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神录-朱鸟乱世》东吴娘子

2、chapter1

　　我已在此地待了四十年了，我不记得我的前小半生经历过什么，我的大部分记忆都关于这个客栈。记忆的最初，只有我和哥哥两人，彼时我还年少，哥哥带我去西山婆婆那里治病，在山下跪了好久，婆婆才同意给我治病，待了数月，婆婆送我们下山，总归有着情谊，她给了我们一把钥匙和两个小婢女，手往西边一指，我们便来了此地。

　　我们拿着那把钥匙到了舜州城外，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客栈门，凭着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前人留下的馈赠，做起了迎来送往的生意，每天我都很快乐，人人都愿意同我讲话，可是，从周南召南经常带着同情和小心翼翼的眼神和哥哥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悲伤里，我猜想，我应是忘了些什么。
　　可我假装从未发现异样，也从未想过去问过他们。我平生最信奉一句话“一切皆是天意”既然上天让我忘记，哥哥他们又不愿提起，那我又何必去承受未知的风险去回忆这说不定痛苦的记忆。

　　只是有一件事我很在意，哥哥时常躲在房间里偷偷喝酒，我无意间经过几次，发现哥哥喝醉时一直喊着一个名字，“qing qing”，我不知是哪个“qing qing”
　　。
　　我想或许是哥哥原来的爱人，说不定哥哥是为了我才放弃了他的爱人。毕竟我是个一直拖累着哥哥的病秧子。

　　说起来，我并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平日里从未有过异样，只是每年的冬季，哥哥都会带着我回到西山婆婆那里。婆婆并不老，相反，还是个极美的美人，我时常会盯着她出神，心想，我要是有她这么美的长相就好了。

　　婆婆调好了药会将我送到老神树那里，那里有温泉，我会在那里待一个月，每日在温泉里沐浴，闲暇时趁着没人的时候偷些酒，婆婆的酒可谓是一绝，是我在山下时最想念的东西。

　　平日里总跟树老头在一起，边喝酒边和他斗嘴打诨也是一种乐趣，哥哥就一直在婆婆的书房里看书作画，我想，哥哥年少时应该也是顶顶好看的翩翩公子少年郎，哥哥现在也好看，可他的脸上总是少了些恣意。

　　四十年过的很快，我们四人却像是被时光忘记了一样，样貌一直未变过。

　　渐渐地，生意开始没有那么繁华，城里人们都说，舜州城外住了个女魔头，不老不死。

　　一般人都不敢踏进客栈一步，而客栈就成了一些不知情的往来江湖人士甚至一些小妖小怪落脚的地点，随之也更加坐实了我女魔头的身份。好在舜州城靠近鬼境，往来能人异士络绎不绝，我们的生意倒也算说得过去。

　　我从未见过父母，听哥哥说，他们早就去了的。我没有什么志向，每日不过就是安心于我这一亩三分地，偶尔去舜州城里转转。看看街上卖的花鸟，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渐渐地，我发现店里的生意又开始好了起来，来往的江湖人士越来越多，只是愿意与我谈话的越来越少，人人都是匆匆忙忙，表情严肃。好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客栈是最鱼龙混杂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并未刻意打听，我便能从往来客人中得到许多消息。近日所有人都在讨论一件事，最近各地的守阵神兽躁动不安，舜州城这边红光满布，鬼境的那位，修为应当是又突破了一大步。

　　我听不懂他们打的哑谜，但我却是知道鬼境那位的，在人家的地盘下讨生活，当然要小心翼翼一些。
　　听人说，能当上鬼王的都是极其残忍厉害的人物。因为鬼王的登基之路极其惨烈，谁也不知道这新鬼王是如何凭空出现的，因为这鬼王之争大多是帮派竞争，也就是鬼头子们的竞争。

　　老鬼王死后，守境魔障的大门就会开启，障门里除了数不清的妖魔鬼怪，还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

　　当年老鬼王油尽灯枯之际，各地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的鬼就会集结所有的人手，等在守境魔障面前。就等着老鬼王一死，魔障大门大开。

　　也有人是为了里面的奇珍异宝去的，毕竟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但更多人是为了鬼王的位置而去，因为没有闯过守境魔障的鬼王是不被人承认的。

　　一进入魔障，所有人便会受到同行众人及数不清妖魔鬼怪的猎杀，惨痛的厮杀过后，魔障大门便会重新打开，新鬼王会带着众鬼一起出来，接受鬼境众鬼的膜拜。
　　而死在里面的鬼和被杀掉的妖魔鬼怪，将会在魔障大门关闭后的七七四十九日重生，静等着下一次魔障大门开启，成为下一任新鬼王诞生路上的阻碍。

　　我平日里听的最津津有味的，便是当年这鬼境之王独闯三十二道魔障，杀七大守障妖物，踏过尸山血海，踩着遍地魔物的尸体登位的轶事。

　　舜州城是最靠近鬼境的地方，城的最西边，有一条河，人人都叫它忘川，哥哥曾带我去过一次，彼时我们刚来此地，周南召南和我年龄相仿，三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商量着要出城玩，甚至开玩笑的说要去鬼境闯一闯。
　　唯独平日里温柔的不像话的哥哥一脸严肃。那日傍晚，他便带我们去了此地，周南召南在一旁打闹，我和哥哥站在川边，看着从河谷里奔腾出的混浊的川水站了好久。

　　哥哥背手站在我的旁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左侧，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脸上晶莹细小的绒毛。
　　良久，他指着忘川的尽头对我说:“鬼境不是什么好地方，阿楚，看到这条忘川了吗？”

　　我点点头，哥哥继续开口“沿川而上，尽头的那条河谷，隔阴阳，定晨昏，谷底怨气冲天，成千上万只恶鬼泥畜在里面挣扎叫嚣，若不小心跌进去便是永世不得超生，最终被啃噬成为像他们一样的厉鬼。所以，答应哥哥，不要去好吗？”话毕，他看向我。

　　我点点头，他再没多说什么，只温柔的抚了抚我的头。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去过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