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嫣然》萧落木

109、结局（二）

　　如果天底下有一个人能够打昏竹无伤，那么这个人就是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人。

　　不是我对竹无伤的功夫过于自信，毕竟他是天生的练武奇才，加上自己对于武学的疯狂的迷恋和极其适合修炼武功的冷漠性格，他的水平，即使是在武功上同样被称为奇才的皇帝也未必能轻易讨好。

　　所以，有人如果能轻易击倒无伤，那么除了武学修为，这个人还必须对无伤的武功的套路了如指掌并且知道他的长处和所有的弱点，而这个人，就是我们共同的师父，他的外祖父，天召的老国师，竹箨。

　　师父站在九炎宫的熊熊火焰旁边，脸色肃穆，一身月白的长衫无风自动，白须飘飘，仍是记忆之中的仙风道骨的模样。

　　“无心，你来了。”

　　我看了他许久，终于还是微微低下头，轻声说：

　　“……师父。”

　　“难为你还愿意叫老夫一声师父”他负手看着我，即使在岁月的流逝之中依然显得犀利而洞彻的眼神里含了淡淡的怜爱，和风细雨，如同他当手把手的教我书写一样。

　　竹无伤此刻正毫无知觉地被他身后的一个绿衣的童子抱着，从他的脸色和身上看来，皇帝倒是真的没有难为他。

　　“我们只有您一个师父，可是您的弟子却远远不止我们几个，不是吗。”我看着他，心里一阵的难过，曾经，是那样让我仰视着的师父啊。

　　师父给了我身后的少年一个眼神，少年点点头，走过去，把红色瓷瓶里的药粉倒入了无伤的嘴里。

　　“你们是老夫此生最得意的弟子，永远都是。”老人看着我，眼神非常的平静，那样平静的眼眸里隐隐有无伤的影子。

　　“师父，无心叫你失望了吗？”绿衣的少年根本不屑于制住我的四肢，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这些人的眼里不值一哂。

　　“没有，你很优秀。”他说得时候还是很平静，但是我觉得也许那是他的真话。但是，无论是与不是，已经都不重要了。

　　“那么，您又为什么要我失望呢？”我看着他，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如果不是之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杀，不是不闻和蓝婉的疯狂，以前的我又怎会相信，眼前这位须发如银，慈祥如此的老人，我一直敬仰的师父会这样对待我呢？那时候，即使是有人在我面前说师父的坏话，我都会把那个人收拾一顿啊。

　　师父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

　　“您现在叫他把我抓来，绝不是为了救我出去那么简单的吧?为什么，为什么您就非要我的命不可呢？我究竟做错了什么，非死不可？”

　　“你没有错……如果不是皇帝插手，也许我会把你许配给无伤的，但是现在，皇帝已经宣布要你做他的皇后了，即使无伤真的做了皇帝，又怎么能够娶你？”师父非常冷静地说，眼里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了。

　　“这不是真正的原因。”我的脸上也没有了表情。

　　“对，南宫和我们合作，你的存在就是多余的，你们两个既然都可以控制雩族的势力，那么多一个人就多了一份麻烦……为了你，无伤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难道你还不知道吗？那样，又怎么做一个好皇帝？”熊熊的火焰之中，师父的银须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看上去很有几分不容侵犯的意味。

　　“无伤根本不愿意做皇帝！”

　　“那只是他的想法，但是，这是不是他自己有权利决定的，这是他的使命，无论他愿不愿意都一样，也都必须接受！”

　　我别过头，面对这样的结果，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根本，他已经被权力给迷昏头了，我讲什么，他哪里能听得进去。

　　过了一小会儿，师父回头看了无伤一眼，然后对身边的绿衣少年说：

　　“解药起作用了，是真的。”

　　绿衣少年看了他一眼，而后恭敬地问：

　　“那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开始什么？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师父微微点头，然后接过绿衣少年手里的剩下的那只白色的瓷瓶……那里面装的是——夺魄啊！他们要做什么？难道要我吃下去吗？我惊恐地望着他们。

　　师父把白色瓷瓶里的东西倒在了手上，内力催动，白色的药丸瞬间变成了白色的粉末，白色的粉末又变成了白色的雾气。白色的雾气汇聚成一个气态的白色的球，在师父的手里缓慢地流动。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冰冷。但是他却径直越过了我，朝无伤走去。

　　一瞬间，醍醐灌顶，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他需要一个皇帝，哪怕这个皇帝没有自己的思想！无伤不是不愿意做皇帝吗？无伤不是看我看得比江山重要得多吗？无伤不是威胁他们只要敢动我他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吗？有了夺魄，这些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就不再是威胁了。一个没有了自己思想的人，又怎会怕他反抗呢？

　　原来他们要了夺魄的解药又要夺魄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我的心里一阵痛苦。

　　无伤已经微微转醒，他的嗅觉和感觉是多么的灵敏，片刻之间就了解到自己的处境

　　“外公！”他嘶哑地吼道

　　“无伤。莫要怨我，等你真正成为了合格的皇帝，外公自然会帮你把夺魄解了的……”这个疯子一样的老人就这样手捧着白色的药球，一步一步地走近无伤。

　　无伤奋力挣扎，可惜他的穴道被制，还有两个绿衣的少年从身后牢牢地抱住他，一切让他除了怒吼，再也不能做出其他的反应。

　　我扑过去，想拦住那个已经失去了理智的老人，但是他连头都没有回，只是轻轻一拂衣袖，我连触都没有触到他就已经被击飞出去。

　　“思宁！”我听见无伤的呼喊，头顶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一阵剧痛，红色的血蜿蜒着流下，流过眼睛，眼前一片残酷的血红色。

　　血红色中，老人把一个白色的球按在了无伤的胸口，白色的球慢慢地消融，最后了无踪迹。

　　“无伤！”我痛苦地呼喊。

　　师父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然后右手摆了一个起式，这个动作我再熟悉不过了，那天皇帝就是这样催动无伤体内的夺魄的。

　　当天的痛苦再一次出现在无伤的脸上，但是比上次快得多，无伤的脸上很快就被茫然取代了，是的，上次皇帝只用了三分力，就已经造成那样的结果，现在他全力发动，恐怕连给无伤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吧？

　　无伤身上的穴道被解开了，然后我看见老人不知道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无伤提着剑，茫然地朝我走过来。

　　不要，不要……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无伤面无表情地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拼命摇头的我，脸上一丝反应都没有。剑，缓缓地举起……

　　没有出鞘，但是，即使不出鞘，依然致命。

　　落下的瞬间，我还没有感觉到疼，一道耀眼的金光飞过。

　　叮的一声，格住了无伤落下的剑势。

　　回头，皇帝正站在九炎宫门口。

　　“还好……赶上了。”皇帝的脸上还有一些药效残余下的憔悴和疲惫，他飞速掠到我的身边，对我露出一个微笑，可惜笑容里有了太多的惨然“如果不是你不信朕，事情又怎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原来是皇上”国师冷笑着“来得正好，也省得老大再去找你……看来，皇上您驾崩的日子可要提前了。”

　　“那还得看国师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皇帝回头看着国师，微微勾起嘴角“连朕的冷情苑都能跑出来啊，看来倒是朕低估了国师你的实力了。”

　　“老夫也没有想到皇上还是一个多情种子，竟然真的为了一个女人给老夫这么好的机会，你说老夫能错过吗？”国师冷冷地笑着，脸上再也看不到当年师父的影子了。

　　皇帝的脸色变了变，但是很快就被他脸上的笑容所掩盖：

　　“不是朕给了你机会，是你实在能忍，二十年都能忍得住，还在朕的身边安插了这么多的人，朕好不容易找出一个蓝婉，想不到竟然连朕的侍卫都已经换成你的人了。”

　　“陛下，你若一早就和南宫合作，老夫也就没有这么多的机会了，可惜，你却为了这个女人，把大好的机会给浪费了。”

　　“多说无益，国师不是喜欢拳脚上说理么，那么朕今天就来和你说说这个理。”皇帝和风细雨地微笑着，然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柔柔的声音，艳艳的笑容，恍惚间还是我来这里的那天下午，和煦阳光下他妖艳而魅惑的回眸“如果朕为你死了，这次可要记得相信朕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说罢，在我反应之前，他已经把头转向国师，右手一转，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雕龙的金色长剑

　　“朕可是好久都没有碰到对手了，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国师冷冷地看着他，然后从身后也翻出一柄长剑，斜斜地指着皇帝。

　　空气顿时变得肃杀起来。

　　四下一片安静，唯有炉里永不熄灭的九炎宫的大火熊熊燃烧。

　　起势，交手，高手之间的过招，快得根本看不将招式。

　　乍合即分。两人各后退了几步，皇帝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国师的身上也破溃了几处。国师毕竟年迈，即使招数上再精湛，也抵不过速度和反应都处于巅峰的皇帝。

　　停了片刻，两个人又碰到了一起。交战之中突然听见国师用内力传来耳朵声音：

　　“无伤助我！”

　　一脸茫然眼神空洞的无伤蓦然抬起头，哗啦一声，长剑出鞘。

　　同样名为夺魄的长剑从出鞘的那一刻起，一股即使是在这熊熊大火炙烤下的九炎宫都能感受得到得冷气弥散开来。

　　“无伤不要！”我想拉住他，但是他快得我连衣袖都没有碰到就已经跃起加入了战局。

　　片刻之后再分开，皇帝的身上已经多了许多红色的伤口。

　　皇帝看了我一眼，冷笑着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用剑指着无伤说：

　　“既然思宁舍不得你，朕就放过你”而后他突然换了一种非常严肃的表情，这样的表情在他精致到让人赞叹的容颜上更有一种天神一般的威严，此刻，他才真正像一个威严的君主，而不是一个妖孽“能逼朕拿出这压箱底的招式，国师你也算得上是第一人了。”

　　说话间皇帝手上的金剑光芒大涨，一股凌厉霸道的气魄扑面而来，即使远离战场的我，也被那股气魄压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次皇帝的进攻，竟然根本不管无伤，即使无伤的剑贯穿了他的胳膊，他也毫不在意。皇帝所有的攻势，都落在了国师一个人的身上，拼着自己一双胳膊不要也要国师的性命的狠厉。很快，年迈的国师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形式再次被逆转。

　　“无伤，杀了思宁！”

　　国师突然一声暴喝。

　　皇帝一惊，正要阻拦无伤，国师已经一剑贯穿皇帝的腹部。

　　一团鲜红透过明黄一点一点的扩大，最后化作滴滴梅花，落在九炎宫汉白玉的地面上。

　　太过于震撼，我甚至没有注意到无伤已经持剑逼近我，皇帝撕心裂肺的喊声传来的太迟，即使更早，我也躲不过无伤的剑，那，太快了。

　　冰冷的剑光冻伤了我的眼睛，无伤的眼中仍旧是一片让人心寒的空洞迷茫。

　　冷光如剑，却在触及我的衣襟的前一刻堪堪停住，剑锋逆转，温热的鲜血淋漓地落了我一身。

　　红色的血，混合着我的，从头顶慢慢滑过我的眼睛，如同仓促间来不及落下的泪。

　　“我……会在伤害你之前……杀死我……”无伤看着我，断断续续地说，红色的血液从他的七孔流出，但是他的手还紧紧地握住剑柄。那一剑扎得很深，很急，也很坚决，穿过那曾经无数次搂着我，让我避风的胸膛，他晃了晃，没有倒下，笑着，是他从来没有的灿烂“还好……你没事……只是不能带你……到关外去了……对……对不起……”

　　我想伸手扶住他，却落了空。他倒在地上，眼睛却还看着我，眼角有两道如泪的血痕，滑过他俊逸的容颜，落在冰冷的地上。他带着血沫笑着，却吐出长长的一口叹息……

　　我站着，他倒在我的脚边，我的手还伸着，却只拉住了匆匆流过的空气。

　　“无伤！！！！！”我听到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但那人一定不是我，因为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谁？是谁在哭得这样撕心裂肺又痛彻心扉？是我吗？我仰着头，却没有泪水流出。

　　为什么要哭呢？我的无伤说过，他会永远保护我，他为了我不怕死也不怕活下去……他会陪在我的身边，陪我在关外牧马，陪我在关外开我们理想中的酒楼，过理想中的生活，一直在一起……

　　一直一直都在一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我们会一起躺在床上，手拉着手，平静地说，现在是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了……

　　我们应该一起在床上结束生命，周围子孙环绕，而不是在这里，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而我站着，看着他离去。

　　我们，曾经离自己的梦想那么接近过，曾经，几乎都可以呼吸道关外自由的空气……

　　有人从背后抱住我，一篇一篇地告诉我伤心就要哭出来。

　　我没有动，也没有哭，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无伤，看着他躺在血泊之中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被自己胸膛里流出的血染得一片绝艳。

　　“他死了吗？”我平静地问身后的人。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死了便是死了，有什么不敢说的呢，人生在世，总是要有这么一天的”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身体，我慢慢地跪下，抱起无伤，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抬手，为他合上眼睛“我不伤心，他只是比我早走一步而已。”

　　身后的人叹了口气，说：

　　“朕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现在，朕不允许。”

　　身后的人抬手，敲中了我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