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情殇（皇帝篇） ...
-
在宫里当差，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就满四十年了。而在皇陵里守灵，算上今天，已经满十年了。老身追随了一生的陛下，也已经在这里长眠了十年了。
岁月如梭，那时候十三岁净身来到这深宫别院之中，什么老身没有见过，什么老身没有经过的？后宫里那些女人斗来斗去的戏码老身看了几十年的，腻了。
陛下也腻了，可是再腻，他也没有把其中的哪一个女人扶上皇后的位置。现在陛下已经不需要依靠着那些大臣才能在朝廷之中立足了，也就不需要为了稳固政权让那些他不喜欢的女人坐上那个位置。
老身知道，那个位置，陛下只留给一个人，只是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无论陛下身边有多少女人，无论那些女人有多么千娇百媚，也无论陛下有多么宠爱这些女人，陛下也不会爱她们的，这个老身知道。
自从那个人跳下九炎宫以后，陛下的心就死了。
但是，陛下为了她死心的人，却一直恨陛下。她怨陛下伤她，怨陛下冷酷，怨陛下这怨陛下那。但是陛下为她做的所有的事，她都不知道。因为陛下不解释，陛下常说，即使解释了，那个人也许不会恨自己但是也不会因此喜欢自己，若是她会喜欢，那也就不是她，也就不值得自己爱了。
在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老身就服侍在陛下身边了。那时候，每个皇子都想做皇帝，既然陛下是太子，所有的皇子也都巴不得这个碍事的太子死了的好。有人这么想，有人就这么做。
买刺客，下毒药，凡是那些人能想出来的法子都在陛下身上用过了。陛下身上如今还留着当年遇刺的时候的伤痕。陛下装过傻，也偷偷被下小动物给自己试药，但是有时还是会中毒，每一次陛下中毒的时候都是老身服侍的，老身看着，陛下那么小的孩子，自己拼命的扣喉咙催吐，自己一个人给自己放血逼毒，每一次每一次，他都没有叫太医，因为，他除了老身谁都不相信。
那个人来的时候也小。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是雩族的族长的继承人之一，他哥哥怕自己在夺权的斗争中死了，妹妹太小躲不过，所以就把她送到京城来。名义上是坐陛下的侍女，实际上不过是想着拉拢陛下，以期有朝一日能够和朝廷联姻，借着朝廷的力量夺回雩族族长的位置。交换条件是南宫游非和那个人都要为陛下提供情报。
在宫里呆了那么多年，老身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那个人小时候也不过中上姿色，算得上清丽而已，来的时候就一直哭，任老身怎么劝说都没有用，一直就这样哭到了陛下面前。
也不知道陛下和她说了什么，那孩子出来以后就不哭了，还一个劲的叫着陛下的名讳。老身进去了，看见陛下也在笑，问陛下怎么回事，陛下只是说那个人很有意思，就把她安排到太傅的手下去训练了。那时候国师还只是太傅，对朝廷也算忠诚。
那个人被送到太傅那里以后，为我们送来了很多消息，陛下精明也就从那个孩子的只言片语里看出了太傅有野心。于是陛下利用了太傅的野心帮自己登上了皇位，铲除了自己几个哥哥。当然陛下还有两个一母同胞的弟弟，那时他们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可能连野心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陛下也就放过他们。
陛下刚刚登基那会儿，想反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陛下也都镇下去了，唯有那个太傅，让陛下很头痛。不但因为他是开国功臣之一，更可怕的是这个人没有把柄，甚至还自动请求交出手里的权力要退隐。陛下无奈之中只能把他送上了国师的位置，以求能够抓住他的把柄。也就是那个时候，陛下知道了除了已经被他除掉的几个哥哥之外，先帝还有一个儿子，那个才是他的长子。是先帝和安阳王妃的私生子，这段不伦之恋不知怎么就被陛下得知了，他更是忧心忡忡，因为国师，是安阳王妃的生父！
雩族的族长传来消息说他的哥哥开始出现在大漠，可能要篡位了。
陛下现在不需要谁的帮助，他需要的是天下太平，他要让人看见一个由他开创的承平盛世，所以他不需要战争也不允许混乱，所以皇帝选择了帮助现任的雩族的族长。这一举动毫无疑问地激怒了南宫游非，那个真正的族长继承人，于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南宫不断和陛下作对，也从那个时候开始，那个人不再给陛下传递情报。
不知道为什么，陛下看上去有些失望，尽管他没有表现出来，但是老身跟了陛下这么些年了，又怎会看不出来呢。要是别人，要是以往，对于陛下没有用处的人，陛下早就处理掉了。
但是陛下还是笑，自从陛下铲除自己的兄长登基以后，他就整天都是笑，他告诉老身，只有笑的时候，对手才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其实你已经快要被击垮。这样才能给人一种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错觉。百姓需要的是一个强悍的君主，保护他们的家庭不受战争的侵扰，而不是一个多愁善感，感春伤秋的统治者。
陛下笑，因为那个人已经喜欢上了自己的猎物，一个刺客，国师养的刺客。那个人没有陛下这样惊人的俊美，没有陛下的文韬武略，没有陛下的风流倜傥甚至不如陛下温声细语。那个叫竹无伤的杀手，简直就是一块不会说话的木头，会移动的冰山。陛下拿着手中的资料看着他的名字，嘴角含笑，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竹无伤，竹无伤，竹无伤，竹， 无伤……
那样带些悲凉和无奈的笑啊……
再后来，竹无伤被陛下抓来了。他是一个很冷的男人，真的很冷，仿佛是一座千年的孤坟，又好像一个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人一样，寂灭，冷漠，没有生气。陛下对付竹无伤的手段有些残忍，即使是嫉妒所化作的怨恨，也不会变化出如此强烈的报复，老身问的时候，陛下只是笑，他说，这下，那个人即使不爱他，也不会轻易忘记自己了。
笑。才不会让人知道自己已经快要被击垮吗？
陛下真的爱这个人吗？老身开始有些疑惑。
再后来，那个人来找陛下了，为了竹无伤。陛下留下了那个人，却没有向她表白过什么。陛下这个人，狷介，不愿意放下自己的骄傲吧？但是那个人在这里的几个月的时间，是陛下此生最快乐的时间，唯有此时，他才会从眼底里笑出来。但是这样的时间没有延续多久，陛下就和那个人进行了一个很奇怪的约定，那个人就服毒了。
陛下也按照约定放了竹无伤，远远地看着竹无伤抱着昏死过去的那人离开。
“陛下不怕忘川真的会毒死她吗？”老身忍不住问
“怕什么，老家伙那里有同命蛊……你不懂，不把她的命和竹无伤的命绑在一起，总有一天老家伙会让她无声无息的消失的，那个时候，朕也救不了她……”
“竹国师？既然他的反心如此明显，杀了就是，何苦这么麻烦。”
“哪里有这么简单，你不会知道铲除一个国师后面会牵扯出多少的人，举国又会又多大的震动，北方的雩族此刻蠢蠢欲动，正巴不得我们这里出点什么事情才好……你不会知道萧思宁现在的身份对于这个政局来说又有多重要，她甚至可以牵制柳氏兄妹……”陛下说着又笑了，温温柔柔的“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那么即使是用抢的，朕也不会放她走的，可惜，她太特殊了，朕，首先是一个皇帝，然后才是一个男人。”
他笑着，很睥睨也很孤独，那是一种和竹无伤完全不一样的孤独，一种站在巅峰却没有人可以相伴的孤寂。老身，很心疼。
那个人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国师送回来了。国师拿她做了个顺水人情，也想用这个人来牵制陛下。陛下很果断地在清理蓝婉的时候把她一起送出去了，手段做得很漂亮，甚至连狡猾的老国师都没有起疑，以为那个人真的被陛下活埋了。老身唯一惊讶的是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的蓝婉竟然是国师的人，着让老身不由得毛骨悚然，陛下身边，究竟有谁是可信的？
我知道陛下不想再见到那个人，但是那个人却又在一年之后出现在陛下的面前。当她的名字出现在郝鲜花传来的密报上的时候，陛下一夜没有入睡。
“竹无伤爽约了”陛下冷冷地说“他还和思宁在一起。”
老身不太明白陛下的意思，只是心疼地看着他握的雪白的手。
“他这样做会害死思宁的，朕能知道思宁活着，老家伙自然也会知道”陛下慢慢地说“既然是这样，不如朕把她接回来，朕亲自来保护就是了。”
她又回来了，陛下安排她住在安阳王府，派了数不尽的高手去保护她的安全。但是她还是在公主的婚礼上被国师给掠走了。
老身知道陛下一直都在画那个人，当知道那个人失踪以后，我第一次看见陛下这么着急，全城都贴满那个人的画像，每一张，都是陛下亲手画的……陛下画过很多很多她的画像，从以前就一直在画，开始的时候还不是很像，后来就越来越像，有的时候，陛下会看着那画像，一呆就是一个下午。
“告诉国师，竹无伤身上有夺魄”陛下这样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蓝婉说。陛下一向不是很喜欢威胁别人，但是为了那个人，什么原则到了陛下这里，都会改变。
老身看不下去陛下为那和人做了这么多，她却总是用那样怨恨的眼神看着陛下。
“陛下，为了这样的女人，不值得啊”我这样劝过他
“她说得没有错，朕也许并不是真的爱她，朕只是因为一直得不到才想着要占有而已，只是这样而已。”他喃喃地说，似乎是告诉我，似乎又是说服他自己。
所以最后，他选择了让那个人带着竹无伤回去，回到她自己的世界。他为了那个人受了国师一刀，伤及脏腑，但是还是勉强自己守在那个昏迷的人身边。重伤之中没有好好调养，后来就落下了病根，老身想陛下英年早逝，也许也和这个伤有关。
“她本来就是不属于这里，不属于朕的。”陛下在送她走的前一天晚上，看着那个人的睡颜说。
老身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
“陛下明明可以要到她的人的。”
“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强行要来了也没有什么趣味。”陛下看着那个人说，眼神是我重来没有见过的温柔。
“即使现在，陛下要她恨竹无伤也不是什么难事，老身想陛下也是可以做到的。”
“你不会懂得，朕可以要她的人，甚至也可以要到她的心，但是她不会快乐的……朕要做一个好皇帝，自然就做不了一个好丈夫，朕不可能不要三妻四妾，朕不可能不要子嗣，朕不可能把她放在天下之前……留下她，朕只能看着她被卷入政治的漩涡，看着她逐渐变得和那些女人一样天天勾心斗角……朕什么都给不了她，但是……竹无伤却可以……”陛下一直笑着说。在这场陛下和竹无伤的比赛中，老身知道陛下没有输，没有……
“她走的时候，朕就不去送了，把这个给她吧。”陛下说着拿出了一个信封。但是想了想又收了回去“人都走了，就让她安心的走吧。”
那个信封一直放在桌上，没有给那个人。
那个人走的时候，是老身送的，陛下没有去。但是老身回来的时候看见陛下一直在笑，笑得很灿烂。
只有笑的时候，别人才不知道你已经快要被击垮，只有笑的时候，才会显得比较坚强……
陛下，有的时候只是一个人……即使是他，也不是神。
只是，我们都忘记了而已。
之后，陛下还是和平常一样，上朝，批阅奏折，巡视，和之前一样的干练利落，在二十年后还轻松地解决了自己弟弟平阳王爷的造反，他把自己的同胞兄弟处斩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书房里长亮的灯下，会印出陛下孤独的身影。他总是捧着一个金器发愣。
老身看过，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金器，上面镶嵌的青玉不知什么时候丢了，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划痕，仔细辨认，才发现那竟然是字，写着：到此一游。
多少次书房里的饰物更换，唯独这个外表平平的金器常留着，如同一个未完的梦。
一直到死，他都没有犹豫过，也没有为了什么人停下自己的步伐，陛下一生操劳，死后谥号圣武英烈大帝。
一直到死，皇后的位置都是空着的，陛下说，那个位置只为了一个人留着，只是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陛下的墓室里，他的棺椁旁边，放着皇后棺椁，里面并没有人，是空着的。但是只有老身知道，里面装满了一个人的画像，那是陛下这一生来唯一画过的女人，画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却没有在一起的女人。那些画陪着陛下在底下长眠，就如同那个陛下梦里的人，在陪着他，一样……
那封没有交出去的信，陛下死后被人发现在他常看的书中，信里只有两句诗，是他和那个人最后在一起的时间里常吟的：
杜鹃半夜犹啼血，
不信东风唤不回。
不信东风……唤不回……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情殇（皇帝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