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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十 风云际会, ...

  •   骆珉双手将木匣子呈与仲堃仪。仲堃仪甫一入手便觉有些不对,匣子的样式图案倒是完全符合天枢旧时诸侯的形制,再者做工精良不像是民间普通匠人的手笔,但清漆未老,匣子明显是新做的。再仔细瞧去,只觉此方木匣上面的图案颇为眼熟,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仲堃仪缓缓打开匣子,只见内里一块温润华美的黄翡玉佩静静躺在白绒垫上,端的是一副价值连城的做派。

      骆珉只看到他的老师原本噙在唇边一抹笑容无端碎了开去,撕成了一副支离破碎的震惊模样。

      那匣子上的图案在仲堃仪的记忆深处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落脚处,那分明是孟章尚为安乐候时所用器物上雕刻的样式。孟章称王之后,一些偏好的器件后也被带入宫中,在仲堃仪无数次出入孟章寝殿的时候曾被频繁的看见。

      良久,仲堃仪收敛起了情绪,垂着眼,口中飘出来一句【你可知是何人出售的此物?】

      骆珉有些惶恐的回道【此郡城尚算繁华,鱼龙混杂,常有人变卖古玩宝物,我也曾询问过拍卖方,却也说不清楚。】

      仲堃仪听及,不由暗自思索起来,此番重回天枢旧都,虽打了瑶光与天权个措手不及,却也非完全一帆风顺,慕容离非易与之辈,期间暗斗不断,却也惊心动魄,此物来的蹊跷,售卖之人更有意隐藏身份,不得不让人往深处想去。

      仲堃仪将玉佩放回至匣中,眼睛微眯,像是条危险的毒蛇,暗自揣测着此物背后之人的用意。

      【骆珉,你速速差人打探下,售卖这玉佩的人现在何处,是何身份,越为详细越好。】仲堃仪将匣子合上,有些抱歉同骆珉说【这玉佩于我颇为重要,不知可否割爱转卖与我。】

      骆珉忙道【先生喜欢收下便好,原也是带与先生的。】

      【怎么能占你便宜呢,定是要给你补上的。】仲堃仪轻笑,骆珉反倒不好意思了起来。

      【骆珉,你一会去清点军械粮草后,叫人把沙盘和演算图送来偏殿,再将我最近几日宿在偏殿的消息传出去。】仲堃仪带着笑意,漫不经心的说着,手指不经意的敲着手里的鯥匣。

      骆珉一震,诺了一声,不敢耽误,作揖退下。

      仲堃仪缓步走回青幔之后,以一个极其舒适的姿势重新坐回长椅上,他拿出孟章钟爱的明黄色玉佩,笑着翻来覆去的看。

      仲堃仪重回天枢,手掌兵权,几番勒令清扫,把天枢国的世家大族压得喘不过气来,只是有些人,昨日能为了荣华富贵向遖宿低头做小。今日为了苟全,也能去联合别的什么人,压到极致,却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王都,是该好好清理下了。】仲堃仪说着,看着玉佩的表情却显得柔和极了。

      ——————————————————————————

      往后几日,仲堃仪皆在侧殿之中,随侍亦只有寥寥几人,且都在外殿。仲堃仪麾下军队在短短时日内亦分驻于天枢各处,王城看上去似乎留军不多,王宫内,几乎沿袭旧制,仲堃仪下令安抚众宫人,依旧各司其职。

      朔月之日,更深夜重,凌乱的夜风吹得宫廷内打更的侍者无端打了个寒颤。侍者拢了拢领口,缩了缩脖子,不敢怠慢,又向前行去,天枢王宫年余无主,灯烛供给一时未到位,王宫长长的壸道,隐没在漆黑的夜里,漫漫不见尽头。

      忽然王宫西侧小殿方向,骤然大亮起,打更侍者离得不远,分明看到像是有火光。侍者大惊失色奔跑过去,却听小殿处有人尖叫着【走水了!走水了!】

      侍者被这尖叫一激,立时乱了阵脚,边跑边敲起更鼓,亦大喊着【走水了!走水了!】

      更鼓在寂静的深宫中发出突兀而凌乱的锐响,不多时,大半禁宫守卫惊动,皆跑去偏殿救援灭火,一时乱做一团。

      仲堃仪所处偏殿于王宫东侧,并未受到波及,依旧是静谧一片。安神香袅袅弥漫于偏殿,床榻上的人似在安眠。

      侧殿之外,一队身着黑衣的刺客,放轻了步子,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殿内,借着宫殿里的摆设立柱,藏进漆黑的阴影里慢慢走近长榻。

      为首一人,大着胆子走出阴影,行至榻边,正欲挥刀砍去,突觉头骨剧痛,似有利器刺入天灵盖,眼前流过几道温热的液体,隐隐透着腥气,随后四肢麻木,力气骤然丧失,一下向后栽去倒在地上,他四肢抽搐着,渐渐失去焦距的瞳孔中分明看到大殿梁上伏着密密麻麻的黑影,离的最近的那个黑影,手中的刀片依稀泛着银蓝色的利光。几乎同时,他听到同伴依次倒地的闷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刺客头子脑中只剩下一句苍凉而嘲讽的话——大势已去。

      仲堃仪慢悠悠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悠然的下了床,披上金纱外衣。房梁上的黑衣护卫亦训练有素的跳了下来,替仲堃仪卷起殿内帘幔,点上灯烛,将满地的尸体拖去殿外,将备好的清水冲去血迹,最后铺上绒毯,安神香的清郁气味一遮掩,偏殿里如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将殿门打开吧,我的客人要来了。】仲堃仪说着,坐在了高椅之上,好整以暇的看着门外,像是真的在迎接着什么人。

      不多时,骆珉压着一个穿着锦缎便服的人进了殿内,那人衣着华贵,却着实狼狈,正是苏尚卿,苏尚卿一进偏殿看到仲堃仪,眼里立时射出火光,恨不能将对方挫骨扬灰。

      【先生,此人是在天枢东城门处拦截下来的。当时苏大人正举家欲出城。】骆珉抱拳道。

      仲堃仪点了点头【宫中走水的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骆珉讥诮的看了眼苏尚卿回道【放火的,造势的,蓄意扰乱禁军的皆已落网。王城中的探子还查出几处暗藏情报的据点,其中有几人来自于瑶光,现也尽在控制了。】

      【哦?还有这意外收获啊。】仲堃仪颇为满意的点头。

      【仲堃仪!你不要太得意!】苏尚卿按捺不住,破口大骂【孟章死的蹊跷,你手里国书玉玺来路不正,谁知是不是你谋害于他,如今天枢落入你手,于窃国何异!满朝文武,又有几人服你!】

      仲堃仪神色一厉,冷笑道【苏大人,你向遖宿谄媚,加重天枢百姓赋税上供求荣的时候,又与卖国何异呢?现如今国书印信一日在我手里的,我就可代先王行事,你勾结瑶光于王宫行刺重臣,罪证确凿,论罪当斩,还不将此人拖下去。】

      众侍得令,压着苏尚卿出了殿门,苏尚卿被拉扯着,架着出去的时候咆哮着【仲堃仪!你出身低贱,非天枢王族中人,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称这个王!】

      仲堃仪神情冰冷,在大殿呼啸的穿堂风中,生生压抑出一片骇人的气场,他回过头,看着骆珉,用一种近乎狰狞的语调下令道【杀。】

      骆珉得令,带着黑衣侍者门迅速的退了出去,整个偏殿只留仲堃仪一人,空空荡荡。

      骆珉忙至清晨,才将诸事处理妥当,回至偏殿向仲堃仪复命之时,仲堃仪正在偏殿的巨大沙盘前仔细的演画着什么,像是一夜未眠。

      【先生】骆珉隔着段距离,恭敬的行礼【已经都处理妥当了,其余的一些世族也已被震慑,都配合多了。】

      【甚好,辛苦你了。】

      骆珉复又道【先生,您之前让我去打探的,何人卖玉的事情,也已有结果,只是颇为蹊跷。】

      仲堃仪敛袖,直起身子,认真的看向骆珉【此话怎样?】

      骆珉踌躇片刻,似在思索要怎么表述,方缓缓道【卖玉之人,卖玉时自称是一对兄弟,为天枢旧时诸侯家臣,得到银钱后,在临城购置了大量的药材,那药材学生也查探过了,像是防治疫病的。】

      【疫病?】仲堃仪眉头微皱,催促骆珉继续下说。

      【学生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便再次派人去探查,消息断在一个天枢境内的山村之中,那个村庄离王都并不太远,但位置隐蔽,像是避世而建,我们的人进村欲探访,却是已经人去楼空了,只是留下的房屋器物表明,确是不久前还有人居住,且在村中发现大量药物残渣,但并未发现病死之人,应是疫病之灾已经解决。】骆珉说到此处停顿了下来,像是不知道后面的话当不当讲一般。

      仲堃仪将神情放轻松下来,示意骆珉无需多做顾忌。

      骆珉方才接着道【我派去的探子颇为机灵,根据村中余留之物和山中人畜足迹,后也找到一位村中住民,那探子扮作农人,前去套话,听那村人描述,玉佩的原主人年岁不大,是位大富大贵之人,被村中医者于一年前的冬天带回,身有重疾,很少与村人接触。其形容描述,颇像先王。】

      骆珉最后一言纯属鬼使神差,话一出口,自己先楞了一下,细细思索,随即惊出一身冷汗来。

      当年孟章亡故,无一人在身侧,消息一出,次日三大世家便急于下葬,草草了事,如今想来,竟然处处透着诡谲。

      骆珉有些担忧的侧头窥看仲堃仪的反应,却见仲堃仪竟然露出了一副轻松淡然的神色。

      【原来如此。】仲堃仪说着,随即笑了起来,仿佛那冻了一季的冰雪,蓦然化成了一池春水,漾起了细细的波澜。

      那么吾王,会去哪里呢?仲堃仪皱起了眉,细致思索着依照着孟章的性子,在离开栖身的村子之后,回去哪里呢?仲堃仪想着,左手抚上右手腕,捻着系在那里的明黄玉佩,那玉佩带着仲堃仪的体温,显得极温暖熨帖,一如记忆中那位故人的笑容一般。仲堃仪突然福至心灵,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孟章年少时,本愿只是做一个闲散安乐侯,伴花鸟虫鱼,游山河万千。后于时局所迫称王,从此,天枢王心中至重,唯有天枢。

      天枢未曾复国之时,孟章或许可以闲于山林,如今天枢重振在即,外有天权瑶光眈眈,内有世族旧臣未曾尽数臣服于仲堃仪。若是,孟章未亡,那么孟章会怎么做呢...

      【吾王啊...】仲堃仪温暖的笑意转为苦涩,似有若无叹了一口气。

      【骆珉,传令下去,秘密搜寻天枢王都,寻找...】仲堃仪让骆珉附耳过来,低声的交代着。

      微雨过境,晴空万里,楼下人来人往,吆喝的叫卖的,热热闹闹的景象令人不禁感动,孟章靠在客栈窗沿上,苍白的面容泛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白垩色,他看着阔别许久的天枢王都,带着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温和笑容,透出了一丝充满希冀的神采。孟章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正在一步一步变作现实,天枢真的慢慢的活了过来,艰难而努力的恢复着原有的生气。

      街的斜对面,能看到旧时安乐侯府的大门。那里早已无主,却依旧有仆人将门庭清理的干干净净,只是无人进出,稍显的冷清了些罢了。

      孟章的玉佩着实罕见,实实在在买了个好价钱,只是孟章不知最后玉佩会归于谁手,又是否能让人发现些什么。不得已,编了个理由谎说自己是得罪了不得了的大人物,故而隐居山林,玉佩流出恐招致祸患,让村人治病之后,分了银钱各自去往别处安家。

      孟章思索仲堃仪重回天枢,必有人不臣。自身重病,朝不保夕,不若重返都城,助仲卿坐实王位,倒也算最后为天枢做了些事情。索性只留了些路费在身,其余皆欲给展珏。怎奈何,展珏是个死心眼,拿着银钱,硬是一路跟着孟章进了王都。孟章没有办法,只得由着他去,勒令了行事低调,不要无端泄露了行踪。

      进了王都,许是孟章一路舟车劳顿,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只能先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展珏这会,又跑去给孟章买药煎药去了。

      孟章的病一日更复一日的严重,下的药也一日猛于一日,展珏连续跑了好些医馆药房,才买齐了所需药材。展珏包好了药,听着医馆的管役唠唠叨叨的说着他们医馆包治百病,有病人还是带过来好好看一看,展珏含含糊糊的应了声,匆匆忙忙的跑了出去,也不知为何,展珏总觉得今日这看着晴方好,却像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抱着药包穿行了几条街,展珏擦了下汗,加快了脚程。

      犹记得,展珏去往北边售卖完玉佩刚回来到山村中的时候,一进村就看到村人围着自己家的屋子,有些善感的妇人在门口就哭将了起来。吓得展珏忙进了屋,竟看到了个奄奄一息的孟章。

      虽说展珏离开时也仔细同村人说明原委,托人照料,但毕竟常人非医者,孟章病的又重,总有力所不能及。孟章当时面色死灰,浑身冰凉,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展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生死一线的孟章给救了回来。直到现在,离开孟章身边久了,展珏都会莫名的忧心忡忡起来,担心下次再见,已然是一具尸体。

      展珏转过一个大弯,跑上了他们暂住的客栈的那条街,却见,整条街不知何时肃清了起来,他们所居的客栈门口,掌柜带着店小二皆侯在门口,正有一队仪仗向此行径而来,那仪仗前有三队举旗,旗绣青龙,中有六队校尉护卫,威武异常,更有八人抬轿于后,分外庄重。

      展珏知晓孟章底细,直觉像是冲着孟章而来,但不知所来何人,亦不知是敌是友。思及孟章当日差点被人害死,展珏心中一惊,侧身退回小路,抄小道,从客栈后面绕了进去,灵巧的翻进了孟章所居的客房,却见孟章正靠着窗半昏半睡,展珏忙上前把他摇醒了。

      孟章迷迷糊糊的醒来,便看到展珏神情焦急,催促着快些离开。孟章侧耳一听,立刻觉得不太对劲,窗外人声变得躁动异常,像是楼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一急,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却只觉一阵血气上涌,冲的脑袋眩晕了起来,双眼一时发黑,下意识就想去抓住点什么东西,手臂一挥,放在桌沿的茶杯立时掉在地上,碎成数瓣。

      展珏看到孟章站立不稳正想要扶住他,却听到门外有许多人走路的声音,几乎在同时,孟章的房门被敲响了。展珏立刻做出了一幅防备的姿态站在孟章前面,一双神采奕奕的瞳仁里耀出骇人的光彩,颇有若来者不善,便同归于尽的架势。

      门敲三声,有人自外面缓缓推开。孟章双手押着桌沿,渐渐缓了过来,发黑的眼睛重新看见了东西。

      孟章听着门开的声音,缓缓抬起了头,便看到有一人,身着黑衣金纱,头戴玉冠,气宇轩昂的站在门外。

      门外那人似乎清减了不少,却更显得俊逸沉稳,嘴唇抿着,分明带着些薄情的味道。那人看到孟章,面庞上染了一片说不出的震动神色,唇动了动,抬起双臂,深深的揖了下去。

      【仲卿。】孟章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着,飘忽遥远,不似真实。

      仲堃仪听到孟章叫他,直起了身子,神色复杂的看着孟章,静静看了许久,牵起了一个像是心疼,又像是极为敬重的笑容,他说【王上,臣接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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