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旧符扬》UnicornEast

2、小乞丐 符不沉从昏

　　符不沉从昏暗的地道扑向那抹光明的时候，太阳正晒得耀眼，他抖落身上的尘土，眯了一下眼睛，但也就是一下。

　　多年生活在暗阁，连眼睛对光的敏感度也下降了呢，他自嘲。

　　依稀辨认了周遭的街景，发现竟和三年前最终见到的未央城如出一辙。

　　原来瞿城西以前没骗人，地狱上面，即是人间。

　　久年不见未央城，它还是繁华不减。但又有谁能想到在这繁华之下，藏着通往罪恶的密道呢？

　　如果不是他孑然一身走来，恐怕他也难以相信。

　　他缓缓地把另一半身躯从洞移出，害怕被人发现似的爬行起来——这是多年在暗阁里养成的习惯。可是，周遭的未央城民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是多出来的，只是把他当做普通的街巷乞儿。也是了，繁华的未央城，不会因为凭空添一人，就暗淡几分。

　　自由的感觉也并不怎么样嘛。

　　过去三年里一直连走路都要提心吊胆的符不沉缓缓地站起身，寻思着要不要改变一下习惯。这事让他有些痛苦，他渴望了多久的自由，在此时却被不自由的习惯限制住了。

　　隐隐的，他感到有些饥饿，那感觉并不确切，却让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又是三年暗阁带来的后果，饿感竟也如此不明显。这暗阁，即使脱离了那地方。还像是阴影毒蛇般缠缚在他身上。

　　而且这仅是其中之一。

　　符不沉知道，他需要注意的还有很多。毕竟暗阁那药的副作用，便是在如常时刻，战斗时刻的增强部分，都会被削弱。

　　其实就等同于透支使用。

　　他们平常练习时服下药，各个感官所接触的感觉都会比平常强烈，与此同时他们的斗志和战斗力都会增强，而药效过后，他们知觉大减，几乎如同木偶一般。

　　这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身体功能的衰弱并不会随感官而消失。符不沉曾亲眼见过一个高烧的人，活活烧坏了脑子然后变成痴呆，在这之前却从未告诉过别人他身体的状况。

　　不是他想隐瞒，是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糟糕到何种地步。

　　他符不沉可不想这样。况且，在感官削弱的情况下还能感到饥饿，只能说明实际的情况下他的躯体更需要能量。

　　他得尽快找到食物。

　　可是他面临着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没有钱。暗阁把各方面都考虑到了，等同于一个小型社会，根本没暗人有钱的存在。

　　没有钱怎么获得食物？自己种？那也要有钱买种子吧，有地可耕吧，而且收获的时候可能自己以化为白骨了。

　　那么如何在短时间内获取钱呢？他认真思索了一下。

　　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就只有抢夺了，可是这有违他的底线，他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掉。

　　三年暗阁的腥风血雨，到底还是没把少年心底的善良给玷污干净。毕竟从他出生开始，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女人就教他不要滥杀无辜，要心怀仁慈，把宽容苍生作为底线。

　　不知道她是会预言还是怎么着，她教他的东西中对应的不幸处境竟然都一一发生了。先是符家内部事变让他险些丧命，后是全门被屠他苟且偷生，再是他落魄未央城被人打晕，醒来的时候竟在暗阁成为暗人的备选人。

　　纵使命运把他的心折磨的千疮百孔，把他扔到各种困境里。他还是秉承着他的原则坚强的活了下来。

　　说起来也很显得矫情，因为那是他娘给他留下最后最后的东西了。

　　符不沉认认真真地检查地上的一砖一瓦，企图在那之上找到不小心遗落的钱币的痕迹。最终他还是失望了，未央城的人是都很有钱，不过有钱的人从来不会和钱过不去。钱掉了一定会立刻拾起来，哪容得半点遗落。

　　热热的蒸气迎面飘来，符不沉疑惑的眨巴了一下眼睛，看清了状况，哭笑不得。

　　还没有找到钱，倒是先找到卖食物的地方了。不如……试试？

　　符不沉淡定自若的整理了整理衣襟，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本身样貌也不差，挺清秀一少年，暗阁带来的衣物可都是上等货，虽然经过土坑的洗礼，倒也没有多难以入目。这样观之，他不显落魄，反而还有股书生之气。

　　“老板，今日出门匆忙，未带钱财，可否赊账？”

　　只是可惜，面对赊账，老板理所应当地回答。

　　“滚，没钱就别来，小本生意你和我说赊账？”老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符不沉自觉碰了一鼻子灰，不过老板的反应也在他的预料范围内，未央城繁华，即便是小商小贩，也是有钱的主，这个时代有钱的人吝啬是常态。于是他礼貌性的笑笑，大脑飞速运转。

　　“老板，说话要三思，你可知道我是何人。”符不沉刻意沉下了面庞。少年面庞棱角初显，此刻表情，衬得他非常威严。这似乎又是一种暗示，老板有些狐疑地皱皱眉，听他这话怕是家世是当朝权贵。可老板混未央城这么久，各个大家路过的什么阵势都见过一边，脑海里仔细寻找，确定了以前什么时候也没见过这一号。

　　他打量符不沉，发现这人也没穷酸落魄的模样，隐隐约约还能感觉到一股贵气，就更害怕了。

　　生意人毕竟保守，在这儿混，如果真惹着什么隐藏的权贵，那就等着吃苦果子，欺软怕硬如老板，决定扬起友好的微笑先探探口风。

　　“大人失敬，不过小的最近生了一场病，脑子不大灵光。敢问大人是？”

　　“八龙的人。”符不沉云淡风轻。

　　老板一惊，脑袋上冒出冷汗，险些没跪下。

　　“八龙的大人光临小店，怎还敢叫您付钱呢？还请您原谅小的刚才的无礼吧。”他手脚麻利地装了一个包子，哆哆嗦嗦地递给符不沉。符不沉表面上不动声色地接过，内心却是顿时松了一口气。

　　幸亏暗阁的培训中有这么一项是教预备暗人们误导别人。所谓误导，并不是光靠言语。神态和表情都极为重要。遥想当初符不沉还不大愿意接受这项训练，觉得和撒谎没什么区别现在摸摸鼻子，尴尬地发现原来出了暗阁，也就是这个他曾经多么不屑的训练还能给他点好处了。

　　符不沉比较心安理得的是，他这也算不上撒谎。因为他如果此刻还在暗阁，过不了多久也是八龙之一。

　　世间都知道，当今皇帝从暗阁买来一队暗人，花了半个国库。可人们不知道的是，其实中间，还有个期限，这个期限是直到皇帝退位。

　　皇帝把八个暗人们分为八龙带领军兵，第八龙最弱而第一龙最强。由皇帝直辖管理，他把前四龙分给麒麟帅掌控，把后四龙分给獬豸帅掌控。当代并不太平，暗人们虽然实力强悍，毕竟还是凡胎□□。因此这八龙难免会有损伤，尤其是后八龙。

　　所以每当有损伤，暗阁就会派遣一些新的暗人去填充空缺，不过不用皇帝再次付款了。这就是期限的含义。

　　而他符不沉虽算不上天资聪颖，扛挨能力却是极强，暗阁那些非人的训练一个个都熬过来了，所以他实力不俗。组织人之一已经暗示他再在暗阁待上些时日，他们就会把他送去八龙了。

　　听起来似乎是美事一件，不过符不沉知道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进入暗阁纯属意外。而且在他根本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竟然和暗阁签立了生死契。这也是他为什么只需要三年多，就可以被立保送进八龙。

　　凡和暗阁签立生死契者，在暗阁一日，听从组织者一日。

　　听起来似乎是个霸王条约，但其实抠抠字眼也不难发现，这个条约并未写不能出逃。逃出后，似乎就脱离了暗阁的管辖范围。

　　关键问题是，暗人们根本逃不出。药物控制加上实力压制。几乎从来没有人从那里逃出来过。

　　而那些真正逃出来的，必定是非等闲之辈，暗阁若是想强行带回，恐怕会引发大乱。于是他们聪明地决定，放那些强者归山。

　　他符不沉不过是是用了前半生攒下来的所有运气，才换得这次的机遇逃跑成功。

　　暗阁不属于他。他必须离开。

　　符不沉边沉思边啃着他的包子。出神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未央城的灰色地带。

　　那里蹲伏着大大小小，虎视眈眈的乞丐们。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地凝视在符不沉尚未迟吃完的一个包子上。眼神中流露的都是贪婪。

　　符不沉并不感到害怕，他的身手对付一百个这样的人也绰绰有余。他挑了挑眉，云淡风轻地咀嚼着他啃下的包子。

　　突然他瞳孔一缩，手中的动作停止了。

　　他看到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身形高挑，似乎比符不沉还高些，远看觉得是无所事事的富家少年。但他那张娃娃脸却骗不了人。面白唇红好似一块糯米糕点，乌发如绸缎随意披散着搭在蓝粗布衣上，最竟然惊奇的是，他的瞳色竟然是紫色，如同漂亮的紫水晶一般。

　　他从容不迫地蹲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符不沉。

　　他倒是一点也不像个乞丐。

　　符不沉看向他的眼睛，才发现他也正在看自己。

　　他的眼神里似乎皆是无辜。当然，如果符不沉没有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饶有兴致的话。