前。

　　定神，刚才站在我身后的是那个人竟是已经失去视力的闷骚大哥竹无伤。

　　“这……是霄寒公子要我拿去给他的。”

　　他淡淡地看着我，没有说话。还是一身和他脾气性格相称的粗布劲装，没有焦距的眼睛望着我，明明知道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仍然有一种什么也瞒不过这双眼睛的错觉。

　　“……”

　　“还是喜欢这些东西。”他淡淡地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呃？我抬头看着他，他不说话，但是眉头却已经微微皱起。

　　“……我……”他停顿了片刻，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要走。

　　“竹无伤！”话一出口，我就犹豫了干嘛叫住他？可是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叫了，手也拉住人家的衣袖了。

　　他停下来，用一种很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这下，我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被他这样凝视的时候，我的手指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甚至有一种要扑到他的怀里痛哭一场的冲动。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只是看着他那样温和的眼神，有那么一瞬，心很痛。

　　但是他只是轻轻拉开了我的手，然后拍拍我的头。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他轻轻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